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卑斯山腳下,因特拉肯。
晨起推窗,冷冽空氣裹挾松木香撲鼻而來,見雪山浮於雲海,夢幻山坡在晨光中隱現。
江楚淮舉起手機拍下美景的時候,母親正在接電話,一聲聲“沒關係”熟稔得如同早已備好的話術。
他猜到,是父親又一次失約了。
掛斷電話,母親遞給他抱歉的眼神:“你爸說,原先南理的書記調到東洲來了,這個年節大家都在想辦法同他走動,你爸也是因爲之前在南理幹過,有那麼一點薄面,好不容易約上了,不好推掉……”
少年“嗯”一聲,沒有多餘的情緒,過了會兒,主動問:“姓盛的書記嗎?”
楚慧驚訝於他對政治人物的瞭解,點了點頭,“沒錯。”
江楚淮沒什麼表示,收拾裝備,預備出門滑雪。
楚慧猶豫道:“昨夜,含章也到了。”
少年抬眼。
“她和他未婚夫一起,兩家人讓他們培養感情,所以倒是不會和咱們一塊,但你要是有空,就打個招呼。”
母親想起什麼,忽然語氣變得輕快:“最近含章對我倒是挺不錯的,你生日那天,是和她說什麼了嗎?”
“沒有。”江楚淮否認。
江含章這個人,除了資源和權勢,她什麼都可以不放在眼裏,包括婚姻。
聯姻鞏固了她的權勢地位,而他也明確表示,只要她能夠和平相處,他沒心思爭,也許,她是該有變化。
無論真心還是假意,只要母親舒心,他就滿意。
“各有立場罷了,總歸是你姐姐,該有的體面,咱要有。”楚慧交代,卻沒多?嗦。
這兩年兒子愈發成熟沉穩,爲人處事遠遠超出這個年紀的眼界,令她這個母親都刮目相看。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湛湛已經不是她能絮叨的小孩子了。
江楚淮:“嗯。”
搭乘山口列車前往格林德瓦的路上,景觀窗框住了油畫般的精緻:布裏恩茨湖如藍寶石嵌在雪原中,木屋炊煙在零下十度的空氣中凝成霧柱。
如此景色,無人分享,手機裏已經保存了不少景緻,卻只是保存着。
滿列車的人在觀賞景色,只少年低着頭在看手機。
他很少刷好友動態,因爲列表裏沒有幾個人,但是年節的首頁還是挺豐富的,曬合照,曬旅遊,曬菸火,一直刷到大家的年夜飯,證明內容重複,已經到底了。
“喜歡瑞士嗎?”母親在一旁,低聲交談。
江楚淮抬頭:“還不錯。”
“我也挺喜歡的,”楚慧撐腮看着窗外,“因特拉肯很美,但要是久居,蘇黎世和伯爾尼都很不錯。”
少年沒有接話,看向窗外,許久,淡淡開口:“南理也不錯。”
楚慧回頭,看着神情沒什麼波動的兒子。
江楚淮似是忽然有交談的慾望,問:“以前一直沒見過王阿姨的丈夫。”
“哪個王阿姨?”楚慧沒對上兒子的迴路。
“吳秋璇的媽媽。”
楚慧:“哦,很早就分居了,後來離婚了的,就在我們搬走那一年。”
江楚淮:“王阿姨也從來沒聊起過她丈夫嗎?”
“沒有,大家都互相尊重,都是家事,別人沒有主動說,何必問呢,她也沒問過我們家的情況…… ”楚慧說着說着,才確定兒子是真的不對勁。
“怎麼了?”
“沒什麼。”江楚淮隨口答,低頭刷手機。
有個平日裏就連穿錯襪子都要廣而告之的人,寒假裏沒發過任何動態。
她的書記父親也忙於交際,那這個年節,她過得怎麼樣?
“秋璇怎麼樣啊,在學校?”楚慧問。
江楚淮嘴角有幾不可察的笑意,一閃即逝,十分微弱:“很出名。”
“活潑有個性的孩子到哪裏都是備受關注的,”楚慧也想到了什麼一般,回憶起來,“之前和你王阿姨聊,聽說小璇原本是已經報了直升外高的,結果這孩子在最後一天自己跑去網吧改的志願。”
江楚淮眼皮抬起。
楚慧一想起來秋璇,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繪聲繪色描述:“一個小不丁,沒成年呢,網吧都不讓她開機,她搶了別人的電腦改的,搞得人網吧報了警,你王阿姨到的時候,小姑娘那個哭得呀,警察都拿她沒辦法,被搶了電腦的小夥子都害怕了,一直要求調監控證明自己沒有欺負小姑娘。”
“真是有意思,我以前就很想生個活潑可愛的小姑娘,偶爾小搗蛋,生活也有點滋味……”楚慧意猶未盡。
瞧見自家兒子凝眉,她趕緊停止自己的惋惜之情,“不過有你,媽媽也很幸福,我對你爸最大的感激,就是給了我一個你,這些年……”
江楚淮完全沒有聽清母親後面打圓場的話,滿腦子就一個問題:她爲什麼改志願?
以及問題的背後,自己一閃而過的期待??他居然希望,她是爲了自己。
想到這種可能他就開始即時產生愉悅感,身體似乎在瘋狂分泌多巴胺。
多巴胺,俗稱快樂分子,核心機制是期待和獎勵。
那麼,她的靠近,對他來說,是期待,也是獎勵?
