新學期，新教室，晚修開班課。

秋璇被排到30班，選擇了小衆選科，註定是最後一個班級，教室位於教學樓頂樓最西側，離教師辦公室最遠，離天空最近，是一個被默許擁有更多“自由”，同時意味着更多“遺忘”的所在。

這裏還緊挨着公共衛生間，偶爾一陣夜風吹過，空氣裏就氤氳起一絲消毒水與不可言說氣體混合而成的複雜氣味。

上課鈴還沒響，走廊裏全是互相串班的學生，上洗手間的學生們經過30班門口，會投來好奇或同情的一瞥。

秋璇坐在後門靠窗的位置，把紙巾捲成合適圓錐往鼻子裏塞。

身邊有同學深吸一口氣，表情凝重：“諸位，有沒有感覺我們班的‘人文氣息’格外濃郁？”

有老實人接話：“啊？什麼氣息？”

“一種……生命輪迴、萬物滋養的氣息，每時每刻都在提醒我們，衆生平等，迴歸本質。”

衆人愣了兩秒，發出爆笑。

那同學得意於大夥的捧場，繼續發揮：“緊挨着五穀輪迴之地，我們的悟性註定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心理抗壓能力也是s級，能在這裏安心學習，都是將來成大事的人。”

頓了頓，瞥後門窗邊，“哎，窗邊同學，這麼好的地段要好好感受啊，別把鼻孔撐大了吸入效率更高了。”

秋璇被點到，抬眼望去。

說話的是個膚色有點黑的男生，球服配牛仔褲，露着分層的胳膊，頭髮卷個錫紙燙，眼睛小，嘴脣厚，笑起來嘴專往一邊咧，看着是那種動不動對空氣肘擊的社牛哥。

秋璇甕聲甕氣回擊：“成大事的好地段給你你要不要？”

有人從秋璇身後蹦跳着進門：“兄弟們！好消息！我剛偵查過了，咱們樓層的馬桶水壓是全校最足的！着純粹就是嫡系的待遇！”

同學無語：“這算什麼好消息…”

“這你就不懂了吧！風也大水也大，風水寶地啊，咱們班雖然人少，但氣勢很足啊！”

衆人：“……滾啊！”

邊緣份子們在自嘲中迎來了上課鈴。

老師不知何時站在後門，幽幽接了一句：“那要不要我給年級主任寫個報告，說30班因毗鄰重要水利設施，學習氣勢如虹，分班考一定取得佳績？”

全班瞬間安靜，隨即笑作一團。

秋璇覺着這聲音太過熟悉，回頭，對上龍卓飛並不“驚喜”的目光。

“秋璇同學，頭髮確實又黃了一點哈？”

秋璇懵了，“哦豁”了聲。

龍卓飛輕哼一聲，“是沒想到換班了霍霍的還是我，是不是？”說着往講臺走去。

秋璇這下是真的有點高興了，可算是有個熟人。

龍卓飛走上講臺，目光緩緩掃過臺下數量不多的學生，“班會開始啊，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龍卓飛，是你們的班主任。”

他在黑板寫下名字，轉過身來，“首先，我要爲你們鼓掌。”

說着輕拍了幾下手，“咱們班呢，有20個物政地，還有13個物地生，還有其它零星的，總共呢41位同學，能選偏門的選科，說明在座各位有一份敢於不同的勇氣，這非常寶貴。也是因此，學校沒有取消這個分科。”

這個情況大家也清楚，在許多學校，小衆選科直接被禁止，不作分班。

他稍微停頓，語氣稍稍轉向深沉：“但是，孩子們，我們需要有勇氣，更要有清醒的頭腦。高考這場戰役，它很現實，它有它的遊戲規則。我們選擇了小衆的路徑，意味着在未來填報志願時，選擇面會比主流的組合要窄一些；意味着在備考的路上，我們能直接參考的經驗要少一些；意味着我們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去自我探索。”

教室裏的竊竊私語聲也消弭下去，剛纔還面帶開學興奮感的同學們也都正襟危坐。

“我今天不是來給你們潑冷水，是邀請大家，和我一起，進行一次嚴肅的‘再確認’，請你們在分班考試後，認真地、深度地去思考幾個問題：你選擇這個組合，是出於真正的興趣和長處，還是一時的意氣用事或是隻想做不一樣煙火，你是否瞭解過，你心儀的大學、心儀的專業，對你現選的組合是否友好？你是否做好了心理準備，去面對可能遇到的質疑、孤獨和額外的困難？”

龍卓飛聲音放緩，“這不是一次性的決定，我的辦公室大門永遠敞開，如果你經過深思熟慮，發現這個組合是你堅定的方向，那麼好，我們一起拼，老師會幫助你們，把這條小衆的路走得精彩，如果你嘗試之後，發現它確實超出了承受範圍，或者找到了更適合的方向，沒關係，這並不可恥，學校允許換科，這是對你們負責，你們要做的，是對自己負責。”

