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過驚訝,高南月臉上的神情都沒來得及掩飾。
姜青志很清楚了他神情上的變化,心知她口中的有情人不是自己,當下特別失望。
“南月……你可有真正愛過我?”
高南月面色有點尷尬。
她這短短半生裏,其實沒有真正愛過誰。嫁給陳利民,是因爲她知道錯過了這個男人之後,她以後可能都找不到對自己這麼好的人了。
再說,陳利民凡事都能想到她的前頭,以她的喜而喜,以她的悲而悲,他不光是照顧她本人,還能幫她照顧好家人。
高家上下所有人都得過陳利民的好,因此,高南月發覺他們嫌棄自己之後就特別憤怒,有些人都得過她的好……因爲她得好處的時候什麼好聽說什麼,眼看她被休,所有人都翻了臉,簡直一點情意都不講。
她避而不答:“你怎麼會在這裏?”
楚雲梨接話:“周大人將他送來的,就是那位接手了馮大人的官員,如今管着虎營,是皇上的人。”
高南月又不傻,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並且這天底下也沒幾個人能把死刑犯換出來。她再一次清晰地認識到了陳家母子在皇上面前到底有多受重視……史書上說,攝政王很難得善終,那時姜青志如日中天,她不相信他會倒黴,或者說不相信他會這麼快倒黴。
果真是天有不測風雲,這天說變就變。姜青志眼瞅着就已經變成了一個廢人,還是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她心裏愈發後悔自己當初的動搖。
“那……夫人是打算救他麼?”
“救?”楚雲梨似笑非笑:“你們倆沒有夫妻之名,卻有夫妻之時,就姜青志這種爛人,我不想讓自己的丫鬟來伺候他,他不配。所以,要是你得空的話,你來吧。”
高南月張了張口:“我可以不伺候麼?”
楚雲梨揚眉:“姜青志對你那麼好,你捨得看他一個人在這裏餓死?臨死前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高南月還真捨得,事實上,她有點恨這個男人,如果不是姜青志橫插一槓子,她哪怕做不了侯夫人,也是富裕的陳家婦。她沉默半晌:“我家境雖然不怎麼富裕,但也從來沒有做過事,我就不會伺候人。”
“不會可以學,只看你願不願意而已。”楚雲梨好奇,“他爲了你落到如今地步,如今你竟然不願意照顧他最後一程?”
高南月張了張口:“他……他也沒有好好照顧我啊,還把我打得半死,要不是我命大,都已經死了。”
姜青志忍不住爲自己辯解,反正他痛得厲害,都不知道能活幾天,解藥是不想了。如果陳芙蓉不願意給解藥,還不如痛死直接解脫了。於是,他爲自己辯解道:“南月,我從來都捨不得傷害你,是她逼我。這個瘋女人故意給我下了那麼狠辣的毒藥,讓我痛得受不住,然後又說只要我打你一頓,她就會提前給我解藥……我做夢都想要解了自己身上的毒,幾位大夫又說如果能夠拿到解藥,有很大的可能能夠做出一模一樣的,所以我……那天晚上我是真的痛得受不住,所以才那樣對你。南月,你原諒我好不好?如果你不肯原諒,我連死都不敢死!”
他滿臉痛心疾首,一番話說得特別真誠。
高南月面色複雜:“我的傷都還沒有好,如何能照顧你?”
確實沒好完,不過,因爲下手的人有手下留情,所以她這幾天幾乎好得差不多了,能夠行動自如,只是在動作大些的時候還會疼痛……與剛受傷那會兒比起來,現在這點痛壓根算不得痛。
說到底,高南月就是不想留在這裏照顧他!
姜青志滿臉失望,他沒有強求:“你不願意,就算了吧。只是你今天能不能多留一會兒?別走得那麼快,讓我好好看看你,我要記住你的模樣,下輩子好早點找到你,之後再不與你分開……我再不要與你錯過了。”
他滿眼深情,到最後一刻都沒有怪高南月不陪着。
高南月心裏特別不是滋味,看着面前的男人,邦邦硬的心到底還是軟了一軟:“別說了,我陪着你就是了。”
姜青志大喜:“真的?”
高南月點點頭。
姜青志用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痛得齜牙咧嘴,他卻是滿臉的笑。
見狀,高南月緩緩上前蹲下:“疼不疼?”
“不疼。”姜青志嘴上這麼說,但是滿臉的猙獰。
高南月心裏酸澀,握住了他的手:“我扶你。”
姜青志傻笑。
高南月也笑。然後,她笑不出來了。
因爲她扶不動。
被人伺候了多年的嬌嬌小姐,頭也不抬地吩咐道:“來個人幫忙。”
沒有人動。
高南月又用力扶了兩把,才發現沒人過來幫忙,她心下一怒,抬起頭來看見陌生的環境,這才恍然想起這裏是陳家人的院子。
她回過頭,看向楚雲梨:“伯母,總不可能是我一個人伺候他,你也要留個人來幫忙啊!”
