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繼大孩子是不如親生的孩子。
但是,對於廖根寶的處境來說,他寧願自己是廖俊齊的兒子,過繼給廖俊偉的。
如果廖俊偉是他親爹……他就是奸生子!
更別提在生下他之後,廖俊偉與張芸兒還變成了真正的夫妻。在廖俊偉有幾個親生女兒的前提下,落在旁人眼裏,就是他成親之後不甘寂寞和堂嫂來往。說什麼爲了傳承子嗣,都是藉口。
分明就是兩人打着爲廖俊偉留後的名義通姦!
廖根寶越想越怒,看着面前的母親,他再也壓不住心中戾氣:“你沒男人會死是不是?”
張芸兒面色又白了幾分。
連親生兒子都這麼說她,此事若是傳出去,她哪裏還有臉面活在這個世上?
廖母聽到院子裏吵吵鬧鬧,打起精神道:“根寶,當年的事,不是你孃的錯。”
事到如今,她只求家裏和睦一點。
昨晚上她已經想明白了,家裏所有人傷的傷,病的病,說到底都是因爲不和睦。
“不要再吵了。”
廖根寶看向祖母:“你們早就知道我真正的身世對不對?就瞞着我一個人……”
這分明就是胡攪蠻纏,都長到十幾歲了,還在糾結自己的身世,純粹是喫飽了撐的。再怎麼計較,也改變不了事實啊!廖母不耐煩了:“過去那些年,我就不信你沒有懷疑過自己的身世。”
聽到這話,廖根寶卡了殼。
他確實懷疑過,但都沒把此事放在心上。他比較偏向於自己是廖俊偉親生,而廖俊偉一家要富裕的多……但是如今情形反過來了,廖俊偉一家子落魄到要跑去借銀子才能給他買上藥,反而是廖俊齊翻了身。
“不想再吵了,去外城拿藥吧。”
廖根寶滿臉頹然:“沒有銀子。”
張芸兒心裏很難受,但再難受,還是不能眼睜睜看着自己的親生兒子去死,她將昨天晚上喝過的藥拿去重新熱了,再次倒了一給給廖根寶。
廖根寶不想死,咕咚咕咚將一碗藥喝了下去。
一家子都愁容滿面,廖俊傑最近很不愛回來,得知親孃跑去找一個名不經傳的大夫配藥來治髒病……他很不不贊同。
“那個病沒得治,我就不明白了,家裏就有個大夫,你們怎麼不問問我?”
廖根寶生了這種病,一家子都下意識瞞着廖俊傑。
廖母聽到兒子這話,不願意相信孫子沒得治:“你師父治不好,旁人就一定治不好?”
廖俊傑:“……”
一日爲師,終身爲父,他真的聽不得旁人貶低自己的師父。一怒之下吼道:“師父要回家一趟,準備去大山裏採藥……”原本他看在爹孃病重的份上不打算跟着的,但看一家子都拿他當外人來防,他懶得留下來受氣,“採到的藥材師傅會分我銀子,機會難得,我打算跟着去一趟。”
廖母不是不想讓小兒子幫着治病,而是小兒子太年輕了,才十幾歲的人,小病還差不多,城裏幾位高明大夫都束手無策的病症,讓他看了也是多餘。
“你去吧!不過,把你手頭的銀子借來用一用,以後還給你。”
廖俊傑跟着師父學治病,根本就沒有工錢,拿到的那點兒錢只夠自己偶爾喫頓飯,再說,還要買好東西來孝敬師父呢。
退一步講,如果是爹孃要治傷,那他肯定是當仁不讓,手頭沒有銀子,去借都成。
可這是給廖根寶治髒病,他一個叔叔,自認沒那麼大的本事管侄子。他也不喜歡廖根寶那副眼高於頂的樣子。
再說了,他不認爲那個周大夫的藥真的有用,他師父學了一輩子的醫術,見過的疑難雜症不少。就沒見過誰把髒病給治好了。
明知道周大夫是個騙子,怎麼可能乖乖送上銀子讓他騙?
“我沒有銀子,你如果有的話,給我一點當盤纏吧。”
廖母手頭是有一點散碎,但這是她最後的銀子,得留着應急。
“我這抓藥都還不夠,哪有銀子給你?”
