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將軍根本就冷靜不了。
他從夫人口中聽說了女兒的遭遇,心裏是一陣陣的後怕。之前被抓走充入軍中,他最擔心的就是家裏的妻子兒女,怕他們被人欺負,可惜他回不去,於是他努力活了下來,就是想回家照顧妻兒。
女兒是最大的孩子,從小喫了不少的苦,長得又嬌,人又懂事,他平時恨不能把人捧在手心。
自己這樣寵着的女兒居然險些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他選中的女婿害死……劉將軍根本就咽不下這口氣。
周茗良渾身痛得厲害,說話斷斷續續。
“嶽父,有誤會……真的有誤會……我不想死……我死了你也不能脫身啊……”
劉將軍越看越氣,又把人踹得滾了幾滾:“你不想死,翠娥就想死?你都知道把人從鷹嘴牙上丟下去毀屍滅跡,本將軍就不知道?放心,你就算是被挫骨揚灰,本將軍也還是會好好的!”
周茗良聽到這裏,真的很怕嶽父已經生了殺人的心思,慌慌張張解釋:“嶽父,我沒有……”
“還在否認!”劉將軍大怒,直接一腳把人踹飛出去撞在椅子上。
周茗良狠狠砸在地上,又吐了一口血。他看到嶽父又要抬腳,嚇得渾身瑟瑟發抖,再挨兩下,他真的會死。
“嶽父,是我的錯……我錯了……您原諒我這一次吧……”
說實話,劉將軍真的很希望女兒摔下懸崖,這件事情是意外,他真的不想承認自己看錯了人,不願意相信周茗良不是良人。
可是事實就擺在面前,讓劉將軍想要否認都不能。
“你害死我女兒,可是想另娶她人?”
周茗良沉默下來。
劉將軍見狀,氣不打一出來,又是一腳踹出去:“周茗良,當初你怎麼答應我的?你說要對我女兒一心一意,此生除她之外再沒有別人……是男人就說話算數,你是男人麼?是麼?”
每問一句,他就踹一腳。
周茗良看到他抬腳就渾身哆嗦,不停地低低求饒,但是劉將軍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嶽父,對不起……對不起……”
“你沒有對不起老子,你對不起的是老子的閨女。”劉將軍憤然,“你要道歉,也是跟我女兒道歉。再說,憑什麼你道歉了,我女兒就得原諒,去你的!”
最後一腳,他直接把人踹到了門外去。
周茗良滿頭滿臉的血,趴在地上人是不醒。
跟着他來的隨從都嚇傻了,那我就聽說劉大將軍脾氣不好,沒想到竟然爆成這樣,這根本就是把人往死裏打,不說自家公子是將軍女婿,公子本身也是朝廷命官。
把官員打成這樣,劉大將軍是真不想好了嗎?
劉將軍能夠在軍萬馬的戰場上殺出一條血路並立下大功,憑的可不只是這一身腱子肉,他本身也是個很聰明的人。至少,自己的功勞絕對不允許別人給佔了去。
如此聰明的一個人,看到女兒的遭遇確實很生氣,但也不會氣到直接殺人甚至搭上自己的前程。
他動手之前就已經想好了要把人打成什麼樣,之後又要如何收場。
別人都說怕功勞太大後被皇上猜忌,劉將軍認爲,要是一個人有勇有謀,立了大功之後不犯錯,處處圓滑,皇上才真的會猜忌。
很明顯啊,一個聰明的渾身毫無錯處的將軍,和一個脾氣暴躁容易被人惹怒動不動就毆打別人的將軍,自然是後者比較讓人放心。
當然了,下手不能太狠,真要是把人打得重傷瀕死,皇上也容不下。
周茗良這樣就剛剛好,受了不少罪,渾身都痛,但是又不會丟命……反正會及時救治嘛!
果然,周茗良的隨從眼看將軍府的下人沒有人願意幫忙請個大夫,慌慌張張扛起主子就往外跑,將人丟上院子外的一架馬車,趕着就走。
那馬車不算華美,跟周茗良坐着來的那一架完全不能比,但是,隨從也顧不得這麼多了,救人要緊!
