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現在楚雲梨面前的陸知玉滿臉含笑,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生下來的孩子,還有個想法就是救回孩子他爹……她想知道,如果周成風沒有死,他們母子的處境會不會好點。
事實證明,好不到哪兒去。
於是她唯一的希望就是孩子一生順遂,若是能得人尊重就最好。
楚雲梨離開時,張儒意已經做了太子之師,而皇上已經病重,他是以後的託孤重臣。
他是個很聰明的人,應該能全身而退。
陸知語肯定會滿意。
打開玉珏,陸知語的怨氣:500
張儒意的怨氣:500
善值:655300+2000
*
楚雲梨再次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面前放着一盆面,麪糰不算細膩,裏面夾雜着不少粗麪。
粗麪還有些黑色和黃色的點,一看就知,這麪糰蒸出來的味道不會太好。
這間廚房不大,但五臟俱全。除了一口鍋之外,還有兩個罐子,罐子鑲嵌在鍋的兩邊。只要鍋子煮東西,兩邊罐子裏的水就會變得溫熱,比如此時,兩邊都在冒氣。
而竈前,兩個年輕的姑娘在嘰嘰喳喳。
看年紀,大概都正值妙齡。其中一個已經將頭髮梳上去,應該是嫁人了。
“你今天晚上就別回去了。男人都是這樣的,他們就愛發脾氣,性子又衝動,仗着有一把子力氣,就不把女人放在眼裏。你得讓他尊重你。”
說話的小姑娘滿臉憤憤不平,還揮着拳頭像是要打人一般。
而她旁邊的年輕小婦人捂着臉哭,時不時搖搖頭。
“哎呀,你別光哭啊!”小姑娘忽然站起身來,“今天晚上你就在我家住,到時看他的態度。他要是還敢惡聲惡氣,實在不行,你這日子就別過了。趁着年輕,重新嫁一個如意郎君。”
楚雲梨聽了這話,眼皮都跳了跳。
都說勸和不勸離,寧拆十座廟,不破一樁婚。還有,外人根本就不好插手人家夫妻之間的事。
因爲人心很難把握,有時候你覺得人家再受苦,但人家甘之如飴。你過多的摻和,那就成了多管閒事,兩面不討好,裏外不是人。
楚雲梨沒有記憶,不知道這兩人跟原身是什麼關係,於是起身出門。
這院子大概只有一丈多寬,有兩三丈長,總的來說並不寬敞。看院子的佈置和大小,這房子是和隔壁家一人分了一半,原先應該是一家。
楚雲梨看到了廚房旁邊的柴房,那邊有一條小路,應該是通往茅房。
她直接走了過去,還沒有到地方,就聽到外面傳來發財了年輕姑孃的聲音:“嫂嫂,你去茅房記得洗手啊,要不然一會兒這饅頭沒法喫了。”
楚雲梨頗有些無語,茅房旁邊還有一片地,大概只有一丈寬窄,大倒是不大,裏面種着不少小菜,劈出來的一小塊地方上還種了小蔥。不管是院子裏還是廚房,還是一路過來,到處都乾乾淨淨。不知道是誰收拾的,如果是原身,那應該是個很勤快的人。
她蹲到了菜地裏,伸手去拔蔥。
原身苗翠紅,出生在平安鎮。
平安鎮不大,並不是因爲附近的村子不多,而是這地方就在京城郊外不遠,住在這裏的人進城就跟趕集差不多,大部分的人買東西都是去京城裏。
苗翠紅的家裏兄弟姐妹多,她前頭有一個哥哥,然後就是三個姐姐,她是家裏的老五。
許多人喜歡人丁興旺,這個丁,指的是男丁。苗家的長輩就希望家裏多幾個兒子,可惜一生就是一個閨女,生了五個孩子,只有老大是男丁。
再生就養不起了,苗家夫妻只能放棄。
雖然苗翠紅是姑娘,苗家人也喜歡男丁,但因爲她前頭已經有哥哥,且這裏是京城郊外,許多人並不靠着種地活命,有些手巧的姑娘跑到城裏去幹活,賺得不比家裏的兄弟少。
在這樣的情形下,苗翠紅從小到大沒受什麼委屈。十七歲那年,嫁入了同村陶家,做了陶家的長媳。
她男人陶振平底下還有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弟弟在京城裏做事,東家包喫包住,他逢年過節或者是有事時纔會回家,後來被東家看中,直接招爲了上門女婿。
東家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說了第一個男娃跟着東家姓,此後生的姑娘或者是第二個男娃,可以姓陶。
陶家的長輩不太願意,但人家已經主動退了一步,並且他們也很想讓兒子做城裏的女婿,半推半就答應了下來。
兩個兒子先後成親,陶家夫妻只剩下一個女兒的婚事還沒安排完……但姑孃家,從來都不愁嫁,倆人一點兒都不擔心,這天底下就沒有嫁不出去的姑娘。
而苗翠紅的悲劇,就要從這個小姑子說起。
小姑子陶桃花,因爲家裏的日子過得不錯,兩個哥哥都很疼她,也養成了她好打抱不平的性子。她最喜歡幫助別人。
但是這世上,有些事情能幫,有些事情是不能幫的。陶桃花年紀小,把握不好這其中的度,因爲要維護自己成親的小姐妹,將嫁了人的小姐妹收留在家裏,然後……不知道怎麼回事,那男人就跟瘋了一樣找上門來,說是要找陶桃花算賬。
苗翠紅這個嫂嫂,就這麼被砍死了。
“嫂嫂,你是掉茅坑裏去了嗎?還不回來,面都要發過了,到時候還怎麼喫啊?”
