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芳華從來都是溫婉的性子。
反正沒有外人看到過她發脾氣,即便是林家沒有要求着趙家辦事,錢芳華在趙大人面前,也從來都客客氣氣。
趙大人還是第一次被她吼。
身爲官員,除了在上官面前,趙大人從來都不需要討好誰,被罵的次數更是少之又少。被這麼一吼,他整個人都蒙了。
林濟陽被椅子砸得趴在地上起不來身,眼看不遠處的林梅雨也渾身是傷,此時他卻顧不得兩人的狼狽,轉身就想跟趙大人解釋。
一對上趙大人森然的目光,林濟陽到了嘴邊的話都不敢說了。
趙大人這模樣,明顯是氣得狠了,這會兒不管說什麼,他多半都聽不進去,甚至還會更氣。於是,林濟陽將目光落在了滿臉憤怒的妻子身上。
“夫人,聽我解釋……”
楚雲梨故作怒火沖天,重新撿起一把椅子狠狠衝着他的頭砸下。
“砰”一聲,林濟陽身子晃了晃,然後一頭栽倒在地,額頭上還流出了鮮血來。
趙大人皺眉。
他也很生氣林梅雨的欺騙,但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能鬧出人命。
“林夫人……錢姑娘息怒。不管再怎麼生氣,下手要有分寸,爲了這種人搭上自己不值得。”
這話有幾分道理,楚雲梨像是被說服了一般恨恨扭頭。
“可憐我兒子從小到大喫了那麼多的苦,怪我識人不清。”楚雲梨越說越憤怒,瞪着滿臉惶然的林梅雨,“毒婦!你自己也是生兒養女的人,怎麼下得去手?”
她怒火又起,撿起地上的椅子腿,狠狠對着林梅雨的腿敲了下去。
“咔嚓”一聲骨裂聲起,林梅雨叫得比殺豬還慘,臉色慘白中泛青,然後白眼一翻,暈了過去。
一對狗男女都暈了,屋中安靜下來。趙大人面沉如水,深深看了一眼楚雲梨:“錢姑娘,我要休了這個不知檢點的女人,你把她帶回去吧。”
楚雲梨瞬間就明白了趙大人的想法。
越是身居高位的男人越是驕傲,趙大人這些年來沒有納妾,身邊只有兩個通房丫鬟,給足了林梅雨面子。結果,林梅雨卻這樣騙他。
他絕對不會放過林梅雨。
只是,他身爲官員,不好貿然出手,一個不小心就會搭上自己。而把人休回孃家,有錢芳華這個恨林梅雨入骨的人在,林梅雨休想討着好。
不用出手,就能讓林梅雨喫盡苦頭,既報了仇又摘清了自己,多好的事。
“當初你八抬大轎將她接走,如今說休就休,得給林家兄弟一個交代。我一個女流之輩,做不了主。”楚雲梨轉身打開門,讓人來將林濟陽抬走。
趙大人臉色不太好。
林濟陽受了這麼重的傷,錢芳華下手又狠辣,等到他和林家談林梅雨的去留時,林濟陽多半不會出面,只有林二爺來談。
林二爺就跟個隱形人似的,平時喫喫喝喝不管家裏的事,如果趙大人要跟他談休妻,就得把今天發生的這些事再說一遍……想想就煩。
楚雲梨不管他煩不煩呢,趙大人雖然也是受害者,也被林梅雨欺騙了多年,但他本身也不是什麼好東西,真要是正直無私,就不會接林家的銀子。如果說以前林梅雨孃家要的銀子他都不知道,那這一次趙玉寶闖禍,林濟陽拿十五萬兩銀票擺平的事,他絕對知情。
拿了林家的銀子還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臉皮可真厚!
如果林家做生意真有借趙府的人脈還說得過去,實際上,趙府只有索取,從未付出!
下人將林濟陽抬走,楚雲梨準備出門,想到什麼,回頭道:“但凡商戶給官員送銀子,都是爲了尋求一份庇護,趙府這些年從未庇護過林家,林濟陽送銀子卻爽快得很,以往我只以爲他們兄妹情深,今兒才知道,根本不是兄妹情深,而是……趙大人,你從來沒有幫上林家的忙,花着林家的銀子居然沒有絲毫懷疑?再是兄妹,各自成家後都會護着自己的小家,趙大人會像我家老爺一樣對你妹妹掏心掏肺麼?”
趙大人臉色難看至極。
“我沒想到……”
楚雲梨呵呵兩聲,拂袖而去。
在回林府的路上,林濟陽醒了過來,他看着晃動的馬車頂,好半晌纔想起來昏迷之前發生的事。扭頭看見妻子滿臉寒霜,他張了張口:“夫人……”
楚雲梨一腳踩在他臉上:“閉嘴!”
