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白長生以前沒有發現奇怪之處,那是假話。只是他沒想到白老爺會一點不顧妻子的面子,直接把實話說出口,甚至是趕他出門。
白長生已經過慣了奢華的日子,走出去外人都稱他一聲少東家,他也以爲自己以後會變成白府的家主,根本就接受不了這其中的落差,要知道,他是因爲雙親不在了才被白夫人接回來的,如果白老爺不要他做兒子,他能回到哪裏去?
家裏已經沒有他的位置了,僅剩的那點家產已經被叔叔佔走,難道他要去叔叔家裏寄人籬下,看嬸孃的臉色過日子?
不!
白長生特別慌,磕頭道:“爹,兒子知道錯了,兒子以後會改的,絕對不會再和姐姐爭。”
白老爺看着他磕頭,沒多久就將額頭磕得紅腫,半晌,面色淡淡的道:“你不是知道錯了,你是承受不起不認錯的後果,權衡利弊之下暫時退讓了而已。”
“我沒有爹孃。”白長生哭得特別傷心,“爹,您別不要我。求您了,兒子以前看不起姐姐的身份,現在真的知道錯了,您不用把我當白府的公子,只當我是小貓小狗……”
白老爺聽到這話,心下連連冷笑,正想拒絕時,白夫人從院子裏奔了出來:“老爺,妾身這輩子沒有爲你生孩子,只得這一個兒子,難道你也要把他從妾身身邊送走嗎?”
她發了狠心,咬牙切齒地道:“老爺要是鐵了心,妾身就一頭碰死在這裏。”
說話間,她已經拎起裙襬,作勢要往柱子上撞。
這要是真撞上去,不管有沒有死,事情都會鬧大,白家都會淪爲別人口中的談資。
“那麼,他就留下吧。”白老爺不想聽外人議論說自己爲了一個外頭花娘生的女兒逼死夫人……外人根本就不管真相是什麼,只顧傳他們想聽到的。他絕對要送這個白眼狼離開,但不是現在。
白夫人歡喜不已,立刻喊:“長生,快起來。”
“但是,他不能再做白府的公子了。”白老爺冷淡地道,“一個外人,居然敢給我女兒甩臉子,誰給他的膽子?夫人,讓他留下也行,以後在府裏做個長工。”
白夫人驚呆了。
白長生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想要留下,只有這一條路走,白老爺沒有給他們其他的選擇。
白長生無奈,只能留下。
這件事情傳入了白飄飄的耳中,白飄飄滿心只剩下慶幸。要是她跟着母親胡鬧,一起跑去爲難白如蘭。母親身爲當家主母,又有孃家做靠山,倒不會如何,但是她就不一定了,可能會被趕出去,也可能會被胡亂嫁出去。
無論哪種結果,都不是她能承受的。
白飄飄認爲自己現如今和白如蘭之間的關係還不夠親密,如果兩人成爲了手帕交,那一定能安穩的留下。
哪怕不能成爲手帕交,也千萬不能得罪白如蘭,必須在白如蘭心裏給自己留下一個好印象。
於是,白飄飄稍微打理了一下,立刻跑去找姐姐。
楚雲梨聽說了門口的事情,並不生氣,重新拿起了手裏的賬本,這些是白老爺讓人送來的鋪子裏往年存下來的賬本,也是想試一試她!
白老爺嘴上說着把家業交給女兒,其實心裏對女兒並沒有多少期待,他更傾向於找幾個得力之人把鋪子管好……這是最後一步,他從心底裏認爲自己還年輕,若女兒早點生個孩子,興許還能把家業傳給外孫子。
沒有孫子,外孫子就是他嫡親嫡親的血脈。
想到外孫子,白老爺就特別惱怒那個姓周的,如果不是姓周的騙女兒,女兒說不定已經成親,孩子都揣在肚子裏了。
他絕對不允許有人這樣欺負自己的女兒!
本來白老爺還想着挖個坑給周家兄弟,可讓人一查,才發現那個周光明是個色中惡鬼,家裏窮成那樣,欠了那麼多的債,他到了城裏的第一件事,居然還是跑去找花娘。
他手頭的銀子不多,找花娘也想省一點。可是城裏的物價很貴,願意做這種事情的女子都想要多賺錢,價錢很高。周光明捨不得銀子,但又想滿足自己的私慾,便去了那些小院子裏。
那種地方的女子……好多都有病。就周光明去的那兩處,兩個女子都在喫藥!