廖俊傑滿臉譏諷,都說會哭的孩子有糖喫,這話一點都不假,他幾歲時就跟着嫂嫂,從小就很懂事,稍微大一點跟着師父學醫,不光不需要家裏操心,還能幫上家裏的忙。也就導致了雙親從來都沒把他當一回事,但凡遇上廖根寶,他就得退讓。
“那我走了,可能要個把月纔回來,你們保重。”
廖家夫妻也知道兒子跟自己離心,但這沒辦法的事,如今最要緊的是籌夠九十兩銀子。
廖父有些行動不便,讓人準備了筆墨紙硯,寫了一封信後讓廖根寶送去給賈府的一個管事。
廖根寶沒有多想,以爲是祖父找老友求助,飛快跑了一趟。管事姓楊,看到他遞的信後臉色很是難看。不過,臉色再難看也掏了兩張銀票遞給他。
兩張都是百兩銀票,買了藥還能剩下一張。廖根寶沒想到銀子這麼好拿,愣了愣。反應過來後,歡喜得不行,立刻拿着藥回家。
因爲廖家人都受了傷的緣故,幾乎是一個人住一個屋,廖母不知道男人乾的這些事,當看到孫子送回來的銀票,她頓時滿臉歡喜,在得知銀票是從楊管事手裏拿到時,面色特別複雜。
如果早知道,她可能會阻止。
不過,銀票都拿回來了,她也不再糾結這個事,即便是立刻把銀票還回去,也還是把人給得罪了。
她帶着廖根寶去了一趟周大夫的院子,周大夫親自把脈,又看過了患處,欲言又止。
廖母看到大夫這樣,一顆心又提了起來。
“大夫,能治好嗎?昨天你說能治好,所以我回去就想方設法籌夠了銀子。”
周大夫嘆息一聲:“這種病太毒了,想要讓你孫子留後,藥得下的更重一些。多加一百兩,我保你藥到病除。”
廖母啞然。
楊管事沒有廖家的根基深,即便得了一些偏財,這二百兩銀子即便不是他所有的積蓄,他那邊也剩不下什麼了。
她知道自家男人開口要二百兩,是爲了給孫子抓藥之後還給全家留一點翻身的資本。如今周大夫張口就要一百九……要是買了藥,一家子又要變成窮光蛋。
雖然不至於立刻就揭不開鍋,但一家老老少少都傷的傷病的病,根本沒有餘力賺錢。等把這十兩銀子花完,一家子等着餓死嗎?
“大夫,能不能便宜點?”
周大夫一臉不高興:“一分錢一分貨。你想要便宜的藥材,我這裏多得很,但我不保證藥效,你喝不喝?”
看病抓藥是爲了治病的,可不是爲了找點兒藥來喝。廖母沒怎麼考慮就答應下來了,畢竟,後頭還有不少病患在催。萬一惹惱了大夫,不給他們配藥了怎麼辦?
耽擱了半日,祖孫兩人打道回府,手裏的二百兩銀子只剩下了十五兩和九包藥。
大夫說了十天之後,如果沒有明顯好轉,他會將所有銀子退還。
有了大夫這話,廖母心裏總算是放下心來。
最近這些日子,家裏都是張芸兒在做飯,其他人都不方便出門,買菜也是她的事。
自從廖根寶開始喝藥,廖父一日日虛弱下去,每天除了喝湯,連飯都喫不下。開始兩天,廖家人沒放在心上。後來發現廖父病得越來越重,人都開始昏迷不醒了,這才急忙忙請來了大夫。
大夫一把脈,搖頭。
“這喫的都是什麼?明明他身上有傷,你們卻專門買一些和那些藥相剋的藥物回來喫,本來就受傷很重,好不容易才撿回一條命,你們這是怕他死得太慢嗎?”
最近廖父除了喝藥,就是喫家裏的飯菜,如果有問題,一定是做飯的人乾的。
廖母眼神凌厲地瞪着張芸兒。
張芸兒手足無措,萬萬沒想到公公病重是自己害的,對上婆婆目光,她急忙解釋:“娘,我沒有買藥,最近野菜便宜,說要讓我勤儉持家,所以我……是不是那些菜有問題?”
