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的江凡,正在全身心開創全新的毒道。
對外界的變化一無所知。
隨着法則的不斷深入,他的心神逐漸沉淪,像是緩緩墜入無邊的深淵。
意識逐漸被黑暗籠罩。
不知多久後,咚咚的敲擊聲響...
東皇喉結滾動,指尖悄然扣緊仿製雷神錘的柄端,指節泛白如骨。他沒說話,可那柄錘子表面浮起一層幽藍電弧,噼啪作響,彷彿隨時要炸裂蒼穹——這已不是試探,是孤注一擲的威脅。
紫色華裳女子卻連眼皮都未掀一下,只歪着頭,鳳眸微眯,像在打量一隻誤闖花園的螢火蟲。她九對羽翼雖已黯淡近半,可每一片翎羽邊緣仍浮動着細碎金芒,如星屑凝成的刃鋒。那光芒不刺目,卻讓東皇心口發緊——他認得這光。三千年前,聖天使族覆滅暗夜神殿時,就是這般金光撕裂了整座深淵王座。
“你怕了?”她忽然問。
聲音輕軟,卻像一根銀針,猝不及防扎進東皇識海最深處。他猛地一顫,竟覺眼前紙鶴的符紋開始扭曲、溶解,彷彿整片空間都在她言語間微微震顫。這不是幻術,是言出法隨!以三災境之軀,強行撬動天地法則的錨點!
東皇瞳孔驟縮,終於失態低吼:“你根本不是她!你是誰?!”
“我是誰?”紫色華裳女子掩脣一笑,笑意未達眼底,“你說呢?你刪掉夏朝歌的時候,可曾想過,世上還有人記得她寫在雲荒碑上的最後一行字?”
東皇如遭雷擊,渾身僵硬。
雲荒碑……那是中土禁地,連賢者踏入百裏之內都會道基潰散。而碑上文字,自萬年前就被道奴降下的黑雲蝕盡,唯餘斑駁殘痕。可眼前這女子,竟一口道出“最後一行字”——那行字,唯有當年親手刻下它的夏朝歌與……與江凡知曉!
他腦中轟然炸開一道驚雷:原來她早知夏朝歌之事!甚至,她與江凡之間,早已存在某種隱祕牽連!
就在此刻,紙鶴嗡鳴一聲,翅尖符文寸寸崩解,化作點點青灰飄散。東皇身形一晃,腳下一空,竟從高空直墜而下!他倉促催動法則穩住身形,卻見頭頂金光驟盛——那女子竟懸停於他正上方,九翼垂落,如九重天幕緩緩合攏。
“你刪她的名字,我就刪你的命格。”她聲音陡然轉冷,不再有半分俏皮,“東皇,你可知‘東’字本義?”
東皇心頭狂跳,本能欲答,可話到嘴邊,竟一個音節也吐不出。他張着嘴,額頭青筋暴起,彷彿有無數根絲線正從識海深處抽離他的記憶——不是抹除,是剝離!將他與“東皇”二字相關的所有因果、名諱、權柄,一寸寸剜出!
“東者,日升之地,亦爲初生之門。”她一字一頓,聲如古鐘,“可你早已不是初生之陽,而是竊據日冕的僞神。你刪她,只因你懼她所持的《太虛引》殘卷,能照見你道基之下,那截被道奴鎖鏈腐蝕千年的脊骨。”
東皇雙目赤紅,猛然噴出一口黑血!血珠未落地,便被金光蒸騰成灰,簌簌落下。他踉蹌後退,手中仿製雷神錘“噹啷”墜地,錘身裂開蛛網般的黑紋——那紋路,竟與道奴鎖鏈的印記一模一樣!