林濟陽閉了嘴,他兩邊臉都很疼,腰也疼,頭更疼,整個人昏昏沉沉。他閉上眼睛,想要緩一會兒,也在想接下來要如何解釋。
然後他發現,無解!
錢芳華和趙大人親耳聽見,主要是他們對馬伕太狠,錢芳華多半不會原諒他們了。
回到府裏,林濟陽才發現,他管不了自己的去留。按他自己的想法,這時候該求得妻子的原諒,儘量把這件事控制在小範圍之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但是,馬車停在了正院門口,夫人直接讓人將他抬到了書房之中。
林濟陽忍不住:“夫人,我受了傷,需要休養一段時間。住正房……”
楚雲梨嗤笑一聲:“你記不記得你上一次住正房是什麼時候?”
林濟陽啞然。
至少也有兩三個月了。
“夫人,我……”
楚雲梨打斷他:“你想說什麼?說自己太忙了所以才忽略我對嗎?你覺得我會不會信?四十歲的男人正值壯年,身邊一個女人都沒有,怎麼可能?你不是沒時間,不是沒精力,而是你所有的時間精力都放在了那個不要臉的女人身上,一對狗男女,休想再騙我!”
整間書房裏除了夫妻二人之外,只有如秋。
如秋到了這邊,整日悠閒,但是,除了空閒之外沒有任何好處,原先她在夫人身邊的時候,三天兩頭就有賞,底下的人也會經常捧着禮物送給她,對她說話客客氣氣。如今……都知道夫人厭棄了她,衆人對她愛答不理,衣食住行都比原來差遠了。偶爾看見如春等人,她都感覺自己原先的風光像是一場夢。
楚雲梨轉身要走,林濟陽想要挽留,喊了好幾聲,只能徒勞地看妻子越走越遠。
如秋追了出來。
“夫人,奴婢對您忠心耿耿……”
楚雲梨看她一眼:“來人,將她發賣了。就說背主!”
背主的丫鬟落到中人手中,絕對討不了好。
如秋渾身癱軟,跌坐在地上。
早知道,她就不湊過來了。
此時後悔已經遲了,好幾個丫鬟上前,直接把她拖走。
接下來半天,楚雲梨一直不停歇,凡是林濟陽身邊得力之人,她都強勢地全部捆了發賣。
之所以也會這麼順利,是她在來的時候就已經開始鋪墊,凡是林濟陽的得力人手,她都能換就換。
等到林濟陽清醒過來,身邊的隨從都被換掉了。發現伺候在旁邊的是生面孔,他頓時就急了:“你是誰?”
門被推開,楚雲梨走了進去。
“老爺可好點了?”
林濟陽心裏很慌,點了點頭:“有大夫來過嗎?”
聞言,楚雲梨一拍額頭,做出一副恍然模樣:“哎呀,我忙着把府裏的老人賣掉,忘記了這事。老爺別生氣,我這就讓人去請。”
林濟陽氣得胸口起伏,他傷得這麼重,居然還能忘了請大夫,錢芳華這是想弄死他吧?
“夫人,當年的事情並非我本意。事趕事才發展到瞭如今這樣。”
楚雲梨揚眉:“你的意思是,讓我原諒你?”
林濟陽沉默半晌:“我們夫妻過了這麼多年,都已經習慣了對方,你……”
“真是不要臉。”楚雲梨想到什麼,笑吟吟道:“趙府那邊已經有了消息,讓人過去接二妹。你昏迷着,二爺去了。”
林濟陽面色鐵青:“二妹不能被休。”
楚雲梨冷笑一聲:“要是我在外頭偷人,在嫁給你之前就生一個兒子,狠毒到爲了給兒子鋪路,將旁邊的孩子接出來虐待多年,你能忍受這樣毒舌躺在枕邊?”
林濟陽垂下眼眸。
有些事情,做的時候不覺得如何,做得多了全部堆在一起,就顯得特別惡毒。
他都不知道林梅雨居然做了這麼多事。
“夫人,當年的事,是我們對不起你。換走孩子不是我本意……”說到這裏,他忽然想起來了住在外面院子裏的林牧嶼,“你把牧嶼接回來吧,所有的錯事都是大人乾的,孩子是無辜的。”
“無辜?”楚雲梨厲聲質問,“我的長青就不無辜?想要我原諒你,好啊,長青的腿斷了兩次,嗓子被毒啞,還喫馬食長大,你把他受的罪都受一遍,我再看看原不原諒!”
林濟陽皺了皺眉:“孩子現在不是沒事嗎?以後我會盡力彌補他。”
楚雲梨冷哼:“用不着你彌補,你好好養傷吧。至於牧嶼……只要有我在一天,那個野種就休想做林家子!”
林濟陽面色大變:“你早就知道他的身世,所以才說什麼讓孩子喫了苦回頭,故意以此劃掉他族譜上的名字對不對?”
