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齊天的話語,瞬間在肅穆的環形會議堂內掀起波瀾。
14--1
臺下原本竭力維持的寂靜被瞬間打破。
難以抑制的譁然聲如同潮水般湧起。
儘管在座的每一位都是歷經血火,位高權重的將領或高層代表。
但在聽到“最終決戰”這四個字時。
依舊難以控制地露出一絲倉促的神色。
這場持續了數年,犧牲了無數同胞的戰爭。
其最終的篇章,竟然會如此突兀....
在他們尚未完全準備好的時刻,驟然拉開了序幕?
然而。
這股剛剛升起的騷動並未持續太久。
一隻手臂舉了起來,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舉手之人,是一位肩扛五星的聯邦上將。
他並未因周圍的譁然而有任何情緒波動。
彷彿早已將這一天納入命運的軌跡之中。
“洪將軍,決戰的到來,我們早有預料,這是種族存亡之戰的必然終局。”
“但情報不容有失,準備不容兒戲。”
“我們需要知道,您判斷的依據是什麼?以及您所說的“不會太久,究竟是一個怎樣的時間概念?"
“我們需要一個相對具體的時間節點,來統籌全局,進行最高效的備戰部署。”
這番話,瞬間讓周圍那些因消息突然而有些心緒不寧的人們冷靜了下來。
是啊,恐慌和茫然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決戰遲早會來,無非是早晚問題。
既然來了,只能坦然面對。
此刻最重要的,是搞清楚狀況,爭分奪秒地做好準備。
無數道目光再次聚焦到洪齊天身上。
只是這一次,目光中少了些許慌亂。
洪齊天看着那位提問的上將,面色不變,似乎早已料到會有此一問。
他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穩:
“具體哪一天,沒有人能給出精確的答案。戰爭的主動權,並非完全掌握在我們手中。”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但根據目前我們所掌握的所有信息,以及來自最高層面的推斷。”
“當天之痕....”
他抬手指向會場穹頂之外,指向那道橫亙在所有人頭頂的黑色裂痕。
“再次打開的那一天,也就意味着,決戰正式開啓!”
“而天之痕的打開時間...”
洪齊天的聲音在這裏刻意放緩,確保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烙印在衆人的心底。
“最多最多,還剩下半年。”
“半年...”
這個時間點被明確提出,會場內反而陷入了一種寂靜。
沒有人再驚呼,沒有人再交頭接耳,只有一片沉重的呼吸聲。
半年,一百八十多個日夜。
聽起來不短。
但對於一場需要調動全種族力量,關乎文明存續的最終決戰而言
這點時間,簡直緊迫得讓人窒息。
那位提問的五星上將,在聽到這個回答後,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默默地將舉起的手臂放下,重新坐直了身體,然後緩緩地閉上了雙眼。
他的面容一片平靜,彷彿只是在確認一個早已知道的答案。
此刻心中盤算的,已然是如何在這有限的半年內。
將麾下部隊的戰爭潛力榨取到極致。
他的平靜感染了周圍的人。
短暫的死寂之後,細密而急促的討論聲開始如同瘟疫般在會場各個角落蔓延開來。
“只有半年了....”
“一億三千萬,半年...”
“後勤補給線必須立刻重新規劃!優先級別要全部調整!”
“新兵訓練週期必須強行壓縮!”
“各大武館的註冊武者,必須進行全面徵召!”
“神教徒的協同作戰方案,需要立刻細化到每個作戰單元!”
沒有人再去質疑消息的真實性。
也沒有人去追問推斷的依據。
到了這個層面,有些信息的來源已非他們所能觸及。
他們能做的,也是必須做的。
就是無條件相信,並立刻行動起來。
整個大會堂瞬間陷入了一種緊張而有序的鬨鬧氣氛之中,每一位將領。每一位代表都在第一時間拿出手機。
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地向着自己的副手,參謀部下達着一連串的指令。
每個人都知道,決戰資源是有限的。
早一步動手,就能多爭取到一分力量,在未來的決戰中,或許就能多一分勝算。
在這片驟然升騰的忙碌氛圍中。
A7戰區的位置卻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韋半夢、楚狂瀾、林康、蘇晚晴、小玖、江琪...