“你……你怎麼會……”他嘶啞開口,聲音如砂紙磨石。
“因爲我也曾被鎖鏈纏過。”紫色華裳女子抬手,腕間倏然浮現一道暗金鎖痕,蜿蜒如蛇,深深嵌入肌膚,“就在雲荒古聖隕落那夜。她拼着魂飛魄散,將我殘魂封入一枚鳳凰翎羽,又借功德神碑的‘道’字餘韻,苟延殘喘至今。”
她頓了頓,俯視着東皇慘白的臉:“你刪夏朝歌,是怕她尋到雲荒古聖遺留的‘太虛胎藏’;你殺江凡,是怕他煉出第九顆八品天丹,引動胎藏復甦——因爲那胎藏裏,封着能斬斷道奴鎖鏈的‘逆道之鑰’。”
東皇渾身劇震,如遭九霄神雷貫頂。他想反駁,可胸腔內那截早已腐朽的脊骨,正傳來鑽心刺骨的寒意——那寒意,與黑雲降臨前一模一樣!
遠處天際,忽有異象翻湧。原本晴朗的蒼穹,竟浮現出無數細密裂痕,如蛛網般蔓延。裂痕深處,隱約透出混沌灰霧,霧中似有巨大眼球緩緩睜開,瞳孔內倒映着無數個東皇——或跪拜,或執劍,或焚燒典籍,或親手剜去自己左眼……全是他在不同紀元裏,爲掩蓋真相所行之惡!
“道奴……在看。”東皇牙齒打顫,聲音抖如風中枯葉。
“不。”紫色華裳女子搖頭,指尖輕點自己眉心,“是太虛胎藏,在回應我的血脈。”
她忽然伸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霎時間,東皇懷中一塊溫潤玉珏自行飛出,懸浮於半空。那玉珏通體瑩白,內裏卻有一縷灰氣遊走不定——正是他貼身收藏、用以壓制道奴侵蝕的“界胎碎片”!
“你偷走它時,可曾想過?”她微笑,“這碎片,本就是胎藏爲你準備的‘鑰匙孔’。”
玉珏猛地爆開一團刺目白光!光中浮現出一行古老篆文,正是雲荒碑上夏朝歌刻下的最後一行字:
【太虛非空,道奴即鎖;逆鑰在丹,九轉方開。】
東皇如遭重錘擊心,踉蹌跪倒。他死死盯着那行字,忽然仰天狂笑,笑聲淒厲如鬼哭:“哈哈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第九顆丹……不是藥,是鑰匙!江凡……他早知!”
他猛地扭頭,望向江凡逃離的方向,眼中再無殺意,只剩滔天怨毒:“他煉丹,從來不是爲救人,是爲開門!爲放……放出那個東西!”
紫色華裳女子收手,玉珏碎片化作流螢消散。她低頭看着跪地的東皇,眼神淡漠如看一具枯骨:“你錯了。他煉丹,是爲活命。而開門……是爲救你。”
“救我?”東皇愕然。
“道奴鎖鏈腐蝕你的脊骨,是因你曾是它最忠心的‘守門人’。”她聲音漸冷,“萬年前,你自願受縛,換取鎮壓聖人的權柄。如今鎖鏈將斷,你卻忘了自己本是囚徒,反將同淵界主這樣的殘魂奉爲盟友……可笑。”
東皇渾身顫抖,嘴脣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忽然劇烈咳嗽,咳出的不再是黑血,而是一小塊晶瑩剔透的骨片——那骨片上,赫然烙印着道奴鎖鏈的紋路!
“這是……我的……道骨?”他喃喃。
“是你被篡改過的真名。”女子轉身,九翼金光暴漲,撕裂雲層,“現在,還給你。”
她並指如刀,凌空一劃!
