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出秋璇一個頭的王鎧麟被這氣勢震得一愣一愣的,原先的心虛轉瞬不見,換上了“息事寧人”的寬容表情,道:
“你現在這樣我能理解,雖然你打壞了我的限量簽名水杯。我還是要說一下這事不是我傳的,只是恰好一個圈子,我爸和你爸這麼熟悉,有人問我,我就如實說了。”
“後面的事都是他們猜測的,說你爸就是爲了把你藏好,纔不讓你讀外高,要不然你幹嘛來一中?”
“這些都不是我說的啊,如果知道你這麼在意,當時別人問我,我一定替你保守祕密。”
唧唧歪歪這麼多話,像是老早就備好的說辭。
說不是他傳的秋璇暫且相信,也許起初他只是爲了套近乎,爲了顯示和她、和那位“吳總”全家都很熟,沒想到玩脫了。
但是現在又是“一個圈子”又是“如實”“保守祕密”的越描越黑,着實又蠢又壞。
秋璇瞪他一眼,扭頭回自己座位去了。
衆人瞧這姿態,以爲她被戳中痛處偃旗息鼓了,王鎧麟也這麼以爲,寬容大度又委屈巴巴地彎腰收撿地上的狼藉。
誰料到,秋璇從書包裏找到手機,一個電話就撥了過去,接着她憤懣的聲音在寂靜的班裏迴響:“老吳,你朋友和他兒子造謠你有私生女你看怎麼辦吧?還說你不讓我上外高,是要把我藏起來啊?”
對面似是回答了什麼,她把手機放遠了點,衝王鎧麟的方向喊話:“蠢豬,你爸叫什麼?”
王鎧麟怔住了,站在原地閉嘴不是,回答……他也沒有勇氣,唯恐給他爸添麻煩。
秋璇逼問:“說話啊,剛纔不是挺能說的嗎?”
他還是不回答。
秋璇對電話那頭道:“你朋友他兒子叫王鎧麟,說他爸是和你一個圈子很熟的,知道兒子也能知道爹的吧……什麼?不認識?那我再問問他爸名字……他不說啊,老吳你報警吧?”
王鎧麟立刻開口,報了個名字,忽然想要退一步說話:“是同事。”
秋璇重複了一下,點公放,開到最大聲,電話那頭傳來一道沉穩儒雅的中年男聲:“不認識……讓祕書查一查……”
假爸的員工效率不是蓋的,沒過半分鐘,得到答覆:“的確是公司某門店的銷售經理,去年年會給他頒獎說過幾句話,這件事公司會談話處理,你好好學習,這週末我和你……”
秋璇及時切斷公放,聽完假爸的幾句客套話,“好的知道了,老吳再見。”
掛斷電話後,她兩手插胸,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如菜色的王鎧麟:“想裝蒜就去凡爾賽宮站崗做保安,好好的同學不做非要上趕着做惡臭事兒爹,惹到我你算是踢到金剛石了,搞清狀況了嗎?”
如果不是這人過於喜歡強調“限量版”,秋璇還不敢走這一步。因爲無論是老盛還是老吳的朋友,都沒有誰的子女如此腦殘。
虛榮是比較的產物,高的低的都看得淡,中不溜的最愛裝。
同學們議論紛紛,只不過對象變成了王鎧麟,他以往總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今日被揭破原來是個裝貨。
沒有比這更有趣的談資了。
上課鈴解救了王鎧麟,否則他將在閒言碎語和鄙夷目光中羞憤至死。
秋璇這顆金剛石坐回座位上,無比專注地聽課。
她倒不是多喜歡這堂課,只是怕自己迷失在周圍或羨慕或崇拜的眼神當中。
畢竟,她實在是太酷了。
事實的確如此,即便已經上課一刻鐘,還時不時有人向秋璇投來目光。
只有林夕喬看到,秋璇奮筆疾書的手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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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謠一張嘴,闢謠跑斷腿,但因爲秋璇的正面硬剛產生了新的談資,事情很快就傳遍了整個年級。
江楚淮聽到消息的時候,眼皮跳了跳,他摁了摁眉心,問:“打架了嗎?”