這些破曉軍團和不義之城的核心高層。
在最初的震驚過後,陷入了一陣難言的沉默。
他們相互對視着,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那抹無法掩飾的憂慮,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空落感。
在這決定人類命運走向的最終時刻。
那個一直以來被視爲靈魂。
甚至被許多人暗中看作是能夠扭轉戰局關鍵的人物...
方青禹,卻依舊不知所蹤。
兩年多了。
他們獨自支撐了兩年多,打贏了無數場硬仗,守住了A7戰區,成爲了海上長城最鋒利的矛與最堅固的盾之一。
他們早已證明了自己沒有方青禹。
同樣是一支能征善戰的鐵軍。
18...
這一次不一樣。
這是最終決戰啊。
是要壓上人類一切,賭上整個文明未來的終極之戰。
在這種層面的戰爭中,個人的力量或許渺小。
但一個頂尖戰力的存在,一個能夠創造奇蹟的領袖,其所帶來的士氣鼓舞和戰略威懾力,是無法估量的。
如果方青禹在....
他會在戰略會議上提出什麼想法。
他會如何調配破曉軍團這把尖刀撕開命鬼。
他是否會再次站出來,以那驚豔絕倫的一刀,向敵方最強大的存在?
這些念頭,不受控制地在衆人心中盤旋。
他們不是對自己沒有信心。
而是在這種級別的重壓之下,他們下意識地渴望那個總能帶來驚喜和安心的身影能夠站在前方。
沉默將A7戰區這一小片區域與周圍的喧鬧隔絕開來。
就在這壓抑的沉默幾乎要凝結成實質的時候。
一個清冷平靜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是姜薇。
她端坐在座位上,紅色的眼眸平靜地望着前方空處,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提醒着在場的每一個人:
“青子如果在這裏,看到我們像無頭蒼蠅一般,只想着依賴他,肯定會很失望吧。”
這句話聲音不大,卻在韋半夢,楚狂瀾等人心中炸響。
是啊,他們在幹什麼?
決戰將至,全軍上下都在爭分奪秒地準備,他們卻在這裏因爲方青禹的缺席而患得患失,茫然無措?
這豈不是對方青禹最大的辜負?
豈不是對信任他們的將士,對身後無數人族同胞的失職。
小玖猛地深吸一口氣,那雙總是帶着幾分疏離的眼眸中,瞬間銳利起來。
她目光迅速掃過周圍那些正拿着手機,壓低聲音瘋狂搶人,搶資源的其他戰區軍官們,語氣帶着一絲急促,輕聲對身旁的同伴們說道:
“不能再發呆了!立刻通知下去,讓下面開始搶!搶物資!優先級別提到最高!再晚一步,連湯都喝不着了!”
韋半夢等人聞言,精神猛地一凜,立刻順着小玖的目光向四周望去。
只見此刻,整個大會堂彷彿變成了一個戰時交易所。
幾乎所有軍官都在對着手機低聲嘶吼,內容無外乎是....
“不管用什麼方法,把那批剛覺醒的苗子給我截下來!”
“裝備!優先給我們戰區補充最新型號的‘縛蒼III型!”
“命珠和氣血晶的配額,再去總部磨!告訴他們我們A7是主力!主力就要有主力的待遇!”
這幅場景,瞬間將韋半夢等人心中最後一絲猶豫和彷徨擊得粉碎。
現實就是這麼殘酷。
資源就這麼多,你慢一步,就被別人搶走了。
在決戰中,這意味着更多的傷亡,更低的勝算。
“快!”
林康低喝一聲,第一個掏出了手機。
“聯繫後勤部,所有預備役武者,全部徵召!”
“通知武庫,我們需要...”
“跟聯邦科學院接洽的人呢?立刻詢問那批新型裝備...”
