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裏的客人很多,這裏是茶樓。臺上還有人在唱戲。這一番變故,讓臺上的戲曲都停了停。
所有人都看到了高傳家狼狽跌倒,而離得更近一些的人知道他是推人不成,自己穩不住身子掉了下去。
活該!
有人疑惑於他爲何會掉下去,知道內情的人立刻告知,衆人聽說之後忽然就想起了之前高老爺不認這個兒子,說是這個兒子悖逆!
那時高傳家母親去世,他還跑到高府門外去跪。
外人得知後,認爲他這麼孝順,應該不是那種人,多半是高老爺嫌棄妻子被人玷污後恨烏及烏。如今高傳家卻當着這麼多人的面想要把有身孕的妹妹從三樓上推下來。
他不悖逆誰悖逆?
高老爺把他趕出門,簡直一點錯都沒有。
對親生妹妹都下得了手,對親爹也好不到哪裏去。
這種混賬,就該被逐出門牆。
高傳家摔得厲害,哪兒哪兒都疼,半天爬不起身來,邊上的夥計見狀,哪怕知道他不是個好人,也明白不能讓他影響了茶樓裏的生意,於是,好幾個人上前,直接將他架起,也不問緣由,把人丟到了隔壁的醫館之中。
高傳家從小到大養尊處優,沒有受過這樣的傷,痛得都說不出話。
醫館的大夫很快得知了緣由,對他的動作並不溫柔。高傳家痛得死去活來,等到他從醫館裏被人擡出來,得知茶樓裏的人正在議論他後,氣得暈了過去。
高傳家如今是住在一個客棧裏。
他也想去別人家借住,奈何沒有人收留他。人就暈倒在茶樓門口,掌櫃的心裏暗罵幾聲晦氣,當着所有客人的面,也不能把人丟在那裏不管。於是,將人抬入了其中一個雅間之中。
掌櫃的已經打算好了,等到高傳家醒過來,就問他收雅間喝茶的銀子。
如果高傳家不給,就訓斥一番,回頭他應該不會再登門了。
*
楚雲梨沒有理會高傳家,在人摔倒之後,她伸手捂着肚子匆匆離去。
雖然一句話沒說,但是看到她離去的人,都猜到她應該是動了胎氣。
高家的鋪子被楚雲梨整理了一番,趁着高老爺還沒回來,她還將幾個偷奸耍滑的夥計辭了,重新找了人。
楚雲梨給出的那片山頭確實適合用來做瓷器,高老爺越看越驚喜,恨不能立刻做了窯洞去試,於是,他離開的時候說是幾日就回,等他再次回來,已經是大半個月之後。
這些日子,楚雲梨一直住在高家。
高家院子內只有她一個主子,加上她處事賞罰分明,底下的人對她的態度不知不覺間已然轉變。之前當她是客人,如今真的拿她當主子看待。有什麼好東西,那都是送的到楚雲梨的面前。
沒有人和楚雲梨作對,喫得好,穿得好,楚雲梨還請了大夫和穩婆放在家裏……她的所作所爲在不知不覺間影響所有人,她沒有說要在高家臨產,但這一切的準備已經表明瞭她的想法。
她做這一切自然而然,一部分覺得此舉不合適的下人,都感覺自己在大驚小怪。
日子過得舒心,楚雲梨心情就好。
但是,她越是舒心,孫夫人心裏越不是滋味。她再次試圖去接兒媳婦,被拒絕後,回家又看到女兒在哭……原來是兩個孩子想要見祖母,她被氣哭了。
孫夫人看到女兒又因爲喬家的事情在哭,滿心恨鐵不成鋼,氣得發了一通脾氣。
這一次她很兇,根本就不給孫妙柔討好她的機會。
孫妙柔被劈頭蓋臉罵了一頓,心裏很不高興,從母親的話意之中,她有聽出來母親的怒氣是因高連寶而起。
她從來就不是個願意受委屈的人,立即找了馬車直奔高家。
孫夫人得知此事時,馬車已經離開了有一會兒,她被氣得腦子發懵,也沒忘了找兒子去阻止。
*
楚雲梨身懷有孕,但高連寶胃口不大,她是個大夫,心知這時候胡喫海塞,會把腸胃喫壞。
於是,她每天要喫五六頓飯。
膳食剛剛擺好,就有門房來報,說是孫妙柔到了。
高夫人離世,無論一家子對高夫人的態度如何,她是高曹氏,家中有喪,外人一般不會登門。
“讓她滾!”