“沒有,打不起來,聽說是單方面全方位嘲諷壓制!”同學回答後,才發現提問的人是江楚淮。
他向來不參與這些無關的事。
不過他也就問了這麼一句,沒發表任何評價。
此前因爲校園牆的事,一班人都已經對號入座:網名沛沛那位就是年級裏有名的藍毛姐,藍毛姐叫吳秋璇,吳秋璇就是第一個叫江楚淮乳名的人。
是江楚淮在年級裏唯一的初中同學。
謠言剛開始傳播時,一班距離遠,學霸們沒理會,但闢謠過程太勁爆,學霸也忍不住八卦。
現在既然江楚淮參與了,有人便向江楚淮求證:“楚淮,你初中和十六班的吳秋璇是一個班的嗎?”
江楚淮:“不是。”
“那你們熟嗎,她到底是不是私生女啊?”
“不熟,但她不是,”江楚淮剪短回答,頓了頓,又淡淡開口:“這本來就和外人沒什麼關係。”
同學們愣怔,雖然他不是責難的語氣,但周圍氣壓忽然降了下來。
“造謠者應該道歉,傳播者也是。”在大家的靜默之中,江楚淮發出了對整件事情的評價。
聊得最歡的人訕笑:“是啊,我們也覺得就是謠言,還說她爸不讓她上外高,送來一中是想藏着她,好好笑,要這麼推理楚淮難道也是私生子?”
“笑笑得了,那個男的才逗呢,裝貨翻車怎麼這麼好笑。”
話題轉到“那個男的”之前是如何裝的,有他的初中同學、小學同學紛紛爆料。
沉默寡言的江楚淮忽然在間隙裏提醒:“是叫王鎧麟。”
“對對對。”
別的同學還在說說笑笑,206衆好像明白了什麼??
被造謠的秋璇有姓名,造謠者怎麼能輕飄飄“那個男的”?
湛湛氣不小。
普通同學只知道他們是一個初中的,只有206的幾位室友清楚,沛沛是江楚淮會回覆“收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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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鎧麟還是告狀了。
晚間王蓮華的電話打了過來,開口就是暴擊:“你是要氣死我然後沒人給你打生活費是不是?”
夜黑風高偷偷轉運小貓的秋璇:?!
難道她準備在宿舍養貓的事這麼快就暴露了?
“內個……”她想找個合理的理由,但是嘴笨。
罵人她是出口成章的,求饒她是支支吾吾的。
王蓮華可不等她狡辯:“君子動口不動手,初中跟你說過多少次?現在是不往人腦袋上使勁了,就不能稍微再控制一下也別對私人財物下手嗎?這倒好,一個水杯你媽我要求爺爺告奶奶,到哪給人弄限量版簽名去?”
“呼??”秋璇鬆了口氣。
這事啊,那好辦多了。
“他那肯定是假的,要是真的他直接上閒魚搜貼看價格管你要錢了信不信?他就是想賺你個真貨。”
王蓮華被高中生的套路整懵了。
秋璇嘆氣:“這事你別管了,我自己會處理。”
“你會處理?信你我還不如信他的水杯是個真的,退一萬步說你這個行爲本身就不對……”王蓮華女士開始了老生常談。
秋璇累了,坐到臺階上,把順豐包裝箱打開一個口,讓小賊呼吸新鮮空氣,免得在裏頭假裝快遞貨品給它憋壞了。
小賊迫不及待地探出腦袋,眼看下一秒就要喵喵叫,秋璇又趕緊捏住了它的嘴巴,小賊瞪着眼:?
電話那頭王女士察覺到她的分心,警告道:“人呢,話沒一句,又關我靜音是不是?”
秋璇趕緊又拿起電話:“沒有沒有,哪敢啊,領導說話我不認真聽難道頂嘴啊?”
一邊是持續輸出需要即時反饋的母親,一邊是管不住的小貓,秋璇的精力捉襟見肘。
一個不留神,小賊就從箱子裏跳了出去,她伸手去抓卻撲了個空。
忽然,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扣住了小賊的後頸脖,將它穩穩壓制住了。
秋璇抬眼,對上少年不耐煩的眼眸。
“好了我錯了,下次不這樣了,我爸電話進來了我先掛了。”她撒了個小慌,當即掛斷了電話。
“你怎麼在這?”她纔剛從寵物醫院接出小賊,也剛從門衛那裏矇混過關進入校園,特意尋了條偏門的遠路回宿舍。
江楚淮拎起小貓,放進她的紙箱子裏,拍了拍手上的貓毛,“進宿舍的時候它一叫你就前功盡棄了。”
秋璇揉揉小賊的腦袋:“沒那麼巧的吧?”
