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中明想到什麼,心裏有點慌。顧不得腿上的疼痛,扶着牆把所有的屋子,包括廚房茅房都尋了一遍,甚至茅房後面那些小縫隙都找過了。
喬紅梅不見了。
彼時已經是下午,李中明木木的坐在院子裏發呆,不知道過了多久,門被推開,原來是李家人從鋪子裏回來了。
喬紅梅一開始落胎藥,小五還會在家裏照顧。不到半個月,小五就去上工了。
值得一提的是,喬家人雖然進不了白家的工坊,但因爲工坊開的工錢高,凡是能去的人都會放下手頭的活計。人都進了工坊,外面自然也騰出了不少位置,就是工錢少點兒。
這個少是相對於以前,因爲工坊的工錢高,其他鋪子裏的工錢也稍微漲了些。趁着這段時間,李母將家裏的兒女全部都安排了活計。
想要拿工錢不是那麼容易的,工錢越高活就越累。衆人累了一天,都想回家喫了飯歇會兒。
往日裏喬紅梅都會在家做好晚飯,不管飯菜好不好,總歸是喫現成的。
今天不一樣,衆人到家了之後,廚房裏一點動靜都沒有,李母過去瞅了一眼,還冷鍋冷竈,連個火星子都不見。她本來就累,這會兒臉色都沉了下來:“阿明,紅梅一天在家連飯都不做。人還跑了,她跑哪兒去了?”
李中明一臉茫然,卻也沒有隱瞞:“早上我們大吵一架,我有點困,吵完了就去睡了。一直昏昏沉沉,我以爲她做好了午飯會叫,等我睡醒,太陽都快落山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兒。”
李家衆人面面相覷。
家裏的媳婦跑了,衆人下意識都會想到是回了孃家。
可是喬紅梅孃家就在隔壁,這會兒喬家人已經下工,偶爾也傳出說話的動靜,但卻一直沒有喬紅梅的聲音。
看這樣子,喬紅梅應該沒有回去。
至於喬家的那些親戚……喬紅梅惹惱了白霜雪,以至於所有喬家的親戚都不能去工坊幹活。因爲這件事情,那些親戚都與喬紅梅斷親,已經到了在路上碰見了都不打招呼的地步。
這樣的情形下,喬紅梅不管去哪家,都絕對進不了門。
“她能到哪兒去?”
李中明低下頭:“我怪她嫁人之後不安生過日子,跑來勾引我,害我變成了跛子。她也覺得我爲了和我在一起付出了許多……可能是覺得不值得,徹底離開我了吧?”
雖說沒有證據,但他直覺就是喬紅梅改嫁了。
李父皺了皺眉:“你們倆有婚書,她能逃到哪兒去?”
李中明面上露出了幾分譏諷之意,他年輕膽子大,在某些事情上見識比長輩還要多點。
“婚書上只寫了她名字,如果她離開城裏改名換姓,誰會知道她是喬紅梅?”
李母霍然起身:“她把你禍害成這樣跑了,那絕對不行。我去找她!”
一家人也只能去喬家找人。
喬家沒有看到自己女兒,自然交不出人。他們也怕被李家討要賠償……畢竟李中明這雙腿確實是爲了和女兒在一起才被打斷的。
喬家人反應也快,死活不承認閨女主動離開,反而倒打一耙,說李家把他們家的閨女弄丟了,讓李家夫妻賠償。
兩家鄰居多年,從來沒有紅過臉,這會兒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吵得不可開交。
讓住在這附近的鄰居看了好大一場熱鬧。
關於喬紅梅跑了的事,楚雲梨第二天就知道了。她立刻派人去打聽。
其實她有派人盯着李家的動靜,也知道喬紅梅離開了李家後,直接就出了城。她派人的時候也不知道喬紅梅要跑,盯梢的人追到城門口,眼看喬紅梅拐去了去附近村裏的路上,他怕暴露,拿了一把銅板給路旁的乞丐,讓乞丐幫忙追一趟。
結果,乞丐拿了銀子逃了。
這也不能怪盯梢的人不盡心,楚雲梨問明瞭喬紅梅從第幾個路口離開後,決定親自去一趟。
上輩子白霜雪會死,就是這二人給害的。楚雲梨絕對不會放過了他們。
盯梢的人親眼看見喬紅梅去的是左邊第四個路口,從那路口走進去,有兩個很大的村子。
每個村子都足有兩三百戶人家,楚雲梨到了其中一個村口,說自己是來收山貨和藥材的,並且價錢公道。
她如今手頭不缺銀子,比旁人給的價錢高。她站在村口,就有源源不斷的人拿着東西送過來。
楚雲梨來之前喬裝打扮過,穿着一身男裝,活脫脫一個俊秀小生,一副富家公子不懂得人間疾苦的模樣,出手也大方,衆人以爲她被不識價,想着過了這村沒這店,來的人越來越多。
她帶着一個丫鬟收貨付錢,讓另外的兩護衛去村裏轉悠,實則是打聽有沒有來陌生人。
像這種村子,各家都沒有祕密。誰家午飯要是喫了肉,左鄰右舍都能聞見。
山貨收完了,裝了半馬車,沒聽說有陌生的年輕婦人剛來。
她收好了東西,又去了另一個村子。
因爲她出手大方,就和先前那個村子一樣,衆人都很願意與她交談,還希望她以後多來。
當問及村裏有沒有新來的婦人時,幾個人都說有。一個是昨天剛嫁進來的寡婦,另一個……據說是今日擺酒。
楚雲梨滿臉意外:“這麼快?”