楚雲梨似笑非笑:“高姑娘,你這話好笑得很,姜青志是怎麼對待我們母子的,沒有人比你更清楚。我們母子落到他的手裏想要保命都得自己想辦法,現如今他落到我的手裏,你居然異想天開到讓讓我找丫鬟伺候他?他怎麼不上天呢?憑什麼呀?”
高南月啞然:“所以,你把人弄到這裏,是爲了虐待他?”
“不!”楚雲梨說完一個字,看見二人鬆了口氣,她自顧自繼續道:“是爲了虐殺他。”
姜青志眼神陰狠。
高南月嚇一跳,想要離姜青志遠一點,卻因爲起身太急,整個人摔倒在地,這一回是真的摔着了傷,她滿臉的痛苦,半晌動彈不得。
楚雲梨呵呵:“我沒找人虐殺他就已經是心地善良,指望我找丫鬟伺候。美不死你們!”
她冷哼一聲,轉身出門。
實則她出門之後沒有離開,而是順着丫鬟早就準備好的竹梯爬到了牆頭上。
這院子的牆頭有點高,一般人不會往牆上看,因此,地上的倆人壓根就沒發現她的存在。
高南月換了一個位置歪坐着,這樣不會壓着她的傷口。此時她呆呆看着門口,久久回不過神來。
偌大的院子,除了他們二人之外再無其他人。
高南月看着院子門,姜青志看着她,眼神裏都是滿足。
好半晌,高南月終於認命:“我挪不動你,也沒有其他人幫忙。現在怎麼辦?”
姜青志頭暈暈的,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發熱,反正周身是傷,躺着趴着都沒區別。他換了一個姿勢:“你去屋裏抱牀被子,我就睡這裏吧。”
高南月皺了皺眉:“地上涼,你還這麼重的傷,會出事的。”
姜青志忽然笑了:“之前你留在我身邊是迫不得已,今兒你是自己願意留下的。南月,果然你是放不下我的,我很歡喜。”
其實高南月在院子門關上的時候就已經後悔了,如果可以,她想現在出門去,再也不要過來。
不過,留都留下來了,暫時也出不去。留在這裏就得照顧人……既然已經付出了,就該得到相應的感激。她沒有說實話,隨口道:“我是看你可憐。”
“這天底下可憐的人多了去,怎麼沒見你去幫他們呢?可見我在你心裏還是不同的。”姜青志越說越歡喜。
如果天大的歡喜都抵不過肚子餓,很快他的肚子裏就傳來了咕嚕咕嚕的聲響。
高南月皺了皺眉:“這也沒有別人,咱們喫的從哪兒拿?”她緩緩起身,“我去廚房看看。”
這個院子平時只有幾個下人在住,楚雲梨吩咐他們撤走之後,廚房裏只剩下了一些蔬菜和幾個饅頭。
高南月最後把那幾個饅頭拿到了院子裏,遞到姜青志面前:“喫吧,也沒別的東西。有些菜,但我不會做。”
姜青志喫了,皇上雖然留他一條命,但是卻沒打算放過他。他身上的傷很重很重,剛纔是看到了心上人才強打起精神說了一會兒話,半個饅頭還沒啃完,人已經睡了過去。
與其說是睡,不如說是昏迷了。
姜青志昏迷不醒,院子裏除了蛐蛐的叫聲,再無其他的動靜。對於從小到大身邊就有人伺候的高南月來說,只覺得特別孤單。
高南月受不了這樣的安靜,起身把整個院子都轉了一圈,這個院子說是不大,其實也有好幾個空房,她轉悠完了,確定沒有其他的人,也沒有發現什麼值錢的物件,心裏特別失望,也特別後悔自己答應留下來。
楚雲梨離開了。
她不打算讓人給二人送東西,廚房裏還有菜,省着點喫,兩個人混個三五天沒問題。
要送東西,也是三五天之後再說。
*
姜青志醒來時,一眼就看到了天上圓圓的月亮。
這也讓他瞬間反應過來自己已經不在大牢中,想到昏睡之前發生的事,他立刻左顧右盼,很快就在身邊發現了另外一個被子卷兒。
“南月?”
大晚上的有點冷,哪怕裹着被子,高南月也驅散不了骨子裏的寒意,她壓根就沒睡着,聽到身邊的人開口喊人,她瞬間滿臉驚喜。
“你醒了?”