她匆匆跑回廚房,拎着一籃子蔫兮兮的菜出來放在大夫面前。
“大夫,都在這裏了。”
值得一提的是,張芸兒不管是跟着廖俊齊還是廖俊偉,從來就沒有當過家,攢下來的那點兒體積都是從兩個男人手裏摳出來的,最近一家子讓她採買,她當然是哪個便宜買哪個,省下來的銀子都進了自己的腰包。
她想法簡單,不管是靠哪個兒子養老,手頭沒有錢都不行,以後跟兒子住在一起,買幾顆糖給孫子甜嘴,也能沒那麼討人嫌。要是一毛不拔,住久了誰都討厭。
三天前,她偶然在菜場認識了一個年紀很大的婆婆,賣的是野菜,野菜看着品相不錯,價錢卻特別便宜。兩文錢就可以買一大兜子。
反正廖家人也沒有安排非要買哪一種,張芸兒當場就把一籃子菜買下來了。這三天,家裏的青菜都是這個。雖說有點苦,但味道還行。
廖母想着,兒媳婦聽了她的話,都買便宜的菜,那有點苦也正常。
一家子誰也沒想到炒出來翠綠翠綠的菜會讓廖父病情加重,廖母也感覺自己這兩日沒什麼精神,她還以爲是自己爲了孫子的病給焦慮的。想到此,她立刻上前,讓大夫給自己把脈。
“我們倆上的差不多,喫的都是一樣的藥,還是同樣的菜,麻煩大夫給我看看……”
此時的廖父面色慘白,整個人昏昏沉沉,眼皮將抬未抬。滿臉都是青色,看着似乎要不成了。廖母讓大夫給自己把脈時,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大夫把完脈:“可能你用的藥輕,喫的菜也少,沒那麼嚴重。”
廖母急忙追問:“那能治好嗎?”
大夫啞然,看向屋中幾人:“你們家有沒有年輕人,沒生病的那種?”
幾人搖頭。
廖俊偉捱了打,那是能不出門就不出門。他對兒子的病情一點都不上心,滿腦子都想着要追回李蓮花母女。母子倆爲這吵了不少架。
大夫本來是想告訴年輕人實情,畢竟跑去跟生病了的人說你活不了多久了這種話太殘忍。這家裏沒有頂門立戶的,也不能瞞着人家,嘆口氣道:“別忌口,想喫什麼就喫什麼吧。”
一聽這話,廖母心都涼了半截。
這是沒治了呀!
“不可能吧?我感覺自己挺好的呀,大夫你幫我配點藥……”
“沒那必要。”大夫擺擺手,“藥補不如食補,你要有好心情,想着自己一定能活到百歲,只要你的精神好了,就一定能活。”
廖母一下子就坐在了地上。
大夫無奈,他就會如此。
好多人生了重病,不是病死的,而是嚇死的。但是,他也必須要把病情說清楚……明明病得很重,他張口就說不重,回頭人死了,他會有麻煩的。
“你要想開一點。”
廖母想不開,她不認爲旁人攤上這種事情能想得開。
送走了大夫,廖母好半晌都回不過神了。她不甘心,於是又去其他的醫館瞧了瞧。
至於要不要把大夫請到家裏給老頭子瞧病……他病得比較輕,先讓大夫瞧了,如果能治,她再把大夫帶回來也不喫。
連看了四間醫館,大夫都說她用了相剋的藥,不算是中毒,但對身子的損傷很大。讓她放寬心,有兩間醫館願意配藥,剩下那兩間醫館跟一開始的大夫說辭一模一樣。
廖母往回走時,整個人精氣神兒都沒了。原先李蓮花住在巷子裏時,和周圍的人也偶有來往,有一戶鄰居家中生了孩子,她回來送喜蛋,送完了出門就看見了失魂落魄的廖母。
“呦,這是怎麼了?”