婦人嘆氣:“聽說是大山裏逃出來的。實在過不下去了。我看着也像,整個人很瘦,似乎還有病,臉色蠟黃。”
楚雲梨樂呵呵:“以後我還要常來收貨,既然村裏有喜,這沒碰上便罷,碰上了我也該去喝一杯喜酒。”
聞言,衆人驚訝之餘,又有些羨慕今日辦喜事的那戶人家。
這人出手大方,隨便給出的禮金,肯定比他們要多,更重要的是,像這種行商送的賀禮,是不需要還禮的,純賺!
有人提出給楚雲梨帶路。
楚雲梨都感覺很順利。
當然了,跟這村子離府城不遠,家家雖然不富裕,但也絕對不窮有關係。村裏的人想要娶媳婦沒那麼難,不需要跟大山的一樣去外面買。
更甚至,有好多偏遠地方的姑娘往這兩個村子裏嫁,那還是人家姑娘高攀了呢。
“這福大娘心氣高,定的第一個兒媳婦在即將成親的時候退了婚,嫁給了她家隔壁的年輕後生。兩家就此結下了樑子,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福大娘更是打定主意要娶一個比那個兒媳婦更好的姑娘,她平時名聲不太好,又不願意出更高的聘禮。這一拖,就拖了五年。昨兒那個年輕婦人來了,說她沒有孃家,不要聘禮,只希望未來夫家拿她當自己人。福大娘看她長得好,就動了心思。結果很快就商量好了婚期。”
說話間,楚雲梨看見前面一個院子裏挺熱鬧,擺了好多桌子,還沒到喫席的時候,衆人正三三兩兩坐在一起吹牛。
方纔有人找楚雲梨賣過山貨,這會兒看到她來,都挺意外。
“東家來了。”
楚雲梨笑着走進了院子裏,與此同時,一雙新人也打扮好準備行禮。
按理說,新嫁娘要戴紅蓋頭。
但因爲婚事定得太急,今兒的新嫁娘只在頭上別了一朵大紅花。
喬紅梅在衆人的簇擁下走了出來,臉上帶着幾分喜氣,因爲一身紅,襯得她蠟黃的臉色都好看了幾分。
大概是感覺到了楚雲梨的視線,她望了過來。然後,肉眼可見地慌亂起來。
今兒的新人是主角,所有的人都看着喬紅梅,瞬間就發現了她的不自在。順着她目光,衆人看向了楚雲梨。
難道這二人認識?
村裏的大部分人都當個熱鬧看,兩人認不認識跟他們沒有關係,但對於福大娘母子而言,這可不是一件小事。
這個叫白雪的姑娘可說了,她外地來的,被賣進了大山裏。她好不容易才逃出來,一路要飯到了城外。
她的家鄉很遠,買主在幾百裏開外。福大娘問清楚了,確定自家不會擔風險,這才願意擺酒接納她的。
喬紅梅很慌,下意識想要逃,往後退了一步,可惜她今日是新人,除了前面有人讓出了一條路,左右和後面都擠滿了人。她……沒有退路。
她嘴脣顫抖着,滿臉的惶恐,以爲自己要被揪回李家去。
但很快她就發現對面的白霜雪沒有戳穿她的意思,衆人又推又擠,將她送入堂屋,然後一雙新人三拜九叩,送入洞房。
院子裏開始擺席,楚雲梨送了禮金的,帶着身邊的丫鬟和護衛坐着喫飯。跟她一桌的都是村裏的婦人和兩個年輕人。
八人一桌,桌上十個菜。
有雞有魚有蛋,村裏的人喜歡看熱鬧,這會兒看到桌上飯菜,有婦人低聲笑道:“這一次可下了血本。”
另一人接話:“可不是,早就準備大幹一場,如今總算是有了機會……”
兩人都帶着別有深意的笑。
楚雲梨有在這樣的村子裏住過,真正拖到二十出頭才成親的年輕人,都絕對有問題。她埋頭喫飯,又有人笑着問:“這位小哥,你喫不喫得慣我們這些農家飯菜?”