但是孫妙柔闖了進來。
高家人對待孫家的態度堪稱諂媚,底下的人看得分明,不敢慢待了孫家所有人。
孫妙柔到了門口,也有人攔,但她知道,如今舅舅不在,就是高連寶當家,她要是等人通稟,多半進不去。
她要硬闖,底下的人不敢硬攔着。
很快,孫妙柔就衝到了楚雲梨所在的院落之中。
原先高連寶在家裏是最小的庶女,所住的院子位置很偏僻,楚雲梨搬回來了之後,事情一樁接着一樁。高老爺有意給小女兒換地方住,也沒有騰出空來。
孫妙柔進門之後就出言譏諷:“這麼久都不回家,孃親自登門都請不回,我還以爲你在孃家住金屋呢,原來就這個破院子?看來,你在孃家也不得寵嘛……傲氣什麼?孃親自來接你,那是給你肚子裏的孩子面子,別以爲她是被你拿捏住了。收拾東西,跟我回去!”
楚雲梨胃口不大,已經喫得差不多,放下碗筷,示意丫鬟來收拾後,才揚聲吩咐:“我說了不許她進門,你們聾了麼?”
下人們面面相覷。
這大戶人家的主子,再怎麼不喜歡對方,都會維持住面子上的情分。自家姑娘確實說了不讓小姑子進門,但他們也沒想到,姑娘當着客人的面還這麼不客氣。
楚雲梨吩咐:“把她給我趕出去。”
孫妙柔氣急:“你敢!”
楚雲梨似笑非笑:“如果在孫府,我自然是不敢的。但這裏是高家,是我的家,你想要在囂張,那是白日做夢?”
這高家到底不是楚雲梨當家做主,她掏出了一把碎銀子放在桌上:“只要趕了她,回頭都有賞。”
重賞之下有勇夫,衆人對視一眼,生怕別人去了自己沒去,沒能佔着這番便宜。於是紛紛上前。
孫妙柔氣得俏臉通紅。
“高連寶,你瘋了嗎?我是來請你回去的,如果你今天不回,以後就別回了。”
楚雲梨頷首:“這話我記下了,以後我不回了就是。送客!”
一羣人就要上前去拖孫妙柔,這時候孫成河終於趕到。本來他不打算強闖舅家,可在門口聽說妹妹闖進去了,他怕兩人打起來,主要是怕妻子喫虧。
妹妹不懂事,出手沒輕沒重,萬一傷着妻子肚子裏的孩子怎麼辦?
孫成河一路追進來,急出了滿頭的汗,看見妹妹被好幾個人拽着往外拖,他先鬆了口氣,又覺得此舉很不妥當。
“快撒手,這是孫家的姑娘,是你們高家貴客,何至於鬧得這麼難看?”
他看底下的人不鬆手,只能看向主位上坐着的妻子:“夫人,有話好好說,不要動手!”
楚雲梨滿臉譏諷:“是她不會好好說話,強闖別人家府邸,都不知道是哪裏學的規矩。傳了出去,孫家會淪爲一場笑話。”
這話中帶着的說教之意,偏偏是孫妙柔絕對容忍不了的。她發了瘋一般甩開了拉着她的人:“高連寶,你什麼身份?憑什麼教我?”
“長嫂如母啊!”楚雲梨一臉理所當然。
“就憑你?”孫妙柔呵呵,“你算什麼東西?還長嫂,仗着肚子裏有塊肉,傲氣得不行,這天底下能生孩子的女人多了去了,別太拿自己當回事!”
她脾氣暴躁,從來也不掩飾自己的任性,冷笑一聲,“阿雪的月事已經遲了三天,多半有了身孕,那個孩子生下來,同樣是我們高家的孫子。”
楚雲梨有些意外。
這麼快?
她看向孫成河。
孫成河也一臉茫然,很明顯,他還不知道這件事。
“阿雪真有孩子了?”