聽到熟悉的聲音,廖母霍然抬頭,看見李蓮花,她幾步上前就要抓人。
楚雲梨當然不會讓她抓到,往旁邊讓了一步,皺眉道:“有事說事,別動手動腳。”
“蓮花,娘錯了。”廖母痛哭流涕,“我跟你爹都生了重病,眼瞅着就命不久矣,你讓幾個孩子回來陪陪我們吧,我也不求你和俊偉和好,只希望讓我們兩個老的在臨死之前見見孫女……”
楚雲梨看着她眼底的青色,好奇問:“這是出什麼事了?”
“張芸兒那個毒婦,買一些亂七八糟的藥回來給我們喫。把我跟你爹的身子都喫壞了。”廖母說到這裏,恨得咬牙切齒,這兩日事情一樁接着一樁,她還沒來得及找張芸兒算賬。
當然了,她絕對不承認是因爲家裏沒人幹那些瑣事的緣故纔沒把張芸兒趕走。
楚雲梨頷首:“果真是老天有眼,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廖母:“……”
“蓮花,我們都要死了,你爲何這麼刻薄?”
楚雲梨似笑非笑:“有件事情忘了跟你們說,當初姐妹幾人是我拼了命生下來的,過去那些年也靠我繡花養着她們,你們一家人從來沒有爲她們花過一點銀子,沒有爲她們費過任何心思,如今她們還跟着我,所以,我把她們的姓改了,全部都改姓了李,也全都重新取名,那什麼招兒盼兒的,不好聽!”
廖母面色難看:“那是我們廖家血脈,你憑什麼這麼做?”
“憑她們姐妹幾人如今在我名下。”楚雲梨輕哼一聲,“至於在孝敬長輩……放心,等你們死了,我會讓她們來送長輩最後一程的。”
語罷,揚長而去。
廖母心裏特別難受,她阻止不了李蓮花,幾個孫女兒不姓廖……好在根寶還有救。
她想着,明天去外城的周大夫那裏試一試,如果她的病還有得救,即便要花一大筆銀子,她也絕不會輕易放棄。
事情千頭萬緒,廖母一路走得心不在焉,到了自家院子門口,忽然覺得不對勁,院子裏有人在哭,並且哭聲很大很悲,也是因爲她心裏有事,所以走近了才發現。
“嚎什麼?”廖母心裏很慌,下意識用怒氣來掩蓋,一腳把門踹開後也不看院子裏的情形,張嘴就罵,“有點好運氣都被你給哭沒了,收拾東西給我滾!”
張芸兒看到她回來,跌跌撞撞奔到門口,本是想抱住婆婆,結果太過傷心,眼前一片朦朧,沒有看清腳下,腳下一絆,狠狠摔在了地上。
廖母見她慌亂成這樣,呵斥:“別哭了,有事說事。”
張芸兒又哭了好幾聲,才抽泣着道:“是根寶……根寶沒有了……”
廖母愕然。
“怎麼會?周大夫都說喝完藥就會痊癒啊。”廖母但凡在外面,都會打聽一下那些病,所有的人都說很難治,她沒想過孫子能痊癒,只希望孫子好轉後找個女人給廖家留個後。
“他人呢?”
廖根寶躺在牀上,滿臉的痛苦,身上到處都是血道道,一看就是他在臨死之前自己抓的。
看到孫子的慘狀,廖母噴出了一口血,勉強扶住門框:“這是怎麼了?快去找個大夫來。”
廖根寶已經沒氣了。
死人和活人臉色不一樣,活着的人病得再重,也不會有那種死後的蒼白感。
廖母跌坐在地,張芸兒跑了一趟,拽了一位大夫來,才得知廖根寶是中毒而亡。
他喝的藥有問題。
根本就不是什麼好藥,裏面好幾種藥材都有毒……也不是說有毒就一定不好,遇上會以毒攻毒的大夫,這些毒草還是救命良藥。
廖母哭着喊着去找周大夫。
周大夫卻死不承認自己的藥有問題,他聽說廖家夫妻倆因爲喫了那些野草病情加重,也一口咬定說因爲那個野草,才導致了廖根寶之死。
廖根寶是病得太重,又用了不合適的藥才死的。
周大夫的醫術都是他找人吹出來的,他的藥最主要是止痛,幾乎所有的人來招的都是同一副藥,區別只是藥效強弱。這大部分的病都是因爲身上疼痛纔去看大夫的,喫了藥之後能減輕,在求醫的人看來就是藥物對症了。
還有,周大夫能一直沒出事,還因爲他退錢退得爽快,反正那些藥又不貴,怎麼都是賺的。他看見廖根寶病得重,將藥下重了一些……然後就出事了。
不然,這麼一個擅長治病的大夫又怎麼可能在外城默默無聞?