楚雲梨點點頭:“別有一番滋味。”
兩個婦人笑話歸笑話,也不希望外鄉人看低了自己的村子,笑着解釋:“在我們村裏,這已經是不錯的飯菜了。各方各俗嘛,小哥可千萬別嫌棄,記得多喫點。”
楚雲梨奔波了半天,雖然帶了乾糧,但一直沒顧得上喫,這會兒確實有點餓。她喜歡喫好的,但將味道不佳的飯菜也喫得下去,倒也津津有味。
伺候她的三人見了,也不敢挑剔……主子都喫得香,身爲下人挑挑揀揀,那舌頭豈不是比主子還高貴?
看見四人的模樣,其餘四人愈發親近,還問了好多城裏的事,楚雲梨撿自己知道的說了,幾人都覺得長了見識。
這邊正喫着,新郎過來敬酒。楚雲梨隨大流喝了一杯。
她有注意到,新郎的親孃,她就是衆人口中的福大娘一直都在往這邊瞧。
桌上的飯菜不算多,對於常年幹活的人來說,只能勉強喫飽而已,而下地的人已經習慣了狼吞虎嚥,很快就有人下桌離去。
楚雲梨準備離開時,福大娘追出了院子。
“小哥,你是不是認識我那兒媳婦?”
楚雲梨回頭,一眼就看見了院子裏屋檐下有些慌亂的喬紅梅,笑道:“大娘,我不是來找人的。”
福大娘鬆了口氣:“那你認識我兒媳婦嗎?”
“我以前見過跟你兒媳婦長得差不多的人,不過,她已經嫁人了,還嫁了兩次。楚雲梨說到這裏,看到福大孃的神情不對,笑道:“她和第二任夫君感情很好,天下這麼大,人有相似很正常。”
大娘聽了這話,總算放下心來:“再坐會兒吧,喝兩杯。”
楚雲梨擺擺手:“我們得把貨拉走,就不留了。”
今日她收的這些東西,藥材可以用得上,喫的……都可以留着自己喫,比如幹蘑菇幹筍子,喫不完的可以拿到工坊,一百多人呢,每天要喫不少。
進城之後要經過工坊纔回內城,她先去了工坊,讓丫鬟帶着兩個護衛將買來的乾貨整理一番,除了留點自己喫,藥材要帶走,其他的全部放在這裏。
馬車幾乎裝滿了,楚雲梨要讓出地方纔能整理。她閒來無事,手拿一柄摺扇,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樣站在工坊門口。
認識白霜雪的人,多看兩眼就知道她是誰,但如果不認白霜雪,就會真的認爲她只是個長得比較俊俏的年輕後生。
就一會兒的功夫,好多姑娘羞紅了臉從她面前路過。
李家在找人!
李母打定主意不讓喬紅梅好過。正如夫妻倆發現兒子兩條腿都斷了時的想法,除了喬紅梅之外,兒子想要再娶一個合適的姑娘並不容易。
喬紅梅把兒子害得這麼慘,如今想說走就走……做夢!
李家人都在這附近一片尋找,李母連生意都顧不上了,今兒她幾乎把這附近的幾條街都翻遍了,又一次路過工坊門口時,她看見了門口的翩翩公子。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李母多瞅了一眼,心想讚了兩聲,突然又覺得不對,這臉形有些熟悉。她又看了過來,再看了看工坊大門,終於摸清楚了年輕後生的身份。
換做以往,她肯定要冷嘲熱諷幾句。
但在喬李兩家的人都不能在工坊幹活後,她徹底打消了和白霜雪作對的念頭。
萬一白霜雪生氣了,不光不要兩家的親戚,連這條巷子裏的人也不收,到時李家會被所有人憎恨。
所以,爲了不和整條巷子裏的人爲敵,李母心裏再恨,都只能忍着。
“白東家,你這是……”
楚雲梨心情不錯:“閒來無事,附近的村子裏走了走,買了一些幹蘑菇筍乾給廚房加菜。”
野生的蘑菇筍乾味道很好,住在城裏的人想要買,不光要有錢,還得有運氣。這東西不是天天都有。
李母心裏愈發不是滋味。
“糟蹋了呀……”
楚雲梨打斷她:“我樂意。村裏的人可喜歡有人去收這些東西了。”
李母聽她提了幾次村裏,心中一動:“白東家,你可有看見喬紅梅?”
楚雲梨脣角笑容加深:“看見了。”
李母本是隨口一問,從昨天晚上就開始找起,連內城那邊都去問了,一家人幾乎把這附近掘地三尺,連個人影都沒看見,喬紅梅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似的。
越是找,她心裏越明白,想要接喬紅梅回來,怕是不容易。
沒想到居然問到了。
“她在哪兒?”
楚雲梨隨口道:“人家嫁人了。”
李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