江楚淮抿脣,不置可否,從褲袋裏摸出一枚餐盒遞給她:“進門前給它喫。”
秋璇眼睛一亮,笑眯眯接過來:“還得是你啊學霸,幹壞事都這麼周全。”
江楚淮恨不得收回:……
“對了!”她一驚一乍的,“你不是過敏嗎,你剛纔又摸貓!”
江楚淮戳了戳指尖:“時間短,沒事。”
她放心下來。
周遭無人,夜蟲不知躲在何處低鳴,綠茵小徑上蜿蜒點綴着昏黃的地燈。
浪漫得不可思議。
秋璇有些不想走,但又擔心控制不住小貓,夜長夢多。
正猶豫,手機忽然震動,她瞥了一眼,盛明豐來電。
還真是烏鴉嘴,說老爹老爹到。
江楚淮眼神示意她放心接,他在一旁看着小賊。
秋璇沒走遠,沒有避着他,接通了電話:“爸。”
“璇啊,我聽你乾爸說有同學找你身份的麻煩?”
“解決了。”
“受委屈了,爸爸對不住你,再等等,現在多孩不是原則問題,情況穩定了爸爸就給你們姐妹倆都遷回來。”盛明豐好言相勸。
“哦,多餘了,再過幾年我都能做戶主了。”秋璇不喫這套。要遷早遷了,能拖到現在?
盛明豐頓了頓:“現在還是低調些好,爸爸即將調任東洲了,你在學校儘量不要和同學起衝突,知道了嗎?”
呵,還不如像王女士一樣疾言厲色罵她幾句呢。
懷柔政策,她學過的。
“知道了,盛書記。”她闆闆正正應答,率先掛了電話。
江楚淮始終看着小貓,對她的電話內容沒有一絲好奇。
秋璇抬頭,夜空黑漆漆的,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但有幾支不算茂盛的樹枝綴在她視野的一角。
“跟你說一個祕密,我爸叫盛明豐。”她忽然開口。
這名字對於普通高中生來說,可能太過陌生,但對於江家的子女來說,太過熟悉。
江慶山公司的項目多半來自政府機構。
所以江楚淮聽說過這個名字,並且很早就知道??盛明豐,前任南理一把手,即將調任東洲。
秋璇也不管他知不知道,她此刻只想找個絕對不會多嘴的人說說話:“被生下來又不是我願意的,私生女還是黑戶也都不是我能決定的。我還得謝謝那隻蠢豬給我抬咖呢,私生女也是名分。”
而她,只是一個超額生育的小孩,一個被登記在別人戶口簿的小孩,一個對外要管陌生人叫爸爸的小孩。
連私生女都不是。
她扭頭看着他,沒有從他眼底看到憐憫之類的情緒,她有點欣慰,又有點失望,他難道就不能說點什麼嗎?
她就知道,十二歲生日那天只不過是場夢。
“貓也不知道生下來會流浪,”江楚淮忽然開口,半個字都沒提剛纔知道的事,只是把箱子又打開了,擒着小賊的後腦勺把它提溜了出來,放到了秋璇的膝蓋上,“但是有概率能找到一個新家。”
小賊搖搖晃晃站在她膝蓋上,等站穩了,開始往她身上爬,毛絨絨的小爪子撲着她的臉。
秋璇忽然意識到,他好像,在安慰她?
江楚淮坐到長椅的另一邊,離她和貓都遠遠的。
可是秋璇好像被他周遭溢出的暖意包裹住了,有些疑問就這麼自然地問了出來:“江楚淮,人非得和大家都一樣纔是對的嗎?”
他沒有立即回答,她以爲他不會回答了,才聽到他說:“和大家都一樣不一定對,只是保險。”
秋璇:“那你呢?你怎麼選?”
他看向她:“我不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