楚雲梨聽到這聲音,回過了神來,順手掐了幾根清脆欲滴的蔥苗,然後回了廚房。
陶桃花看到她回來,有些不滿:“這饅頭都要上鍋了,你還去掐蔥,就不能把饅頭蒸好了再去?”
苗翠紅幹活是一把好手,在孃家的時候,家裏的幾個姐姐幹活從來也不輸男人,她也差不多。嫁人後,家裏家外一把抓,陶家的地不多,忙完了地裏的活兒,她還經常去城裏幫工。
因爲她做飯的手藝不錯,城裏有四五間食肆,只要是接了宴席,就會請她去幫忙。
看着是短工,其實一年也能掙不少。
昨天陶桃花就忙到半夜纔回來,一大早就被小姑子吵醒,說是她的小姐妹桃園在婆家被欺負了,讓她起來做點好飯招待。
這桃園說起來也不是外人,之前是陶家隔壁的鄰居,只是她命不太好,才四五歲,家裏的爹去城裏做事就出了意外,人還沒到家就斷了氣。而她的娘本來就愛接濟孃家,男人一出事,經不起孃家攛掇,很快就回孃家改嫁,並且,臨走的時候沒有帶上女兒。
桃園一開始叫三丫,跟家裏的堂姐妹一起序齒,前頭還有大丫二丫,這趙家重男輕女,從來就沒把家裏的女兒往眼裏放。
三丫沒有娘,又不得爺爺奶奶重視,在家裏就跟個小可憐兒似的。陶桃花跟她年紀相仿,從小就喜歡幫人的她當然是看不下去三丫這麼悽慘,剛好陶家不缺糧食,她經常拿着家裏的饅頭送給三丫。
而陶家夫妻並不阻止,看到女兒有了小姐妹,他們還挺高興。因爲家裏只有這一個閨女,閨女沒有玩伴,什麼都跟兩個哥哥學,喫的穿的都要跟哥哥搶,跟個男娃似的。
三丫看着就挺溫柔,他們希望女兒能跟三丫學得懂事一點,溫柔一點,不要跟個男娃似的蹦蹦跳跳調皮搗蛋。
小姐妹之間的感情越來越好,後來桃花給三丫改名爲桃園,三天兩頭把人往家裏帶。
陶家夫妻忙啊,也覺得這姑娘可憐,便也容忍了。
在那幾年之內,桃園完全把陶家當做了自己的家,一天三頓都在這邊喫,還會跟着桃花一起幹活。
桃花做什麼她做什麼。
當然了,陶家沒有那麼多的事做,在桃花稍微大一點的後,陶母就帶着女兒進城幹活,她不捨得女兒什麼也不會以後下蠻力,找了個繡坊將女兒送進去學繡花,當然了,她扛不過女兒的哀求,又多花了一筆拜師禮,把桃園也送了進去。
陶母做這件事的時候,目的也不單純,都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桃園想要什麼,那必須得是她自己拼力爭取。陶母那時候想讓女兒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有人護着,一份拜師禮挺貴重,但對於陶家而言,也不是拿不出來。
姐妹兩人一起學繡花,一起長大,感情自然非比尋常。但陶母的期待明顯是有了偏差。
她希望桃園能護着女兒,結果卻反了過來。
桃園有了手藝,繡花不比桃花差,但她還是早早就被家裏嫁了人。
她嫁的同樣是鎮上的男人,只是趙家爲了把她賣一個好價錢,只看銀子不看男方家世人品……桃園過我們就是兩個孩子的娘,那個男人也愛喝酒,比她大十歲。
這樣一門不對等的婚事,桃花當時險些鬧翻了天。但桃園是趙家的姑娘,外人最多就是勸一勸,如果趙家不聽,非要如此,那誰也阻止不了。
苗翠紅對於自己的這個小姑子,從來都是覺得自己惹不起,能讓就讓着,能躲就躲着。