氣氛略顯凝重，龍卓飛掃過一張張青澀的臉，於心不忍時只好挑選熟人“開刀”，點名道：“秋璇，在想什麼，分享一下你的感受？”

秋璇正捧着臉蛋，艱難地口呼吸，聞言一個送氣，兩團紙巾從鼻孔裏被吹了出去。

要不要每次都點她！

秋璇有點怨念道：“龍卓飛真的很不錯，口才驚人。”

衆人失笑。

龍卓飛已經習慣，見氣氛復又放鬆下來，點下個流程：“好了，41位探險家們，我們的徵途開始了，現在有什麼疑問，都可以舉手……沒有？那就開始自我介紹吧，來，從秋璇開始！”

秋璇：……

就這麼再一次成爲了同學們最先記住的人。

而整場自我介紹，秋璇只記住了那位社牛哥，不是因爲人，是因爲他的名字：畢勝，以及他的諧音梗。

“畢業的畢，勝利的勝，我就說了咱們班人文氣息濃郁，我這個名字，在哪個班，哪個班就得必勝啊！以後考試大家不用拜考神了，和我擊個掌，免費！”

說着真對着隔壁桌笑他的人來了次隔空肘擊。

秋璇搖頭：……典。

她看人不要太準。

宿舍沒搬，秋璇謝天謝地。

離了302誰還能允許她養貓？

小賊目前還在周元輯那裏，但她遲早要接回來，總不能都靠視頻吸貓過活，頻繁打視頻，也很麻煩別人。

周元輯說，每隻貓的性格不一樣，小賊看起來還是比較喜歡野外，已經絕育的情況下，放歸大自然也是可以的，但需要做好銜接。

秋璇有些捨不得，即便後來餵了許多流浪貓，小賊對她來說意義還是不同。

她已經有了安頓小貓的新計劃，但真正落實需要時間。

一中校園及周圍有許多流浪貓，校內卻沒有貓協。

她想做這個發起人。

想，就立即執行。

在假期的時候她就已經調查清楚了，一中共有十幾個學生興趣社團，活動的開展還是非常活躍的，學校非常支持，還在學生會成立了專門的社團管理處。

那麼只要找到幾個志同道合的人，她就可以開始走申請流程了。

眼下最關鍵的是找到四至五個初始隊友。

腦子裏冒出的第一個自然是江楚淮，但是他對貓過敏，不行。

再就是從身邊下手了，室友都還挺喜歡貓的，但真正要爲此付出精力，還是挺爲難人的。

出乎意料的是，陳芷表示可以參與。

她原是宿舍裏對貓最不親近的。

“我只能在籌備階段幫你，做策劃寫申請書什麼的，以後喂貓什麼的別叫我。”冷臉酷姐發話。

秋璇一把將人摟緊，“姐！我威武的芷姐！不用你喂！我餵你都行！”

陳芷推開她，“婉拒了哈。”

沒想到剛開學就確認了一位隊友，這進度已經超出她的預期！

被打了雞血的秋璇恨不得立即把協會辦起來，爭分奪秒要把進度拉快。

開學第一天，除了上課，其餘時間都在網上查詢成立貓協的條件和程序。

放學鈴一響，她又摸出手機，立刻投了條校園牆尋找同道中人，退出校園牆就看到周元輯例行發來的小賊的照片和視頻。

想着周元輯經驗豐富，秋璇便把自己創辦貓協的想法發給他，問：學長有什麼經驗可以教教我嗎？

周元輯：這還真有。

周元輯：你方便語音嗎？

沛沛：方便方便！

周元輯彈來語音申請，她點了接通，爲了網絡穩定，就沒離開教室，聊着聊着還掏出了筆記本記錄。

同學們三三兩兩去喫晚飯，很快教室裏就只剩下她架着個手機語音聊天。

q.q不斷彈出消息，忙於低頭記錄的秋璇卻沒切界面，認真聽周元輯說，時不時地應一聲。

在發出消息無人回覆，視頻邀請被第三次拒絕後，江楚淮出現在30班教室門口。

而某個他找了一天一夜才找到的人沉溺語音聊天全然未覺。

教室裏沒有別人，所以她把語音開了公放，磁性的男聲在教室裏迴響，她也時不時回應一兩句，提出新的問題。

聊到小賊的一些生活習慣，兩個人也會同時笑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的話題纔有了結束的跡象，女孩輕聲問：“那學長，我週末找個時間去東大找你，可以不？”

真是乖巧極了。

“好，都可以。提前聯繫。”對面答應。

秋璇掛斷語音，合上筆記本站起來收拾書包準備去喫飯，她抬眼，對上一雙冰冷的眸。

從來不喜歡進入別人教室的江楚淮從前門提步，向她走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