白老爺得知這個消息,頗爲無語。
合着他不出手,這個周光明也能把自己給折騰死。
而周光耀……最近居然鬧起了絕食。
*
周光耀確實在絕食,他這些日子跪也跪了,求也求了,想盡了所有的法子,但是柳如蘭始終都不肯原諒。
他特別後悔自己對柳如蘭所做的一切,如果能重新來過,他絕對不會坐視雙親那樣收拾柳如蘭……哪怕被她一輩子壓着,他也認了!
不,在更早之前,他就不該帶着柳如蘭回去!
若不是他以爲柳如蘭有了身孕,對他感情也深,會對他妥協……他就不該心存奢望。要是沒把人帶回去,哪裏會有這些事?
他如今唯一翻身的可能就在柳如蘭身上,如果不能求得柳如蘭的原諒,他會活不下去。
不是失去了這個女人不想活,而是會被那些債主逼死,會被所有人的唾沫星子給淹死。
絕食是他最後的法子。
柳如蘭已經是白府的姑娘,等閒人見不着。他們一家子試圖在路上堵過人,奈何白老爺對唯一的女兒很是看重,不光有車伕,還有幾個丫鬟伺候,甚至邊上還有護衛。
更奇葩的是,護衛還特意分出了兩個在前面幾丈外開路,看到他們,兩個護衛就會驅趕,有一回他們豁出命去,死活不肯挪開,一個護衛回去報信,柳如蘭直接調轉了方向,根本就不往他們所在的地方來。
這樣的情形下,壓根見不着人!
周光耀故意把自己絕食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幾乎半個內城的人都知道,於是,所有知道白老爺認回了女兒的人家,都聽說之前騙了他女兒的那個男人如今正在絕食,只求在死前再見上妻子一面。
好情深呀!
白老爺氣急,他最近確實在籌備宴會,想把女兒介紹給相熟的人家。結果周家出了這招,他氣急之下,立刻讓身邊的得力管事去找到周光耀。
“想死就死遠一點,你要是再鬧着要死要活,就真的會被埋進墳裏。”
周光耀看管事的模樣凶神惡煞,不像是開玩笑,當即嚇得魂飛魄散,他知道,白老爺肯定有法子弄死他,並且不用償命!
大戶人家的老爺,多的是人願意替他償命。
再說了,償命又能如何?他又活不過來了!
周光耀很不甘心,還想跟管事求幾句情,讓柳如蘭出面見一見自己,卻見管事已經轉身離去,周光耀着急之下,身子往前一探,結果整個人摔倒在地。
他痛得齜牙咧嘴,隨即又是一喜,管事聽到這麼大的動靜應該會回頭瞅一眼……奈何管事連頭都沒回。
周光耀趴在地上,好半晌都不肯起身。
百姓之家,幾乎大部分的人都下意識認爲女人比男人要會照顧病人一些。
周母精神不濟,已經病倒了,姚玉蘭好好的,曾經又是周光耀的妻子,於是,周家人讓她照顧絕食的周光耀。
姚玉蘭心裏很不願意,她很後悔自己跑來城裏,做夢都想要回村,奈何手頭沒有銀子,周家又不肯出這筆錢。無銀寸步難行,甚至不敢離開周家人,只能厚着臉皮留在他們身邊,面對他們的吩咐,她只能捏着鼻子認。
看見周光耀摔倒,姚玉蘭下意識想要上前扶人。
周光耀看着管事的背影,知道自己這最後一個法子也不管用,心裏很是煩躁,直接拍開了姚玉蘭伸過來的手。
姚玉蘭覺得自己很委屈,她每天從早忙到晚,髒活累活都是她的……住在客棧可以讓夥計幫忙,但是每使喚一次夥計都得給錢。周家人想要省下這筆銀子,便使喚上了她。
住在客棧還要給人倒尿壺,她大概是古往今來第一人。手上被拍,瞬間紅了一片,姚玉蘭眼淚落了下來:“又不是我惹你,你衝我發什麼火呀?”
周光耀扭頭狠狠瞪着她,突然一巴掌甩了過去。
“都怪你,如果不是你那天晚上跑來找我,如果不是我們見面的情形被如蘭看見,她絕對不會生出疑心,絕對不會要和我分開。更不會把我害成這樣,我落到這地步都是因爲你。姚玉蘭,你就那麼看不慣我過得好?非要把我害死才滿意嗎?”