實在是受不起陶桃花的“玩笑”。
苗翠紅剛進門那個月,陶桃花看上了她的一條髮帶,非鬧着要搶過來帶。
而那根髮帶是苗翠紅的哥哥送給她的,料子很稀有……這種料子很貴,在陽光下亮得可以反光,別說是鎮上的人,就是城裏的人一般也不會花大價錢去買。姐妹四人都有,並且是同一顏色。在苗翠紅看來,這髮帶帶着某種意義。姐妹幾人都約好了,過年的時候一起綁着回孃家。
陶桃花做事風風火火,苗翠紅怕小姑子把這髮帶弄丟或者是弄壞了,到時候她沒得綁。她雖然有些不捨得,但也不是不願意給,她想的是等到年後,姐妹幾人回過孃家了,再拿給小姑子帶。
結果,陶桃花生氣了,鬧了好大一場。後來還裝了一盆糞水,在夜裏苗翠紅去茅房時,直接潑在了她的身上。
那是糞水啊,燻得人只想吐。那一次,苗翠紅都感覺自己被醃入味了,當天晚上她直接跑到了河裏去洗,回來後連泡了三桶水,結果半個月了還感覺自己身上有味兒。
這樣的情形下,她哪裏還敢惹小姑子?
久而久之,小姑子對她說話是越來越不客氣。
楚雲梨卻忍不了:“你這麼會安排,自己來幹啊。”
陶桃花睜大了眼,從來不會反駁她的大嫂今兒怎麼了?
她頓時氣笑了:“不就是讓你這一頓多加點細糧的饅頭麼?用得着陰陽怪氣,不愛幹你別幹呀,我自己來就是。”
楚雲梨丟下手裏的小蔥就回了房。
這院子只有兩間房,兩間房都隔了裏外兩間,最裏面的兩間一間是苗翠紅嫁過來時住的屋子,如今孩子都三歲了,夫妻倆還住在裏面,買了一張不大的牀和衣櫃後,人進去轉身都難。
另外一個裏間是陶桃花住,外間是苗家夫妻倆,另一個外間用來喫飯待客。
京城外的幾個村子,不說寸土寸金,也真的是每一寸土都不便宜。
楚雲梨住的這間屋子白天都挺昏暗,最近這個天氣,被子都是潮的。她靠在牀頭,閉上了眼睛睡覺。
如果不是苗翠紅昨天晚上在食肆忙得太晚,今天她也不會在家裏睡覺。
楚雲梨閉上了眼睛,等到饅頭上桌,她才醒過來。
桃園還在哭,眼睛都是腫的,拿着饅頭啃時,她還時不時顫抖一下。
陶桃花見了,又是心疼,又是恨鐵不成鋼:“不管你這日子還過不過,飯總得喫呀,瞧你這樣,我都怕你噎死。”
桃園啃了兩口,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楚雲梨目不斜視,專心啃饅頭,這面還是苗翠紅揉的呢。陶桃花只是將其切了蒸而已。
陶桃花小時候有娘,大了有嫂嫂,她很早開始學繡花,不怎麼會做飯。今天也沒炒菜,就用小蔥炒了兩個雞蛋。
那邊一個哭,一個安慰,楚雲梨這邊已經喫飽了。
她起身要走,陶桃花忍不住了:“嫂嫂,桃園都這麼可憐了,你怎麼就不能安慰兩句?”
楚雲梨一臉驚奇,雖然早就從記憶知道了這所謂的小姑子是個什麼人,她還是覺得長了見識。
“我安慰有什麼用?她就算是不再哭,那男人就不存在了?”
桃源聽到這話,哭得更傷心了,身子抖得愈發厲害。
陶桃花忍無可忍,怒火沖天的她一巴掌拍在石桌上:“嫂嫂!”
可惜這桌子是石頭做的,她這一拍,桌子沒響,她的手都痛麻了。
“哎呦!”
楚雲梨出聲:“桃園,你們姐妹情深,這會兒桃花受傷了,趕緊安慰幾句。”
趙桃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