趁着廖家人不注意,周大夫想要逃,楚雲梨及時出手把人給治住送去了衙門。
庸醫害人。
這世上大部分的大夫面對病人,能治就是能治,不能治就是不能治。廖根寶那樣的病,只能減緩不能痊癒,周大夫一出手……直接把人給毒死了。
大人一查,才知道這不是周大夫毒死的第一個人。他對外宣稱自己擅長治疑難雜症,但凡是不好治的病症,只要一登門,他就會收特別高的價錢。
真正去退錢的人到底是少數,他這些年賺了不少,但凡有硬茬子上門找他賠命,就用大把的銀子把人砸到閉嘴,這才一直沒有傳出他治死人的消息。
周大夫被關入大牢,騙了那麼多的人,他活不過這個秋天。
廖根寶一死,本就中毒了的廖家夫妻先後就不成了。
楚雲梨也是後來才知道,廖父這是被那位楊管事給報復了。
楊管事有一個女兒,做了賈府五公子的通房丫鬟,最近有了身孕,就等着生下孩子後抬爲妾室。他之所以願意給二百兩銀子,是因爲他女兒之前做丫鬟的時候,跟同住的小丫鬟感情好,還去了那個小丫鬟鄉下的家,結果就在那兒,兩個小姑娘險些被人給欺辱,當時衣衫都扯爛了……雖然沒有被那什麼,可這種事如果傳入了五公子的耳朵,對楊管事的女兒會很不利,可能從此後就絕了被抬爲妾室的路。
沒有人願意自己被一條毒蛇盯着,楊管事知道夫妻倆受了傷,也知道他們和哪些藥物相沖,特意請了一個家裏很窮的婆子,將那些藥材當做野菜賣給了張芸兒。
關於此事,楚雲梨不打算多管。
楊管事平日行事作風還算正直,不會故意剋扣欺負手底下的人,遇上家中艱難的,他還願意幫一把。
*
廖根寶死時,姐妹幾人誰也沒出現。
等到廖父離世,楚雲梨帶着她們上門奔喪。
廖家人最近的名聲很差,又因爲他們原先來往的都是賈府的下人,在他們夫妻被主子厭棄後,那些人也不再登門。即便家裏有喪,院子裏卻冷冷清清。
彼時廖母已經只剩下一口氣,說不出話,也喫不下東西,只能勉強喝幾口水,整個人瘦得臉頰深陷。
廖家人落到如今地步,楚雲梨唯一做的就是把廖父偷來的那個花瓶送到了賈老爺面前。
姐妹幾人心裏沒有多少悲傷,事實上,她們對這些長輩都沒什麼感情……平時不怎麼見面,一見面就要捱罵,神情和語期間都是對她們的嫌棄,又有廖根寶在旁邊比着,姐妹幾人很清楚,長輩是真的很討厭她們,不是所謂的面苦心慈,也不是刀子嘴豆腐心。所以,她們實在悲傷不起來。
送走了廖父,姐妹幾人沒有多留。
廖母在屋中,聽得到孫女在低聲說話,折騰了一場,孫子沒能留住,還把家業給敗了,她都不明白自己怎麼就那麼執着於抱孫子。
幾個孫女方纔進來探望她的時候,一進門真的是滿室生輝,那是一個比一個好看。她想要讓前兒媳婦跟兒子和好,可惜已經啞了聲。
辦喪事特別累,廖俊偉身上的傷漸漸好轉,已經如同常人一般,他最近對張芸兒是不聞不問。只顧着給母親找藥,剩下的時間就獨自坐着發呆。
廖母卻不滿意兒子對張芸兒的態度……她現在這麼慘,都是張芸兒害的。
“啊啊啊啊……”
她想要讓兒子把這個賤婦休了,或者是把人好生教訓一頓。沒道理夫妻倆都被害死了,張芸兒卻還能好好活着吧?