孫妙柔冷哼:“再過幾天,請大夫一把脈,你就知道有沒有了。哥哥,你別被這個女人拿捏住了,她這得理不饒人的脾氣,根本就不配做我們高家的主母!”
孫成河心裏有點亂,之前母親就和他商量過,庶長子亂家之源,在高連寶這個孩子沒有落地之前,他不能讓別的女人有孕。且母親還強調過,一定讓高連寶生下了兒子,且兒子已經滿三歲後,才能停了避子湯。
關於這些事,他也跟阿雪說過。
阿雪善解人意,從認識起,從來就沒有做過讓他爲難的事。
都喝了避子湯,怎麼會突然冒出個孩子來?到底是避子湯失效,還是阿雪在湯裏動了手腳?
孫妙柔看哥哥在發呆,氣得跺了跺腳:“高連寶,你到底跟不跟我回去?如果不回,以後就別回了!稍後我就讓我爹孃送一封休書來,然後着手給哥哥議親!”
話中不乏威脅之意。
這天底下的任何女子,尤其是高嫁的女子,都特別害怕被夫家休棄,換了真正的高連寶在這裏,怕是尋着臺階就趕緊下,今兒無論如何也會跟着兄妹倆回去。
但楚雲梨想法不同,這孫家少夫人的位置,只要有孫妙柔這個攪屎棍在,誰都不好坐!
高連寶想要過肆意的日子,不想再討好任何人……如果在孫家,這個願望只能是願望。楚雲梨本就在找機會脫離孫家,只是因爲孫夫人對高連寶不錯,必須要有一個恰當的時機,若是楚雲梨不管不顧非要走,那就是她不懂事,是她不識好歹。
如今這模樣,距離高連寶脫離孫家,應該不遠了。
楚雲梨沒有動彈。
孫妙柔自以爲拿出了必殺招,但是被威脅的人卻不爲所動,她面上有些下不來。
“高連寶,你聾了嗎?”
楚雲梨似笑非笑:“你口口聲聲說來接我回去,又告訴我阿雪有了身孕,故意讓我生氣……分明就是不想讓我再做你嫂嫂。既如此,我不回去了,如你所願,二位請回!”
她語氣不疾不徐。
孫妙柔確實不想讓人回,但她剛被母親訓了一頓,是真心來帶人回去的。這沒把人帶回,反而還讓高連寶更不想回……她心頭有些不安,這事要是被母親知道,她多半要捱罵。
孫成河聞言,皺了皺眉:“阿雪有身孕這件事情純粹是妹妹胡說,你別真往心裏去。”
楚雲梨擺擺手:“有沒有的,過幾天才知道,剛好我現在真的不想回,過些日子再說吧!表哥,我剛喫了點飯,有點想吐,心裏很難受,麻煩你把人帶走!”
孫成河啞然。
“阿雪有喝避子湯,不會有身孕!”
他語氣篤定,楚雲梨好奇:“萬一呢?萬一有了孩子,你打算怎麼辦?”
孫成河沉默。
怎麼辦?
他心亂如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霍然轉身一把揪起妹妹往外走:“我回去弄清楚再來。”
孫妙柔沒能接到人,有些不甘心,但她抵不過哥哥的力道,只能被拖走。
孫夫人坐立不安,一直往外瞧,若不是知道兒子靠譜,她簡直恨不能追上去。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看到兄妹倆結伴回來,她總算是放下心來。
“如何,有沒有吵起來?”
她這話問的是兒子。
孫妙柔氣鼓鼓往邊上一坐,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然後把茶杯砰一聲放在桌上。
“娘,那個姓高的太不識抬舉了,我好心好意讓她回家,她在那邊冷嘲熱諷,幾句話說得不對,居然揚言以後再不回來!你太寵着她,慣得她無法無天。”
對於女兒的這番話,孫夫人一個字都不信。
孫成河對上母親眼神,嘆了口氣:“我去得晚了一點,兩人吵起來了。”
聞言,孫夫人頓時就急了。
“寶肚子裏有孩子,可經不起……”
孫成河忙安撫:“我看她的樣子,不像是真的生氣。總之,你以後管好妹妹,別讓她再去高家了。門房說要稟告給主子,她可倒好,直接就往裏闖……”
孫妙柔打斷他:“我那是回自己舅舅家,我從記事起,去高家就沒有被拒在門外過啊!高連寶看不慣我,肯定不讓我進去,我若不闖,今兒連她的面都見不着。”
看着這樣的女兒,孫夫人心中無力,嘆口氣道:“小柔,家裏的這些事,用不着你操心,你顧好自己,偶爾看看孩子就行了!”