霎時間,A7戰區這邊也徹底動了起來。
韋半夢,小玖,江琪等所有人都在第一時間拿起手機。
語速飛快地向下屬下達着各項指令。
整個大會堂,陷入了開會後最混亂卻也最高效的十分鐘。
洪齊天站在講臺上,看着下方這如同菜市場搶購般的一幕,並沒有出聲制止,反而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這個消息必須帶來壓力,而壓力必須立刻轉化爲動力。
顯然,他成功了。
十分鐘後,當各地的指令基本下達完畢,會場內的鬨鬧聲漸漸平息下來。
雖然每個人臉上都帶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但眼神已然恢復了屬於軍人的冷靜。
洪齊天這才輕輕敲了敲話筒,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吸引過來。
“好了,諸位。”他的聲音再次響起,“這,僅僅是第一個消息。具體的全域備戰計劃,各戰區任務分配,資源調配細則,總部會在後續十二小時內,陸續加密下發到各個戰區指揮部。”
這句話落下,大會堂內徹底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知道,重頭戲還在後面。
初步的動員已經完成。
接下來,就是真正的戰略部署了。
見衆人的目光重新聚焦,洪齊天也不再耽擱,直接切入下一個議題:“接下來的消息,不算壞消息,主要是針對過去兩年半全面交戰以來,各大戰區暴露出的問題,進行總結和修正。”
他身後的屏幕再次亮起。
呈現出複雜的戰區佈防圖和各種數據分析。
“這是全人類第一次摒棄前嫌,齊心協力對抗同一個敵人。”
“我們在戰爭中學習戰爭,取得了輝煌的戰果,但同樣,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暴露了許多問題。”
“比如,A3戰區的防線縱深配置存在缺陷,在第三次大規模衝擊中險些被鑿穿。B7戰區的神教徒與武者協同效率低於平均水平,造成了不必要的戰力內耗。龍脊區域作爲核心,承擔壓力過大,輪換機制需要優化...”
洪齊天開始逐一剖析各大戰區存在的具體問題。
並提出了嚴厲的整改要求和明確的時間表。
他沒有給任何人留面子。
所指出的問題都一針見血,直指要害。
整個會議,在一種極度嚴肅和務實的氛圍中持續進行。
各戰區負責人認真記錄着屬於自己戰區的問題。
沒有人提出異議。
因爲所有人都知道,在最終決戰面前。
任何一點瑕疵都可能被無限放大,導致全線崩潰。
現在發現問題,還有機會改正。
到了戰場上,就只剩下血的教訓。
這場關乎未來命運的戰略會議。
足足開了接近兩個小時才宣告結束。
當洪齊天最終宣佈會議結束的那一刻,所有人幾乎在同一時間合上了手中的記事本,面色肅然地站起身,沒有任何寒暄和交流。
如同道道疾風,匆匆朝着會場外走去。
每一個人的心頭都彷彿壓着一塊巨石。
半年!
天之痕再開之日,便是決死之時。
這次會議傳達出的信息量太大,也太沉重。
不僅僅是各大戰區的軍事部署調整。
更涉及後方所有城市的緊急動員,物資管制,民衆疏散預案,以及最重要的....
士氣的最終凝聚。
所有人都明白,這一次,是真的要變天了。
人類文明的未來,將在這半年後的決戰中,被徹底決定。
贏了的話。
沒什麼好說的,人類將最終迎來屬於自己的世界。
至於敗...
最好的結果,也是全面龜縮,放棄絕大部分領土,在少數幾個要塞中苟延殘喘,等待着不知何時會降臨的最終毀滅。
韋半夢等人也隨着人流向外走去。
走着走着,韋半夢突然轉過頭,看向身旁的林康。
輕聲問道:“清澗市那邊,武館該安排轉移了吧?”
林康聞言,腳步微微一頓,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
他先是點了點頭,隨即又苦笑着搖了搖頭:“你覺得鄭琳他們,會願意聽從安排,轉移到相對安全的北極後方去嗎?”
他似乎想到了什麼畫面,嘴角忍不住扯出一絲帶着暖意卻又無奈的笑容:“我敢打賭,如果青子現在在這裏,親自去要求他們撤退到北極”
“以鄭琳那脾氣,估計會當場揪住青子的耳朵,問他是不是翅膀硬了,敢小看她們這些老骨頭了..."