看着周茗良坐着的馬車消失,劉將軍冷哼:“欺負我我女兒,打不死你。”
劉翠山有些不滿:“爹,剛纔我都插不進腳。”
劉翠峯也道:“對啊,我看爹那麼狠,我想下手,都怕再重一分就把人給打死了。”
兄弟兩個在外頭看着挺魯莽的,其實心裏有數。因爲父親在他們耳邊不止一次的提醒過,不管發生什麼樣的事,可以動手,但是絕對不能把人打死。
只要沒打死人,凡事都有轉圜的餘地。
此時天已經黑了,楚雲梨整個人昏昏欲睡,一家子也不打擾她,低聲數落着周茗良離開了。
*
楚雲梨喝了安神藥,一覺睡得特別沉。等她睜開眼睛,外面的天已經亮了。
受傷的人就是要好好休息,楚雲梨再喝下一碗雞湯後,感覺自己好轉了許多。
身邊的丫鬟換了一個叫葡萄的,特別貼心,聽到外頭有喧鬧之聲,立刻跑出去問了下,回來後低聲道:“周家人到了,說是要爲姑爺討公道。”
楚雲梨糾正:“以前是姑爺,以後不是了。記得要改口喊周公子或者是周大人都可以。”
葡萄立刻答應下來。
劉翠娥隔壁的院子就是正院,劉家夫妻不想女兒離自己太遠,因此,楚雲梨躺在牀上也能隱約聽到鄭院那邊傳來的爭執聲。
不過,劉將軍勢大,很得皇上信任。這一次的事情本就是周家理虧,就算反過來,周家人也不敢鬧大。
沒多久,有人來稟告,說是周家夫妻到了院子裏,要來探望兒媳婦。
晚輩不能把長輩拒之門外,楚雲梨還沒說話,身邊的葡萄已經在整理屋子。很快,周家夫妻就進門來了。
周大人如今領着戶部尚書的差事,只看職位,應該能得皇上重用。但是戶部左尚書是皇後孃孃的親弟弟,他凡事都得以國舅爲尊,偏偏那又是個喜歡攬權的,於是,周大人說是尚書,底下的人卻並不尊重他,他自己手頭也沒有什麼正經的差事。
他在這個職位上已經有五年了,做夢都想要離開,跟劉將軍結親,也是想要讓親家幫忙。
本來事情都已經有了眉目,京城兩百米開外的靜城知府告老還鄉,位置空了出來。
玉國大大小小的府城三十多個,繁華的有十來個,靜城算是其中的佼佼者。很多人削尖了腦袋想擠,劉將軍已經在皇上面前隱晦地誇過了親家幾次,皇上也贊同……這些事情周大人都知道,他以爲自己成爲靜城知府不過是時間問題,沒想到兒子瞞着他做了這麼大的一件事。
兒子被打得半死,昨天晚上被下人弄回府之後,大夫忙活了半宿才幫他撿回了一條小命。周大人真的特別生氣,再怎麼不喜歡女婿,也不能把人往死裏打呀。
如果今日來鬧了一場才知道,兒子居然試圖殺妻!
周大人心慌之餘,只想趕緊撫平兩家之間的這些恩怨,於是,帶着夫人立刻來探望兒媳。
楚雲梨看着這二人,面色冷淡。
這夫妻倆往日裏對劉翠娥確實不錯,客氣有餘,親近不足,反正沒有刻意爲難過。但是,周茗良養着的那幾個女人,周夫人不可能不知道。知道了,卻沒有阻止,還幫着兒子隱瞞……劉翠娥不會原諒這般欺騙自己的人。
“二位有事嗎?”
楚雲梨面色蒼白,說話聲音也挺虛弱,劉大將軍方纔發了一通脾氣後轉身就走了,他公事上也挺繁忙,如果不是因爲女兒出了事,今日天不亮就要走。磨蹭到現在,那邊已經等不及了。
此時周家夫妻由劉夫人陪着,周夫人看着虛弱的兒媳婦,有點後悔自己方纔的衝動。
“翠娥,你沒事吧?”
楚雲梨還沒說話,劉翠峯已經道:“我姐這臉白得跟雪一樣,像是沒事的模樣嗎?就算她說沒事,難道你們就敢信?你們又不是看不見的瞎子,淨是扯一些廢話,簡直浪費我姐的時間和精力,要是沒有其他好說的,就讓我姐好好睡會兒。”
這話很不客氣,劉夫人裝模作樣訓斥:“老三,怎麼說話的?”
劉翠峯別開臉,倔強道:“我又沒說錯。他們家把我姐姐害成這樣,要不是我姐運氣好,現在命都沒有了。現在又來假惺惺的探望,要我說,完全沒這個必要,難道看幾次,我姐受的罪就能一筆勾銷?”
劉夫人脣角微翹,其實她也是這個意思。兩家之間這姻親關係肯定是斷了的,只是,孩子他爹說了,得給他時間攪黃了周家的好事。
“周夫人,我這孩子沒教好,你們多擔待。回頭我再好好教訓他。”
周夫人勉強扯出一抹笑:“令郎心直口快,挺好的。這次的事情確實是我兒做錯,也怪我太激動,昨天晚上看到茗良受傷,心裏噌就冒出了一股火,他又昏迷着,我們不知道真相,聽說是在將軍府受的傷,這才找上了門,只是沒想到他居然做了這麼離譜的事……”
她承認了兒子有處,也承認兒子該打,但是,劉家下手着實有點狠了。
這就沒拿兒子當自家的孩子看……如果真是自家孩子做錯了事,再怎麼生氣也不可能把人打到需要大夫緊急救命的地步吧?