廖俊偉根本不管母親想說什麼,他不是不想爲雙親報仇,而是母親還活着,需要人照顧,姐妹幾人是肯定指望不上的,他又不想親自伺候母親喫喝拉撒,所以,張芸兒不能出事!
還有,最近他的想法又有了變化。
如果不是雙親一直在他耳邊唸叨着需要男丁傳宗接代,他也不可能找上生了幾個兒子的張芸兒,那麼就不會發生後面一連串的事……他沒有和李蓮花分開,就能跟着母女幾人一起搬到縣衙附近的大宅子裏。
那……纔是他該過的日子。
就因爲他和張芸兒生下了一個討債鬼,如今他什麼都沒有了。
兒子走了,父親離世,就連母親也快不在了。弟弟跟自己不親……那根本就不是廖家血脈,是爹孃從外頭抱養來的孩子,當初是爲了人家託孤給的好處才把孩子帶回來養着。
他又絕對不可能再與張芸兒這個毒婦繼續過日子,也就是說,他很快就會變成孤家寡人。
這麼想着,他都不想見母親。
所有人都以爲廖母熬不了多久,楚雲梨都是這麼想的,以爲她最多活個十天半月就到了極限,沒想到,幾個月了她還沒斷氣。
活是活着,就是特別能折騰。
嘴特別挑剔,好多東西不喫,有了點力氣之後經常把張芸兒送到嘴邊的東西打翻,還經常拉牀上,並且,她不睡溼的。
如果不幫她換,她就一直用手捶着牀,不管白天黑夜都捶。
白天還好,半夜裏捶牀,那才真的是不讓人睡。
就在廖母折騰的這段時間裏,廖招兒成親了,她如今改名李海棠,成親時,夫妻倆坐着馬車在街上繞了一大個圈,然後回到楚雲梨準備好的新宅子裏拜堂成親。
成親那日,楚雲梨灑了不少喜錢,鑼鼓喧天,好不熱鬧。
梁小德站在路旁,看着綁着大紅花的馬車在嗩吶鑼鼓的簇擁下遊街,心裏特別複雜。
最近這段時間,母親和祖母卯足了勁要給他選一個比廖招兒更好的姑娘,但很快發現,媒人根本不接話茬。後來母親承諾給豐厚的謝媒禮,媒人才願意幫忙,但聽說了梁家的情形之後,人家姑娘連他的面都沒見,直接就拒絕了。
後來媒人見說不攏,主動退了銀子,還勸他眼光不要那麼高,最好是說一個村裏的姑娘,做事踏實點的,姑娘高嫁,過門後定會任勞任怨幫他照顧好家裏。
梁小德這才清晰的認識到自己身上的不足,他覺得自己好沒有用,得人家姑娘覺得好纔行。
他不甘心!
暗自下定決心,一定要找一個比廖招兒好的姑娘,寧缺毋濫,找不到他就不成親了!