一路上,從列車換到齒軌火車,再乘坐纜車,不斷攀升的除了海拔,還有江楚淮躁動的心臟。
她說過,在一中只認識他一個人,可是,他只是沒回消息,她就把他拉黑。
她會發帖問會不會對從小一起長大的異性有感覺,可是,她也會把別人誇得天上有地下無,和別人牽手。
他擅長推倒公式,可少女的心思偏偏是最不遵循公式的東西。
他暫時解不開她的題,可是解題過程中自己的偏好他還是能精準捕捉的。
尤其最近這些事,什麼樣的猜測令他愉悅,什麼樣的猜測令他煩躁,顯而易見。
更何況執着於猜測她的心思,本身就是形跡可疑的一件事。
滑雪是江楚淮最喜歡的運動,可是他已經站在雪板上沉思了一刻鐘,一動不動。
耳邊傳來白人男子的挑釁,他纔有了動靜,扭頭看過來,即便全副武裝,白人男子也彷彿看到了他雪鏡下的冷厲目光。
然而江楚淮沒有開口回應什麼,只是身體前傾,一道黑色閃電刺破雪原,雪杖點地瞬間濺起鑽石塵,膝踝關節協同緩衝着每個起伏,在陡坡的急轉中劃出完美的C形弧線。
白人緊隨其後競逐,兩幅雙板以平行的姿態切割粉雪。
江楚淮沒有與任何人競賽的意思,因爲他發現自己的主觀意志失去了作用,腦海就如同這雪坡,白茫茫一片。
有一隻藍色精靈莽撞地在這空茫中反覆閃現。
在某個騰空瞬間,他眼前映出幻象??她笑起來時眼尾上揚的弧度,與少女峯的山脊線重疊。
落地時板刃颳起三尺雪浪,而他因這突如其來的幻覺指節發緊,在減速帶掃出個略顯倉促的S彎。
江楚淮摘下雪鏡挪到腦袋上,站在原地平復心跳,沒有理會企圖與他社交交流技藝的白人。
少年顧不上享受運動帶來的快感,只覺得腳步有些虛浮,人也有些。
離開雪場的時候,他在心底確認了一些事情。
母親在室內觀景臺等候,人影憧憧,他一時尋覓不到,目光被一旁文創商店的貨品吸引,換好裝便閒逛,沒多久,購物框裏添了不少東西。
“這誰啊,這不是我家小湛少爺嗎,買什麼呢?”
戲謔的女聲從貨架對面傳來,江楚淮抬眼,對上江含章興味的眼神,他輕頷首當作打招呼,她繞過來,毫不客氣地掃描他的購物框,忽然“噗嗤”一笑。
是那種已經笑出聲才反手捂嘴巴的笑。
很做作。
江楚淮皺眉。
江含章看着那些伴手禮,明顯不符合高冷弟弟喜好,笑得更放肆了:“這都買給誰啊?”
“同學。”江楚淮錯身路過,去結賬。
江含章跟上他,“在學校早戀了可要告訴姐姐,萬一被叫家長,我可以勉爲其難出面替你擺平。”
江楚淮眉頭擰成了川字。
江含章見好就收,提着已經買好的紀念品,走向等候她的未婚夫,“我的便宜弟弟好像談戀愛了,買的全是小女孩喜歡的東西,還有巧克力,過完年回去可就是情人節。”
“正常。”男人回答。
江含章不甚在意:“也是,趁還能自己選,好好早戀吧。”
“不能自己選,你很遺憾?”
“我江含章字典裏沒有這種低等詞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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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秋璇已經許久沒有這樣大吵大鬧,王蓮華被她嚇到了,唯恐她更加叛逆,於是整個假期,再也沒提改選科的事。
還沒過完元宵,姐姐忽然說社團有事,想提前返校,王蓮華猶猶豫豫地同意了。
秋璇沒搞懂母親那欲言又止的表情是怎麼回事,姐姐低聲解釋:“過兩天是……”
說着讓她看日曆。
哦,原來今年情人節和元宵同一天啊。
看來王女士心裏門清嘛!
“都成年了談個戀愛還要拐彎抹角的。”秋璇替姐姐叫屈。
次日秋璇也提前離家,因爲父親忽然父愛氾濫,讓她一塊上東洲過元宵節,彌補他年節時忙於應酬未能團圓的遺憾。
前車之鑑,王女士疑神疑鬼,陰陽怪氣地問:“你不會是用你爸做擋箭牌,要提前回東洲幹什麼壞事吧?”
秋璇大呼冤枉:“要不我讓老盛給你打電話?”
王女士猛烈擺手,大喊不必。
秋璇無語,她倒是想過節呢,“真是的,你看看姐姐,你再看看我,你對比對比,渾身上下哪裏有粉紅泡泡的痕跡?”
王女士當真上下掃她。
秋璇翻白眼。
她也是第一次到盛明豐位於東洲的家,意想不到的是,她向來不待見的後媽竟給她準備了專門的房間,告訴她以後週末常回家住。
房間裏牀品嶄新,佈置漂亮而溫馨,書架上竟有幾本她喜歡但還沒來得及買的漫畫書。
秋璇還是有些受寵若驚的,拍了張書架照片,發了整個寒假的第一條動態。
晚飯過後,消失了整個寒假的人也突然出現。
zz:我從瑞士帶了點東西,要不要出來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