姜青志也很高興:“你沒走實在太好了,我怕一覺睡醒你就不在了。南月,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睡了半天,他發覺自己頭昏昏沉沉的,感覺步子沒有減輕,反而越來越重,這樣的情形下,如果沒有藥喝,他的傷勢會加重。
本來傷就已經很重了。再這麼苦熬下去,他覺得自己可能會死。
他死了,高南月是不是還要嫁給別人?
想到此,姜青志眼中劃過一抹狠厲。
“南月,等我死了你再走好不好?”
高南月沉默。
如果能走的話,她絕對不會等到現在,剛剛趁着天還沒黑,她把所有的院牆都摸了一遍。院牆很高,期間連個狗洞都沒有,而大門解鎖,無論她怎麼拍,外面就跟沒人一樣。
她是想走走不了,不等也得等。
而且她心裏很清楚陳家母子會有那一番大難是因爲自己,搞不好母子倆恨毒了她,根本就沒打算放過她。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姜青志死了,她同樣走不了。
姜青志見她不說話,還興致不高的樣子,立即道:“你不說話,我就當你默認了。做人要言而有信,你不要走哦!”
高南月懶得再搭理他,重新躺了回去。
姜青志看出來了她對自己的冷淡,心裏很難受。黑暗之中,他再次詢問:“南月……我可能活不下去了。你能不能跟我說幾句掏心窩子的真話,我就想知道,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沒有愛過。
高南月想說實話,又覺得身邊的人已經只剩下一口氣,實話太傷人。萬一他承受不住打擊,就這麼去了怎麼辦?
“愛過!你搬走之後,我還找過你,只是……你身份貴重,我找到府邸之外,被門房疾言厲色趕走。”
姜青志驚訝:“沒聽你說過這些啊。那個門房長什麼樣子?回頭我一定不會放過他……”
話說到這裏,他忽然想起來自己已經是個死人了。哪怕現在走出去表明身份,可能許多人都不會相信他。就算是有人信,那人也會把他送去大牢裏入刑。
他苦笑一聲:“我就是個廢物,從來都不能成爲你的依靠。你不嫁給我,不願意和我在一起,其實是對的。以後等我不在了,你再嫁人的時候千萬要擦亮了眼睛……”
高南月已經安慰了他太多次,不想再委屈自己,乾脆閉嘴不言。
姜青志喋喋不休,時不時側頭看她。
漸漸地,他聲音小了。
高南月發現他又昏迷了,心裏很害怕,喊了幾聲,見人沒有回答,她更緊的裹好了自己的被子。其實她想過和姜青志一個被窩,在攝政王府的那些日子裏,兩人已經圓過房,雖然她是半推半就,之後還發脾氣,但二人之間的關係確實已經不同。
可是,她挪到一半,忽然想起來姜青志傷得很重,隨時可能會死,萬一她一覺睡醒,躺在身邊的人已經變成了死人怎麼辦?
她想一想那樣的情景,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高南月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再次醒來時,天已經矇矇亮,她再也躺不住,裹着被子起身,打算去屋中找竹梯。
找不到竹梯,多找幾把椅子墊着,同樣能夠翻牆出去……趁着天沒亮,守在外頭的人正在困勁上,她說不準真的能逃掉。
高南月運氣比較好,還真的在一個小房子裏找着了竹梯。
只是……院牆實在很高,她爬上去之後發現自己不敢往下跳。想要把竹梯挪到外面,她沒有那麼大的力氣,加上他坐在院牆上,沒有着力處,萬一重心不穩摔下來,可能會摔斷脖子。
高南月左右看了一圈,發現大門處比較矮,立即噔噔噔爬下來,吭哧吭哧把竹梯扛到大門口後,然後撩起衣襬就往上爬。
她太着急,太投入,沒發現地上的人已醒。
姜青志看到她迫不及待逃離自己,心中一股戾氣橫生,張口就想質問。不過,他一個特別能忍的人,話到嘴邊,他頓了頓,再開口時,聲音特別溫柔。
“南月,你也要離開我了麼?”
高南月身子一僵,她反應飛快,很快就找着了理由:“我想給你請個大夫,你傷得這麼重,不看大夫絕對不行。”
姜青志滿眼譏諷:“大夫看到我的樣子,會立刻把我送回大牢的。”
此時他渾身燙得可以煮雞蛋,呼吸急促,說話時噴出的都是很熱的氣息,他感覺自己的臉都要被蒸熟了。
高南月有點尷尬,勉強笑道:“我只給你買傷藥,不讓他來看你。”
姜青志苦笑:“南月,你先別急着走,我想再仔細看你一眼,然後,你想去哪裏都可以,我再也不會勉強你,再也不會讓你爲難了。”
他聲音虛弱,說話時連喘了好幾口氣。
高南月看得出來,他已到了強弩之末。其實她很想不管不顧就此離開,就當他已經被五馬分屍。可是,念及這男人對她的一往情深,她腳下像是灌了鉛,特別沉重,一步也挪不動。
半晌,她認命一般走了回來。
姜青志已經快要死了,高南月確實可以一走了之,可是,她走了之後,下半輩子都一定會被噩夢折磨,她過不去自己心裏的那關!