“這話,她絕對說得出來。”
聽到這話,跟在旁邊的齊昊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眼前彷彿已經浮現出方青禹被鄭琳揪着耳朵,一臉無奈又不敢反抗的畫面。
是啊,就算青禹如今已是名震聯邦的頂尖強者。
但在鄭琳面前....
要是敢惹她,鄭琳纔不會管那麼多。
齊昊這一笑,彷彿打破了衆人心頭那沉重的枷鎖。
衆人臉上都忍不住露出了些許笑意。
那股因決戰消息和方青禹缺席而帶來的壓抑感。
在這帶着回憶溫情的玩笑中。
悄然被沖淡了些許。
與此同時。
講臺後方,一間守衛森嚴的辦公室內。
洪齊天在宣佈散會後,並未與任何人交談,便徑直回到了這裏。
他推開厚重的隔音門,裏面的景象卻讓他微微一愣。
洪啓天老爺子,正獨自坐在一張寬大的沙發上。
一隻佈滿老年斑的手用力地扶着額頭,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
老爺子緊閉着雙眼,但那微微顫抖的眉角和緊緊抿住的嘴脣,無不顯示着他內心正壓抑着滔天的怒火。
而在洪啓天面前的空地上。
一個人正以一種極其卑微的姿態,五體投地般跪伏在那裏。
額頭緊緊抵着冰冷的地板,不願起身。
洪齊天地注意到,在那人額頭與地板接觸的位置附近,有着幾點已經乾涸發暗的血跡。
顯然,這個跪着的人。
在不久前曾用力地磕過頭,而且絕不止一下。
洪齊天認得此人。
谷漢鵬,聯邦內部一位資深的頂尖五階強者,實力強橫,戰功卓著,曾在早期神明通道的堅守戰役中立下大功。
更重要的是,他背後的谷家,在聯邦內部盤根錯節,勢力龐大,是真正的豪門望族。
以他的身份和實力,此刻竟然如此不顧顏面地跪伏在此,必然是發生了天大的事情。
洪齊天眉頭微蹙,心中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他下意識地邁步上前,想要先將谷漢鵬攙扶起來。
無論發生了何事,一位五階強者,一位功勳宿老,如此姿態,終究有些不妥。
然而,他的腳步剛剛移動。
沙發上的洪啓天卻猛地睜開了眼睛,那雙平日裏看似渾濁的眸子死死地盯着跪地的谷漢鵬,從牙縫裏擠出一聲呵斥:
“別扶這個懦夫!”
洪齊天的動作瞬間僵住。
有些愕然地看向自己的父親。
他很少見到父親如此失態,如此毫不掩飾地表達對一個人的厭惡和憤怒。
尤其是對一位人類功勳。
跪伏在地上的谷漢鵬聽到這聲呵斥,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猛地抬起頭來。
他的額頭上一片血肉模糊,臉上混雜着血污和一種近乎偏執的激動。
他看向洪啓天,聲音嘶啞地辯解道:
“洪老!洪老!您聽我解釋!我的想法不是要當逃兵!不是爲了苟且偷生!我...我這是爲了我們人類文明的未來着想啊!!我們不能把所有的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裏!我們需要留下希望!留下種子啊!!”
聽到這番話,怒色再次不受控制地湧上洪啓天的老臉。
老爺子猛地從沙發上站起身,因爲動作過猛,身體甚至微微晃動了一下,嚇得洪齊天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想要攙扶,卻被洪啓天一把甩開。
洪啓天指着谷漢鵬的鼻子,聲音帶着一絲顫抖,怒罵道:
“放你孃的狗屁!帶着一小撮所謂的精英跑路,放棄身後上百億的同胞,這就是你口中的爲了人類未來!?這就是你谷家的“深謀遠慮!?”
“那你告訴我!你告訴我!!”
“你把那些信任我們,將身家性命託付給我們的上百億人放在哪裏!?把他們當成什麼了!?可以隨意丟棄的累贅嗎!?”
洪啓天的怒吼在辦公室內炸響。
洪齊天聽着眉頭也微微皺起。
這時候,他終於注意到旁邊被洪啓天甩到地面上的文件。
文件的封面印着幾個大字。
《“人類火種”計劃可行性報告及初步執行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