“娘是嫌棄我多事?”孫妙柔的脾氣,無理都要攪三分,聽了母親這話,哪裏能忍,“若不是爲了這個家,我何至於送上門去被人羞辱?你都不知道那個姓高的有多過分,她居然指責我的教養。她什麼東西,憑什麼指責我?”
孫成河看着妹妹憤怒的眉眼,決定不再幫她隱瞞,道:“娘,小柔今天確實挺過分。還說夫人要是不回,她就要讓你們給休書。”
聞言,孫夫人怒極,一巴掌拍在桌上。
“孫妙柔,跪下!”
孫妙柔嚇一跳,隨即退了兩步:“我就是想嚇唬她,又沒有真的要給,你看我回來這麼久,提都沒提這件事!”
“你說這種話,本身就不應該。”孫夫人真心覺得女兒在自己沒看見的這幾年裏學壞了,之前念及她在喬家受了苦,所以對她百依百順,如今看來,再這麼下去要把人寵壞,“你都已經是嫁出去的姑娘了,孃家的事情用不着你操心!高連寶做得對不對,自有我們分辨,你……”
“合着她是家人,我是外人?”孫妙柔氣得眼圈通紅,扭身就走。
孫夫人沒有追,問:“她還說了些什麼?”
孫成河有些糾結,卻也知道府裏的事情瞞不過母親,遲疑了下,道:“妹妹說,阿雪月事遲了兩天,可能有了身孕。”
“砰”一聲。
原來是孫夫人砸了東西。
她把茶杯砸掉還不夠,又把桌上的茶壺和剩餘茶杯全都拂到了地上。
“那阿雪到底有沒有身孕?”
問出這話,孫夫人就覺得自己問了廢話,她揚聲吩咐:“來個人,請大夫去給阿雪把平安脈。”
孫成河忙道:“日子淺,多半看不出來。”
孫夫人冷笑一聲:“那就不用看了,直接灌一碗落胎藥下去!”
孫成河愕然。
“娘……”
孫夫人霍然起身,吩咐丫鬟:“趕緊把藥熬好,送來偏院。”
以防萬一,她決定親自盯着阿雪喝下藥。
孫成河急忙追了上去。
偏院之中,阿雪正坐在樹下,手邊放着一個針線笸籮,她手裏拿着一小塊布,看樣子,做的是個荷包。聽到門口動靜,抬起頭來,看見孫夫人時,她立刻起身往後退了兩步。
“給夫人請安!”
孫夫人眼神沉沉:“你有沒有按時喝避子湯?”
阿雪啊一聲,滿臉驚訝後慌慌張張跪下:“夫人,奴婢不敢不喝啊。”
孫夫人居高臨下看着她:“稍後會有人送藥來,你如果還想留在府裏,就老實喝掉!”
說話間,孫成河趕到。
阿雪心中惶惶然,看見孫成河後,頓時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方纔哭都不敢哭,此刻淚水奪眶而出:“公子,夫人她……她是不是要賜死奴婢?”
孫成河看到她惶然的小臉,嘆息一聲:“不是,只是落胎藥而已。”
阿雪伸手摸着肚子:“我有孩子了?”
“應該沒有,母親是……”以防萬一。這種話,孫成河哪裏說得出口?
只是懷疑阿雪有孕,就要灌落胎藥,不說那種藥物特別傷身,憑什麼這孩子不能生下來?就因爲阿雪出身不好?