罷!
反正已經找着了竹梯,要走也不急在這一時,她慢慢走了回去,蹲在了姜青志面前。
姜青志抬手想要摸她的臉。
但是,他大概是力氣不夠,抬起的手軟軟的,離地很近,高南月無論怎麼夠都夠不着。她乾脆躺在了他旁邊。
她剛剛躺好,心裏還在琢磨着告別的話。忽然就見面前男人翻身而起,再反應過來時,已經壓在了她的身上。
之前男人就是這麼強迫她的,高南月先是嚇一跳,隨即就覺得,男人病成這樣,又不能對她做什麼,昨晚晚上還奄奄一息的人突然有了這麼大的力氣,多半是迴光返照。
“阿志……呃……”
高南月發不了聲了。
壓在她身上的男人用雙手狠狠掐着她的脖子,眼神一片陰狠。
無論高南月怎麼掙扎,都不能逃脫。她因爲呼吸不暢,眼睛越瞪越大,眼神裏滿是不解。
姜青志看着她的眼神,嘆息一般地道:“南月,我真的很愛你,你怎麼就不信呢?咱們不能一起活,那就乾脆一起死吧!反正……我絕對接受不了其他的男人親近你,所有想要靠近你的男人,我都想把他們殺光!”
高南月努力掰着脖子上的手,可無論她如何費力,那雙手就跟鐵鉗似的。壓得她胸腔裏的氣息越來越少,眼前陣陣發黑。
如果事情能重來,她絕對會頭也不回地離開。
或者在更早之前看見姜青志被人欺負,她就不該對他好。
不對他好,就不會結下這份孽緣,她也不會被落到家破人亡的地步,更不會被撿回一條命的陳家母子厭惡……也不會死了。
再多的後悔,也已經遲了。高南月在閉上眼睛時,還聽見身上的男人在喋喋不休。
“昨晚上我說讓你下次嫁人擦亮眼睛,當時你沒回話,合着你還真想嫁啊!要是你說要爲我守着,說不定我就不帶你走了……”
高南月想說,她經歷了這麼多事,想嫁也嫁不出去。當時沒回話,純粹是因爲沒精力回。
不過,再多的話她也說不出口了。
姜青志看着剩下的女子沒有了動靜,他怕她沒死,又掐了半晌,從渾身癱軟地鬆了手,轉而緊緊抱着她。
*
楚雲梨聽說這件事情時,姜青志都已經去了。
其實高南月從頭到尾都很清楚姜青志是怎樣偏執的一個人,她太自信,以爲姜青志捨不得傷害她,所以願意留下。
殊不知,人是會變的。
姜青志自己好好的時候,當然不捨得傷害高南月,也不允許任何人對不起她。
但是,姜青志自己都要死了,他那麼自私的一個人,怎麼會不把自己視爲很重要的東西帶走?
高南月自己願意,留下自己選擇的路,與人無尤!
上輩子陳家母子因爲姜青志的偏執丟了命,高南月口口聲聲說他是個好人,是因爲曾經的遭遇才變成這樣,還說他會改……如今她自己受一下姜青志的偏執,應該會讓她改變想法了。
*
兩人死了,楚雲梨沒有去看,只是讓底下的人將二人用棺木裝了送到郊外葬下。
值得一提的是,古家分家了。
古玉強分到的銀子不多,他受傷很重,根本沒能救回來。
至於古玉橋,家裏妻妾兒女一堆,後來好幾次湊到楚雲梨面前欲言又止。楚雲梨看得出來,他應該是還沒有放下陳芙蓉,想要重修舊好。
只是,陳芙蓉要的感情很純粹,而古玉橋給不了,他自己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直到楚雲梨離開,他都沒有說過求和的話。
陳利民在高南月死了三年後才成親,娶的是一位官員家中的庶女。
女子長相柔美,特別珍惜和他的這份緣,夫妻舉案齊眉,恩愛一生。
只是,陳利民自己不想做官,他的兩個兒子也完全沒有這種想法,小小年紀就到處做生意,讓他們看書,兩人的看不進去。
楚雲梨沒有勉強孩子,陳利民自己都不愛做官,更不會勉強他們了。
孩子們長大時,皇上以及人到中年,他看兩個孩子無心仕途,也不勉強,早早就立下世子,還添了一句侯府世襲三代。
也就是說,哪怕陳家沒有人做官,也能保他們三代榮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