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地基這件事,從風水來說很要緊。從平時居住來看,同樣也要緊。
值得一提的是,原先府城之外的村子被泥石流壓了,那邊已經形成了新的山包,如今劃定的村子是在另外的方向。
衙門劃出的這個村子大概能住兩三百戶人家,師爺拿着的圖紙上房屋是一排排的,楚雲梨選了最前面一排的位置,轉悠了一圈後,選在了中間。
前面視線不受遮擋,並且這一排房子之外就是大片大片的田地,房子建快一點,早些選地,到時選門口這一片,在家就把地種了。
朝廷劃定爲每戶人家的地基佔五分地,除了房子之外,其他的地方都拿來當菜地。
當然了,如果住的人多,房屋修建得多,菜地肯定就少。楚雲梨已經看得出來,衙門還是鼓勵大家多建房。
楚雲梨選的這個位置在自家院子裏就能打井,要是都不用出門挑水了。
她選好了位置之後,幾人立刻用白色的泥土灑了一圈。
鐵樹從來不偷懶,幹完了活才湊到楚雲梨面前:“娘,我跟大哥天天都要上工,這房子怎麼建?”
楚雲梨看他一眼:“城門口那麼多的人沒飯喫,我們請他們喫飯,多的是人願意幹活。”
這段時間,城內一天一個樣,有些人從外地回來了,好多人重新開張。當然了,渾水摸魚的也不少,偷搶打架之類的事情天天都有發生。所以,衙門裏一直都在擴充衙差。
不過,在這荒年,雖然衙差很辛苦,卻也有不少人拼命往裏擠,幾天之前,衙門就已經不要人了。
楚雲梨早就知道,沒有一技之長,兄弟倆即便是穿上了這身衣裳也早晚會脫下,於是,她裝作自己撿到了一本練武的書,晚上指點了兄弟倆幾招。
這些天,兄弟倆已經成一種災民裏脫穎而出,鐵樹被安排到這村裏,固然有他臉太嫩鎮不住粥棚外災民的緣故,更多的是這邊也需要一個能打的,省得有人過來撒潑鬧事。
鐵樹沉默:“娘,我和大哥是不是很沒用?”
楚雲梨笑了:“不會啊!我覺得你們是這天底下最好的孩子,又孝順又聽話,上工還認真。別多想了,好好做事!等咱們有了房子,再有了地,接下來就要給你說親。”
鐵樹聽到這話,總算有了幾分一家人要在此處安家落戶的真實感。
他臉瞬間通紅一片:“我還小呢。”
楚雲梨還想逗他兩句,就見村頭又有人來。
此時的村子還是一大片荒地,因爲之前太過乾旱,只剩一片乾草,焦黃焦黃的,即便有樹,也是乾死了的。
這一次來的人就比較多了,乍一看有四五十人。那個年長的已經在大喊:“按戶排好,不許擠!誰要是不聽話非要擠就排在最後面,等所有人挑完了才輪到你們挑。”
他一臉的嚴肅,衆人也不敢鬧,鐵樹飛快過去幫忙。
楚雲梨眯着眼看熱鬧,忽然又發現了熟人。鐵老婆子帶着一家人過來了,比起上次見面,他們好像又瘦了一點,個個灰頭土臉。尤其是父子二人的變化最大,身上衣衫襤褸,臉上都是灰,頭髮亂糟糟,跟乞丐似的,哪裏還有原先楚雲梨來時的斯文?
鐵老婆子很快就發現穿了一身官服的孫子,頓時大喜:“阿樹,你怎麼在這裏?”
其實鐵家人還是想回村,因爲鐵開文讀過書,在村子裏很得人尊重,有人寫個文書之類,都喜歡請他幫忙,還喜歡請他作證。每次有人請,他過去之後總能撈着一頓好喫的,並且,還能聽到不少好話。
一家人這些天露宿街頭,鐵開文就特別懷念以前那種自己走到哪兒都有人追捧的日子。
看到鐵樹一身官服,鐵開文下意識就不相信,他從來就沒有把弟弟生的兩個兒子放在心上,二弟一輩子都在地裏刨食,生的倆兒子也差不多,一年到頭畝產能多幾十斤都能讓他們高興得合不攏嘴,父子三人都沒什麼出息。他們的一輩子,他一眼就能望到頭。
結果他看到了什麼?
那個偶爾一臉不服氣看他們父子的鐵樹,如今居然成了衙門的人。
鐵繼宗和父親的神情差不多,他從來就看不起兩個堂弟,兩人就是地裏刨食的命。根本不配讓他多費心神。結果,他這個讀過書的還在討飯喫,頭上無片瓦遮身,從來看不起的堂弟不光找到了住處,如今還有了安穩的活計。
“阿樹,你上哪兒尋的這活兒?還要人嗎?”