阿雪滿臉是淚:“公子不用爲難,奴婢心裏都明白,待會兒會好好喝藥的。奴婢只要能夠留在公子的身邊就已經很滿足,至於孩子……雖然奴婢很喜歡孩子,但奴婢更愛慕公子。爲了公子,奴婢什麼都願意做。即便是死,也毫無怨言。”
她滿眼情意,神情間滿是對孫成河的依賴和信任。
但是,孫成河這些日子已經發現,人心善變。之前他對妻子一心一意,從不多看別的女人一眼。如今對着阿雪他說不出狠心的話,做不出狠絕的事,即便妻子沒有指責,他也明白,自己是變了心了。
今日他負了妻子,難保他日不會負了阿雪。妻子有孫家主母的身份,又有孩子傍身,即便沒了母親護着,任何人都動搖不了妻子的地位。但是阿雪不一樣。
阿雪是個柔弱女子,一個親人都沒有了,如果他變了心,阿雪身邊又沒孩子……怕是隻有鬱鬱而終一條路走。
“娘,這落胎藥別灌了吧?”
孫夫人眼神冷冽:“成河,你什麼意思?之前我跟你曉之以理,你明明知道我這麼做的緣由!”
孫成河遲疑:“都不知道有沒有孩子就灌藥,未免太……”
“太什麼?”孫夫人一指阿雪,“這個女人在跟你之前過的日子很差,自從入了府,她不說養尊處優,也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既然享受了富貴,就該守規矩,爲這份富貴付出一些本就應該!”
她語氣越說越重,“若貪得無厭,什麼都想要,不如死了重新投胎!”
不是孫夫人命好生在富貴之家就認爲窮人該被欺負,她是活了半輩子自己想透的。如果她出身貧寒,真想過富貴日子,心甘情願與人爲妾,那她就會老實守規矩!
阿雪壓根就不是個老實人。
雖說不是所有的避子湯都有用,但孫家買來的,絕對不存在避不住的可能!如果阿雪真的有了身孕,一定是她在湯上動了手腳。
阿雪泣不成聲,整個人搖搖欲墜,渾身都在發抖:“夫人,奴婢沒有貪得無厭……求您明查,求您明查啊……”
孫成河眼中的阿雪特別可憐,他忽然上前,擋在阿雪面前。
“娘,不管阿雪這一次有沒有孩子,我都不打算給她喝落胎藥。”
孫夫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着眼前滿臉倔強自以爲有擔當的兒子,她越想越氣,狠狠一巴掌甩了過去。
“孽子!”
孫成河從小到大,都是跟在父親身邊長大,母親對他噓寒問暖,偶爾意見不合,也是好言好語耐心勸導,從來沒有罵過他。
他嚇一跳,忙跪了下去。
孫夫人沒有因爲兒子的孝順而鬆口氣,反而更生氣,因爲這代表兒子沒有認識到自己的錯誤,還試圖跪下反抗。
“成河,這個女人心術不正,你看不出來嗎?”
孫成河低着頭:“娘,您不就是因爲夫人是您孃家侄女,所以纔對兒子的妾室如此苛刻麼?別一副義正言辭的模樣,兒子已經不是三歲孩子,懂得道理了。”
孫夫人噎住。
憑良心說,她確實因爲兒媳婦是孃家侄女,所以纔對阿雪這樣嚴厲,但是,她從來就沒想過兒子身邊只有兒媳一人,她不認爲兒子能夠做得到爲兒媳守身如玉。
孩子大了,一個個的都不聽話,孫夫人被氣得頭痛,忍不住伸手捂着額頭。
“我管不了你!這個叫阿雪的心術不正,你別逼我!”
孫成河苦笑:“娘,阿雪是個苦命人,只想求一處容身之地。您和夫人爲何就是看她不順眼呢?到底要兒子怎麼做,你們才能放過她?”
孫夫人嗤笑:“你離這個女人遠一點,當她不存在,本夫人才懶得理會她!她進府這麼久了,你看本夫人何時爲難過她?若不是她膽大包天懷上孩子,本夫人也不會到這裏來。”她語氣不屑,“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這種不要臉的女人,本夫人見得多了!”
聽到母親前面幾句話,孫成河心中苦澀,因爲他發現自己照顧阿雪已經成了習慣,如果和阿雪保持距離,他……可能做不到!