楚雲梨沒反駁。
林濟陽心頭怒火沖天:“錢芳華,我對你信任有加,你這般算計,不覺得太過分麼?”
楚雲梨反問:“當年你不過分?我們剛成親算得上濃情蜜意,我從來就沒有懷疑過你別有用心,孩子交到你手中,是我放心你。結果呢,你把孩子調換,讓我將一個野種捧在手心疼寵多年,看我爲他掏心掏肺盡心盡力,林濟陽,你簡直是畜生不如。我只恨自己當年識人不清,害了我的親生兒子!”
林濟陽看着妻子眼中的怒火,也有點心虛,他嘆口氣:“事情已經這樣了,長青雖然是咱們的親生孩子,但他已經廢了。牧嶼不一樣,他寒窗苦讀多年,馬上又要娶官家之女,開春就能參加縣試,他有多少學識你最清楚,肯定能夠一舉得中。等他考中了功名,再讓他扶持長青,長青才能過上好日子。”
如果沒有高明的醫術治好長青的腿,他說的這些也算是一條出路。
畢竟,長青和錢府已經又遠了一層,現在當家做主的人是錢老爺,以後是錢芳華的哥哥……兩人本就不是一個母親,這幾年已經在漸漸疏遠。等到錢芳華離世,長青和那邊多半隻剩
“我手頭那麼多的銀子,足以讓長青做一輩子的富家翁。”楚雲梨一字一句地道,“哪怕長青無人可靠,我也不會讓他靠林牧嶼!”
林濟陽心中焦急萬分,他不知道府裏變成了什麼樣,也不知道外頭變成了什麼樣,如果都被錢芳華一把接了過去,那林牧嶼都處境可能真的不好。
“牧嶼是你一手帶大的孩子,不是親生勝是親生……”
楚雲梨打斷他:“但我一想到他是你和林梅雨苟合生下的野種,就覺得特別噁心!你要是敢再勸一個字,我就讓人將他的腿打斷。”
林濟陽張了張口,看着面前眼神瘋狂的女子,他不敢再賭。
*
林梅雨醒來後,發覺自己的腿痛得厲害,稍微一動,前些痛到暈厥。
她眼前陣陣發黑,側頭看見了唯一的女兒,她已經想起來了昏迷之前發生的事:“你爹呢?”
趙婉兒面色複雜。
自從知道表哥的身世後,她就沒有睡過一個好覺,經常做噩夢,夢見母親與人苟合之事暴露。她一次次告訴自己,這種事情很隱密,應該不會被人發現,過往那麼多年都沒人知道,以後也不會傳出去。
好不容易安穩了幾分,就看到父親怒氣匆匆帶着母親回來。
不知怎的,趙婉兒當時就覺得事情敗露了。
果不其然,父親很生氣,鬧着要休妻。
“正在和二舅商談,說是要……要讓二舅帶你回林府。”
林梅雨心裏一沉:“他們在哪兒?我要見他們。”
如果不是腿受了傷,她自己就找過去了。
趙婉兒搖頭:“進不去,屋中只有他們二人。娘,爹說要休了你,你和舅舅被抓住了麼?”她心裏抱着最後一絲僥倖,“都說捉姦拿雙,你們……你們有被人堵在牀上嗎?”
林梅雨臉色特別差。
沒被堵在牀上,甚至比堵在牀上更嚴重。
恰在此時,門被人推開,林家二爺林濟明大踏不進門,看見牀上的人,他冷笑連連:“林梅雨,你可真是好樣的,給我們林家長臉了呢。”
林家兄弟之間互相看不順眼,雖是一母同胞,林濟明從小就嫉妒兄長,明明是同爹同娘,就因爲他晚出生兩年,家裏的東西都輪不着他。
他自認也是個聰明人,就因爲年紀小,只能做一個混喫等死的廢物。
林梅雨和林濟陽感情好,自然跟着林濟陽一起討厭這個弟弟。三人從小到大沒少掐,林濟明能悄悄砸壞了林濟陽的算珠,轉頭林濟陽就會撕了他的功課。誰也不服輸。
林濟明沒有得到家中長輩重視,學的東西比較粗淺,再加上沒人督促,孩子都有惰性,久而久之,他就破罐子破摔,反正學了無用,他也不學了。
他一放棄,雖然鬥不過林濟陽,每一次在二人面前都只有喫虧的份。這會兒好不容易抓住了林梅雨的把柄,自然不會輕易放過。
“說話呀,怎麼不說?我就想不明白了,你這種女人是怎麼有臉活在世上的?我要是你,直接一根繩子吊死,省得讓自己的兒女爲難。”
林濟明眼神一轉,好奇問:“話說,牧嶼是你生的孩子,那婉兒和玉寶呢?”
聞言,趙婉兒渾身都顫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