想是這麼想,但是家裏的婆娘等不得,梁母的病情在一年之後惡化,也站不起來了。迫切地需要人照顧。
請不起人,就只能娶妻,梁小德不願意娶村姑,經媒人撮合,娶了一個帶孩子的寡婦。
寡婦圖他頂門立戶,護着她不被人欺負,還圖他的高工錢……等到婆媳倆沒了,所有的工錢都是母子倆的。
梁小德發現了寡婦的小心思,手頭的銀子捏得很緊,除了家中必要的開銷,從不多給。寡婦受不了他的小氣,幾年後又跑了。
等到梁小德再娶,又是一個寡婦……彼時他年紀不輕,沒有大姑娘願意嫁。等到他抱上兒子時,廖招兒已經兒女雙全,大的閨女都已經七歲了。
梁小德後來想起廖招兒,心裏就滿是後悔。他能感覺得到,廖招兒有一段時間是抱着非他不嫁的心思,只是……他那是沒認清自己的身份,沒有積極上門提親。
這些事情,他後來就很少回想,每想一次,就後悔一次。
*
廖母又拖了大半年,整個人瘦成了一把骨頭才離世。
張芸兒任勞任怨,她能感覺得到廖俊偉對自己的生疏,不管婆婆怎麼刁難,她都從不抱怨,就是希望廖俊偉看着自己伺候了公公婆婆離世的份上,下半輩子對她好點。
不求厚待,只要不把她趕走就行。
廖俊齊那邊跟那個有錢的寡婦日子越過越好,幾個孩子也認了寡婦當娘,她根本回不去。孃家那邊靠不住,回去後肯定會很快把她嫁出去。
張芸兒年紀大了,不覺得再嫁能找到比廖俊偉更年輕更能幹的人。
說難聽點,廖俊偉上頭的長輩已經沒有了。底下的孩子也不需要他操心……如果她換一戶人家,一定上有老,但一定下有小,她這個年紀議親,說不定嫁過去直接做祖母。又不是瘋了,她纔不要找一家子祖宗來伺候。
廖母死了,廖招兒已經懷有身孕,楚雲梨沒帶她,只帶了姐妹三人,最近她已經給盼兒定了親,對方是一個富商的嫡次子,願意入贅。
溪平不是入贅,不過,夫妻倆都不在乎生下的孩子跟誰姓就是了。但廖盼兒的夫君實實在在是入贅,過門了就是李家的人。
看見廖母的模樣,姐妹幾人都有些害怕。楚雲梨倒是無所謂,看着短短幾個月內蒼老了不少的張芸兒,還有默寡言的廖俊傑,她沒有上前幫忙,看着張芸兒將廖母的壽衣穿好後,由兄弟倆將其放進棺材。
廖俊傑沉默寡言,母親離世,他才知道自己不是廖家的血脈。
不過,回頭想來,此事早已有了端倪。凡是關於哥哥的事,爹孃都特別用心,而他……那時他都自嘲跟撿來的似的。
原來真的是撿的。
廖母葬在郊外,喪事辦得簡單,一個外人都沒有。
廖俊偉給母親的墳上添了最後一把土,站起身後直接下山,頭也不回道:“張芸兒,你不要跟着我了,以後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張芸兒這幾個月裏伺候婆婆累得心力交瘁,就希望男人看着她盡心盡力的份上不要將她趕走……結果,這人才下葬他就要翻臉。她再逆來順受,也忍不了這個氣。
“廖俊偉,你再說一遍!”
廖俊偉下山的腳步飛快,連停頓都沒有,甚至沒有回頭:“再說十遍我也是這個話,如果不是你,我不會這麼慘。看在你生了根寶的份上,你害死了我爹孃的事,我也不計較了,從今往後,我們一刀兩斷。”
“斷個屁!”張芸兒大怒,撲上去就要抓人。奈何她沒看清腳下,整個人是摔過去的。這條路的另一邊是一個陡坡,她穩不住身子,結結實實撞上了下山的廖俊偉,兩人一起翻滾着從陡坡上滾了下去。
楚雲梨伸長了脖子看了半晌,看見二人消失在了草木之中。
廖盼兒回頭看了看新墳,頗爲無語:“祖母當初非要把祖父葬在這裏,非說這裏風水好,這……風水哪裏好了?”
楚雲梨笑了笑:“一家全都團聚在這裏,怎麼能不算風水好呢?”
張芸兒和廖俊偉糾糾纏纏滾了幾十丈,頗費了一番功夫才把他們二人拉上來。
彼時,兩人早已斷氣。
也不知道是摔死的還是摔傷太重沒能及時救治死的,只知道兩人停住的地方距離對方不遠。
於是,又辦了一場喪事。
廖盼兒的婚事還因此耽擱了一年多。
姐妹幾人嫁人之後就住在楚雲梨的隔壁。楚雲梨親自選的女婿,挺靠譜的,幾對夫妻之間偶有爭執,也還算恩愛。
就是……隨着姐妹幾人先後成親,孩子一個接一個的出聲,她們又特別喜歡把孩子給楚雲梨送過來。
這幾個孩子湊在一起,大的已經懂事,但小的特別能折騰,簡直能掀翻了屋頂。
太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