“灌藥!”孫夫人留下一句話,轉身就走。
她故意提前離開,就是想看看兒子會不會爲了這個女人忤逆自己。還有,女兒說了那麼多不合適的話,她得趕緊去跟兒媳解釋一下。
*
高家做的是茶葉生意,其實是個二道販子,從別的人手裏買到茶葉之後,再賣給其他富商。那些商人會把茶葉銷往全國各地。
楚雲梨認爲,這賺得少,還賺得艱難,她已經買下了茶山,打算將茶葉的價錢賣高一點,最好直接交到外地的茶商手中。多方打聽,她很快就找到了兩位茶商,將生意順利談了下來。以後光茶葉這一塊,就能比之前多賺五成銀子。
談成了一筆生意,楚雲梨心情不錯,正喫東西呢,孫夫人就到了。
楚雲梨吩咐:“添一副碗筷。”
孫夫人進門,看見滿臉怡然的兒媳,心情有點複雜:“這是午飯還是晚飯?”
午飯太遲,晚飯太早。
楚雲梨笑着起身:“這是中間加餐,稍後還要喫晚飯,睡覺時還有頓夜宵。”
聞言,孫夫人特別欣慰:“你要照顧好自己。那個,小柔白天來了,說了些很不恰當的話,你別把她的話當一回事,也別跟她一般見識。”
楚雲梨含笑點點頭。
孫夫人見她沒生氣,笑道:“我就知道你是個豁達的……”
“姑母。”楚雲梨放下碗筷,認真道,“我不是豁達,當時也很生氣,但是他們走了之後,我想了很多。小柔說要讓家裏給我休書……說實話,這些天住在孃家,簡直處處順心,我想這麼過一輩子。”
孫夫人驚得險些將喝進嘴的湯噴出來。
“寶,你這是何意?”
“和離歸家也不錯啊!”楚雲梨伸手摸着肚子裏的孩子,“大哥不是親生,父親因此險些一蹶不振,好在有生意需要他操持,他纔沒有倒下。但回頭,父親肯定會爲了子嗣各種折騰,他喝了絕子藥,又一把年紀,我怕他最後沒有生出孩子,反而把自己的身子給折騰垮了。既如此,還不如把這個孩子生下來姓高。”
孫夫人都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強調道:“這是我們孫家的血脈!”
“阿雪已經懷有身孕,即便沒有,憑着表哥對她的憐惜,也很快會有。”楚雲梨垂下眼眸,“而我只有這個孩子。留在孫府,這孩子要與那麼多的弟弟爭,留在高家就不同,他不用與人相爭,或許沒那麼富裕,但可以過安寧日子。”
孫夫人沒法反駁兒媳的第一句話,方纔兒子那模樣,明顯是默許了阿雪生孩子。
對了,她隱約記得,阿雪進門的時候說是已經被傷了身,不能有孕?
簡直滿嘴謊言!
孫夫人越想越氣,心中也有點茫然。今日之前,她一直認爲兒媳婦跟自己是一條船上的人,婆媳倆一條心。
但現在,兒媳婦要跳船了。
日後,留她一人面對不聽話兒女,孫夫人想到此,心裏特別慌。
“別啊,在我心裏,我的兒媳婦只有你一個人。你肚子裏的孩子纔是我正經的孫子。”
楚雲梨擺擺手:“姑母,還是給我一封休書吧。”
孫夫人:“……”
“不行!你爹不會答應的!”
她慌慌張張起身,飛快離去。她得趕緊找到大哥,好生商量這件事。
*
楚雲梨過得如魚得水,以爲高老爺回來之前都能愜意閒適,這一日,外頭忽然有丫鬟跑來求救。
這個丫鬟是高雲寶嫁入蔣家後那邊安排的。只是多年主僕,已經有了些情分。
丫鬟進門,還隔着老遠,看見楚雲梨後飛撲着跪下磕頭:“夫人,救救我家夫人吧,求您了!求您了……如果您不去,我家夫人會死……”
她滿臉驚恐惶然,頭磕得砰砰響。
楚雲梨呵斥:“別再哭了,好好說話。”
小半個時辰之後,高家的馬車停在了蔣府門外,楚雲梨扶着丫鬟的手,直接到了大門口。
“我要見你家夫人。”
蔣老爺年紀不輕,高雲寶嫁給他做繼室,以區區二十幾歲的年紀做了當家主母。
門房有些爲難。
楚雲梨厲聲道:“我是你家夫人的孃家人,是她親妹妹。你們把我拒之門外,這算是什麼禮數?蔣府下人,連這規矩都不懂?”