鐵樹正努力板着小臉裝作自己很兇,看到鐵老婆子一家,他暗暗心生警惕,也希望他們看不到自己。
奈何事與願違。
他知道這一家子很是執着,如果不搭理他們,他們會一直糾纏。
換作往常,在母親在的時候,他會下意識找親孃來幫自己,但這些日子他一個人在外面幹活,我已經習慣了依靠自己……畢竟,母親不是隨時都在。他會長大,母親會老會離開。
雖然一想到母親會離開自己他就心中大痛,但這就是事實。他得趕快長大,變成母親的依靠。
所以,鐵樹沒有東張西望,而是板着臉道:“你們先排好,一會兒我下工了再說。”
鐵家父子有再多的話也只能憋在喉嚨裏。
鐵老婆子排着隊,眼神時不時打量自己的小孫子。
她最喜歡長孫,之後的兩個孫子都是二牛生的,二牛比較木訥,從來不會說好聽話,幹活兒也笨,只知道出死力氣。她不喜歡那個兒子,連帶着對小兒子生的兩個孫子也不怎麼放在心上。
她一直認爲如果自己的孫子有出息,那一定是大孫子。沒想到啊沒想到,竟是她看走了眼。
楚雲梨也不着急,反正選定了地基,再忙也要明天再說。
於是她找了塊石頭坐着,準備等鐵樹下工之後一起回家。
從這裏進城門,走路不到一刻鐘,以後這村子建成了,等於就住在城門口,和城裏人的區別,不過就是那一堵城牆而已。
排隊不要全家人都在,鐵家祖孫三人從來就不耐煩做事,反正只要家裏女人能做的事,他們絕對不會插手。
比如這會兒,楚雲梨坐得無聊,鐵開文就湊過來了。
人還沒靠近,楚雲梨看了一眼他的胸口。
鐵開文就覺得胸口已經養好了的地方又開始隱隱作痛,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再跟這個女人打交道。當然了,如今情形不同,既然要在這裏安家,就得爲以後打算。
是他們不想回村,而是他們回不去。
他們現在沒有牛,想要回去,這一路得走着,更何況,他們還得準備回去這一路上要喫的糧食。想想就覺得很艱難,眼看可以留下,鐵開文就決定先在這裏建院子……他讀過書,知道像這種縣城想要留住災民的情形,多半會給災民一些好處。
既然有好處,那就絕對不能錯過。所以他帶着一家子來了。
“弟妹,我沒看到鐵蛋,他人呢?”
楚雲梨搖頭:“不知道被安排去了哪兒,最近衙門的人都很忙,也不許告假。”
鐵開文眼睛一亮。
他就知道!
如果兄弟倆都在衙門幹活,那這一家子肯定有進洋門的技巧。他湊過來,爲的就是這個。
“弟妹,他們兄弟倆是怎麼進的?是不是拿糧食賄賂?”
楚雲梨頗有些無語:“之前衙門裏的人都逃了,這麼多的災民過來,肯定缺人手啊,我就去問了一下,他們兄弟倆體格好,都被選中了。”說到這裏,她故作一臉好奇,“你也想去?”
鐵開文不想承認,求一個自己以前看不上的女人,他覺得有點丟臉。但這不是要臉面的時候,他咬牙點了點頭。
楚雲梨一臉鄙視:“這時候人都差不多招滿了,前兩天就不要人,但如果有過人之處,可能有點兒希望。你不行!”
鐵開文咬牙:“我讀過書,會寫字,怎麼不行?”
如果是一開始,衙門可能還會缺人。但現在……讀過書的人腦子都靈,就比如在此處登記的那位年輕師爺,人家就是從外地逃難來的。
這時候衙門裏的人早已夠了。
“你覺得行,你去試啊。”楚雲梨輕哼一聲,“行不行的,又不是我說了算。跟我這兒較什麼勁?”
其實不光是鐵開文想進衙門,鐵繼宗也想,他不好意思來求一個自己看不起的人,便一直站着不遠不近的地方,既能夠聽見這邊的對話,又能與這邊撇清關係。
眼看父親被噎的說不出話,鐵繼宗有點着急,沒有活幹就沒有飯喫,這些天一家子全靠着粥棚裏的粥度日,那粥熬得都能照見人影,更氣人的是,每個人只能打一碗,不能幫忙代打,也就是說,他們父子想要喝粥,必須得親自去排隊。
這樣的粥居然要他們父子親自去打……鐵繼宗很不願意,因爲周圍那一羣都是沒有讀過書的粗人,渾身又髒又臭,說話也粗俗,還不講道理,爲了一口喫的到處亂擠。
他早就受夠了。
去衙門裏幹活,能得人尊重,喫飯也不用擠了。
“二嬸,你能不能幫忙想想法子?”
楚雲梨似笑非笑:“你太看得起我了。話說,剛纔我只看見了你娘,沒看見蓮花。她人呢?”說到這裏,她一臉恍然,“好像咱們進城之後第一回見面蓮花就不在,她該不會出事了吧?”
提及蓮花,父子二人的臉色都很不自然。
鐵繼宗不想回答:“二嬸,你們這些天過得如何?可有糧食喫?”
楚雲梨不高興:“我問話你還沒答呢。”
鐵繼宗:“……”
他咬牙,說出了一家人早就商量好的說辭:“蓮花在進城的時候走丟了。”
楚雲梨一臉驚訝:“咱們這麼遠過來都沒丟,居然到了地方丟了,她可真沒有福氣。”
鐵繼宗:“……”
“是啊,是啊!二嬸,你能讓阿叔幫我們美言幾句嗎?”
楚雲梨擺擺手:“不能!”
父子二人呆住。
他們以爲即便羅丫頭不願意,也會當面答應下來,沒想到她會一口回絕,一點面子都不留。
鐵開文不高興:“弟妹,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們一家人更該守望相助。”
“相助?”楚雲梨滿臉譏諷,“就你們父子能幹成什麼事?一路逃荒過來,喫的是我們在煮,你們就跟個廢物一樣。就說以前吧,在家裏的時候一家子就等着我們二房伺候。我們二房倒是助了不少,從來沒得過你們半分便宜,而還被二位高高在上的讀書人經常彼時笑話,你們這樣的一家人,我可要不起。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