一道金線自她指尖激射而出,不劈東皇,卻直斬向他身後虛空。虛空應聲裂開一道漆黑縫隙,縫隙中伸出半截鏽跡斑斑的青銅鎖鏈——正是道奴拖拽之物!鎖鏈末端,竟繫着一枚青玉令牌,上書二字:東皇。
“拿回你的名。”她輕聲道。
鎖鏈倏然繃直,猛地一拽!東皇慘嚎一聲,整個人被硬生生拖入裂縫。他最後看到的,是女子垂眸凝視自己掌心的暗金鎖痕,脣角勾起一絲悲憫的弧度。
“下一個,該輪到同淵界主了。”
裂縫閉合,天空恢復澄澈。女子獨立雲端,九翼金光緩緩收斂。她抬手,指尖輕撫過自己眼角——那裏,一滴透明淚珠無聲滑落,墜入雲海,瞬間蒸騰爲一縷青煙。
青煙繚繞中,她容貌竟開始變化:鳳眸漸柔,輪廓柔和,九翼褪爲三對,衣袂由華貴紫綢化作素淨青衫。待青煙散盡,立於雲端的,已是那位初見時清冷端莊的紫色華裳女子。她抬手召回一枚巴掌大的青銅羅盤,盤面刻着北鬥七星,其中天樞、天璇兩星正微微發亮。
“江凡,你跑不遠的。”她輕語,指尖點向羅盤,“太虛胎藏已醒,九轉丹劫……纔剛開始。”
此刻,三百裏外,江凡正伏在紙鶴背上,咳出第三口血。他背後功德神碑光芒黯淡,碑上“道”字裂開一道細紋。方纔黑雲餘威未散,他強行催動虛空羽衣瞬移七次,每一次都像在刀尖上行走。更糟的是,他左臂皮膚下,正隱隱浮現出與東皇如出一轍的暗金鎖痕——那痕跡,正隨着他心跳緩緩搏動。
“噗!”他咬破舌尖,以痛意強提精神,從懷中取出一枚灰撲撲的魚鱗。鱗片入手冰涼,卻在他掌心微微發燙。這是第七顆八品天丹所化鰱魚殘留的最後一片鱗。
“臨消失,還要助我一程麼……”他苦笑,將鱗片按在左臂鎖痕之上。
剎那間,鱗片化爲流光,盡數湧入鎖痕。那暗金紋路竟如活物般遊走起來,在他手臂上勾勒出一條微縮的……鰱魚輪廓!
與此同時,四龍妖鼎內,第七顆八品天丹猛然一躍,撞向鼎壁。鼎身嗡鳴,竟浮現出與江凡手臂上一模一樣的鰱魚虛影!虛影遊動三圈,倏然炸開,化作九道青色光絲,直射江凡眉心!
江凡悶哼一聲,識海如遭洪流衝擊。無數破碎畫面奔湧而來:雲荒古聖持劍劈開黑雲,夏朝歌在碑前焚香祭奠,小白兔銜着一枚青銅鈴鐺奔向深淵……最後,是一尊模糊身影盤坐於混沌之中,身前懸浮九枚丹丸,每一枚丹丸內,都封印着一道掙扎咆哮的鎖鏈虛影!
“九轉……逆道……”他喃喃,指尖無意識劃過虛空,竟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淡淡金痕——那痕跡,竟與紫色華裳女子斬裂虛空的金線,分毫不差。
遠處,一道金色殘線再度撕裂天際,正急速逼近。
江凡抹去嘴角血跡,望向那金線來處,忽然笑了。他攤開左手,掌心靜靜躺着一枚灰白魚鱗,鱗片中央,一點金芒如豆,緩緩旋轉。
“前輩,”他對着虛空輕聲道,“這次,換我護你。”
話音未落,他左臂鰱魚紋路驟然亮起,九道青光自鼎中倒灌而入,匯入他指尖那道金痕。金痕暴漲,化作一柄三寸小劍,劍身無鋒,卻隱隱有鎖鏈崩斷之聲迴盪。
而天際那道金色殘線,正以更快的速度,朝着他疾馳而來——這一次,不再是追殺,而是奔赴。
三百裏距離,不過三息。
三息之後,金光與青光將交匯於一點。
而那一點,恰是江凡指尖小劍所指之處。
也是,太虛胎藏甦醒的第一個座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