門房還沒反應過來,裏面已經有了動靜。一箇中年男人快步行來,看打扮應該是管事,他走到楚雲梨面前,躬身一禮:“孫夫人,裏面請!”
楚雲梨不客氣地大步踏入:“我姐姐呢?”
管事快步在前帶路,高連寶以前來過這裏,既然是姐妹,在對方有紅白喜事時,都要登門相賀。只是,那時候是孫夫人帶着,高連寶只需要跟在婆婆身邊,偶爾笑一笑,做個吉祥物就行。
蔣老爺住的是主院,沒多久就到了,楚雲梨還在院子之外就看到了裏面血腥的一幕。
有人趴在地上,衣衫被扒掉,下半身都是血,偶爾有沒破的肌膚也是青紫一片,只看得到頭附近一點點白皙的膚色,黑髮亂糟糟的,襯得肌膚都變成了慘白。
楚雲梨眼神很利,還隔着老遠就認出來趴在那裏被打的半死的人就是高雲寶。她快步上前,脫掉披風蓋在高雲寶身上,冷笑一聲:“兩家結親,修百年之好,即便我姐姐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周到,也是請我父親出面商量,你們這是動用私刑!”
蔣老爺坐在邊上,跟菩薩似的,眼皮都不撩一下。
蔣玉抱臂,面色淡淡,不打算開口。
好半晌,蔣老爺才道:“這女人不知廉恥,與繼子苟且,本老爺抓姦在牀,一怒之下對她動了手。你們若是不怕丟人,儘管去報官!”
楚雲梨還沒說話,就察覺到腳邊的高雲寶伸手拽了拽她的裙襬。她蹲下去扶人,順便摸了一下脈,隨即面色微變。
高雲寶受傷很重,在挨這頓打之前身上就已經有了內傷,若是不及時找高明大夫救治,可能就活不了了!
這不是跟蔣家父子計較的時候,楚雲梨側頭吩咐:“將姐姐抬上,先去醫館!”
高家距離此處太遠,如果回到家再看大夫,絕對來不及。
楚雲梨彎腰,小心地幫高雲寶掖好披風,不讓她肌膚裸露。
高雲寶察覺到妹妹小心翼翼的動作,苦笑道:“沒必要!反正已經讓人看了去……”
幾個丫鬟抬着高雲寶往外走,楚雲梨也幫忙,低聲道:“姐姐,話不能這麼說。咱被狗咬了一口,不咬回去,也要把狗的皮子給扒掉。一輩子很短,受什麼也別受委屈,喫什麼也不能喫虧。”
她一邊說一邊走,還沒出拱門,就聽到身後的蔣老爺沉聲道:“這女人不貞不潔不知廉恥,本老爺今日要休了她。休書稍後會送來。”
楚雲梨回過頭,上下打量着蔣老爺。
蔣老爺對上她的眼神,有種自己那些祕密被人窺視之感,男人絕對不能承認自己不行,他微微仰着下巴:“你看什麼?”
“我看……被閹了的瘋狗長什麼樣。”楚雲梨一句話落,院子裏落針可聞。
關於蔣老爺的隱疾,知道的人不多,但院子裏這些一定清楚。
所有人都驚呆了。
高連寶看着才二十左右,肌膚特別嫩,還是個小姑娘呢,開口就是這種虎狼之詞,她就不怕把老爺得罪了嗎?
蔣老爺的臉色一瞬間鐵青:“孫夫人,你在胡說什麼?”
“你就當我是胡說的吧。”楚雲梨似笑非笑,譏諷道:“是不是胡說,外人不知,蔣老爺自己該是清楚的。不就是想休了我姐姐麼?我等着你們的休書!回頭……我姐姐還能再遇良人,不至於被畜生耽誤一輩子。”
她一再罵人,蔣老爺怒極,一巴掌拍在桌上,霍然起身:“高氏!你想死麼?”
楚雲梨故作驚訝:“原來你們家不止動用私刑,居然還準備殺人害命?惹不起惹不起,曹氏那個女人太惡毒了,給我姐姐找這種人家,早知道,該把她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