“周茗良那混賬確實該打!”周大人接話,“回頭等他好了,我讓他來給翠娥認錯!”
劉夫人聽到這話,面色淡淡:“不用了,兩人不再是夫妻,他也得到了該有的教訓,咱們也不提誰對誰錯,讓他們好聚好散就行。”
周大人從來沒想讓兒子跟兒媳婦散過,真要散了,他的知府之位怎麼辦?
都說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這話真的是一點都不假。
關鍵是繁華的地界容易立功,不說別的,府城裏出的秀才就比那些偏僻地方多得多。只要能做靜城知府,那就是送到手的功勞,熬幾年回來妥妥高升。
“親家母,茗良他只是一時糊塗,回頭肯定會講通的,就算他想不通我這個當爹的,也不會眼睜睜看着他犯蠢。都說百年修得同船渡……咱們的兒女能做夫妻,那是幾世修來的緣分,可千萬不能就這麼散了呀。”周大人一臉焦急,“茗良做了你們家的女婿,女婿就是半子,他做錯了,你們想打就打,想罵就罵,千萬別客氣。但是也不能因爲他不懂事就把人放棄了……再給他一個機會吧。”
劉夫人板着臉:“這麼大的事情,我說了不算。將軍心裏有數!”
言下之意,求她沒用。
想要求和,還得去求將軍纔行。
其實劉家夫妻平時的相處,並不是像外人看到的那樣家裏的事情全部都由將軍說了算。夫妻倆私底下有商有量,凡是劉夫人的提議,劉將軍哪怕不贊同,都會再三慎重考慮。
劉夫人故意這麼說,是不想和這二人糾纏了。
周夫人沉吟了下:“翠娥受傷這麼重,這一次真的喫了苦頭。要不這樣,我把人接回去,讓他們夫妻倆在一起養傷,也好培養感情……也是想讓他們試一試能不能繼續過日子……”
劉夫人似笑非笑:“如果試過之後還是不行呢?”
“一定可以。”周大人忙道:“回頭我就茗良好好談一談,他一定會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好生跟翠娥道歉的。”
劉翠峯不贊同這麼離譜的提議:“我姐剛剛撿回一條命,又把人送到那個殺人兇手面前,誰知道下一次還有沒有這麼好的運氣?娘,小命兒可只有一條,姐姐的運氣不可能一直都這麼好!”
言下之意,他不答應。
劉夫人也不會答應。
不過,楚雲梨有點想回去,不折騰一下週茗良,她心裏不舒服。
現在的情形是,不用她開口,周家夫妻會盡力促成此事。
果然,周大人立即道:“不會再發生這種事。如果翠娥在周府出事,我來償命!還有,三公子可以一起搬過去。”
“我纔不去呢。”劉翠峯哼哼。
劉夫人皺了皺眉:“這麼大的事情,我要跟將軍商量一下。”
“我去找親家吧,他那麼忙,大概沒空回來。”周大人說走就走。
周夫人急忙追上。
劉夫人倒是不擔心,男人除了消失的那十年外,做事一直都挺靠譜的。
但是,這一次劉夫人估摸錯了。
小半個時辰之後,周家夫妻去而復返,兩人臉上都帶着笑容:“親家母,我們是來接翠娥的。”
劉夫人微愣了一下:“不可能!”
周大人側身,讓出了自己身後的人,那是劉將軍身邊的隨從,這個隨從和其他人身邊的隨從可不一樣,此人在軍中有職位,雖然職位不高,卻絕對得劉將軍信任。
他上前一步:“夫人,將軍吩咐過了,讓姑奶奶回去住幾天,記得帶上行李就行。”
劉夫人驚訝:“什麼行李?”
女兒嫁人已經兩年,嫁人之後就很少回來住。家裏什麼都不缺,回來住也不用帶東西,夫家那邊更是不缺。哪裏有什麼行李可帶?
劉康一拍手,立刻過來了二十個人,這二十人雖然沒有着軍中的衣衫,但是個個人高馬大,肌肉結實,滿臉的兇悍,渾身帶着一股肅殺之氣,讓人看了就害怕。
周夫人的臉都白了,勉強笑道:“我們府上有人伺候,翠娥院子裏足有三十多下人,不需要……”
劉康態度強硬:“將軍說了,如果姑奶奶不願意帶上這些人,就不要回了。”
周大人覺得這些人有點煩,卻也沒那麼煩,本來他們也沒打算傷害兒媳婦,劉將軍只是以防萬一而已。
“不要緊,翠娥喜歡就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