姚玉蘭驚呆了。
柳如蘭真正生氣的是曾經他們二人結爲夫妻,除非周光耀沒有娶過她,否則,柳如蘭一知道他的過去,他的結局就不會變。
在姚玉蘭看來,這種事情不可能瞞住柳如蘭一輩子。
“我只是太想你了,你好不容易回來……”
周光耀特別生氣,忽然撿起牀邊擺着的花瓶朝她的頭上狠狠砸去:“我們都不是夫妻了,橋歸橋,路歸路,我用得着你想?”
“砰”一聲。
花瓶落在地上摔成碎片,而姚玉蘭的額頭上從頭髮裏流出了一絲殷紅。她眼前陣陣發花,然後眼前一黑,整個人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周光耀看着她倒下,才反應過來自己幹了什麼,他餓了兩天,渾身乏力,看着自己的手,渾身癱軟在地。
砸花瓶的動靜很大,住在隔壁的周母聽見了聲音,撐着痠軟的身子過來,就看到躺在地上頭破血流生死不知的姚玉蘭。
周家人住在這裏,手頭的銀子越用越少,周母看到這樣情形,驚得聲音都變了。
“她怎麼了?”
周光耀無論做什麼事,從來都不瞞着親孃,再說現在必須要把姚玉蘭處理好……如果姚玉蘭死了,他一定逃脫不了牢獄之災。
“娘,剛剛我太生氣,一時失手就……”
周母嚇一跳:“這頭是你砸的?”
她看見兒子點頭,心裏的僥倖盡去,轉身跌跌撞撞跑到隔壁將癱在牀上的周父抓了起來。
“出事了,快來幫忙。”
看着姚玉蘭的傷,其實人都清楚,此時最應該做的是給姚玉蘭請一個大夫。
但唯一的問題是人手頭的銀子不多,頭上的傷可輕可重,若是輕傷自然最好。要是太重了,這點銀子可不經花,他們想要救人就得再去借錢……頭都破了,人也暈了,多半是後者。
自家的人受傷了都不一定去請大夫。讓他們花大價錢給一個外人請大夫,幾人都捨不得。
“送走算了。”
周父一拍桌子,“我出去找條麻袋。”
很快,姚玉蘭被塞入了麻袋之中,等到夜深人靜,夫妻倆鬼鬼祟祟將麻袋從樓上抬到樓下,他們想着找個僻靜的地方直接將這麻袋扔掉就是,但是內城是沒有那種死巷子或是髒亂的地方的,夫妻倆走了好一會兒,要麼看到路旁有人,要麼就有光亮,兩人怕被人發現,不敢隨意把姚玉蘭撂下……這麼久都還沒醒,搞不好人已經死了,沒死也離死不遠。若是讓人找到姚玉蘭的屍身,兒子就是殺人兇手,到時候怎麼收場?
今年又走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此處繁華,外城應該有地方擱置她……可此時內外城之間的城門已關,出不去!
周母一咬牙:“乾脆說我殺的算了。”
“簡直就是屁話,兒子有一個殺人兇手的娘,同樣不能參加科舉!”周父忽然看見不遠處有一條眼熟的巷子,昨天他看到大兒子從裏面出來,逼問了一番,才知道大兒子是在裏面找女人,並且大兒子當時還讓他也去……他手頭的銀子不多,就沒去。
“去那邊!”
這大晚上的,院子裏還亮着燭火的人家,肯定就是幹那種勾當的。周父把人扛着,直接丟到了一個裏面傳來男女調笑聲的院子之外。
周母有些不贊同,不過聽到有人開門,兩人不敢多留,飛快跑了。
*
等到姚玉蘭再次醒來,發現自己穿着輕薄的紗衣,正躺在牀上,面前有幾個人影晃動,還有人在說話。
“醒了醒了!”
救人的是這院子裏的其中一位花娘,她看見姚玉蘭醒過來,笑着道:“大夫說你很有可能醒不過來,還有可能變成傻子,我看你這眼神……你沒傻吧,知道自己是誰嗎?”
姚玉蘭眨了眨眼,只覺得頭痛得厲害,渾身乏力得很,連抬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我怎麼在這裏?”話問出口,一陣劇烈的頭痛傳來,她同時也想起了自己昏迷之前發生的事,那個周光耀,明明說對她情深似海,求她到城裏幫忙,結果轉頭就下這麼重的手,他口中所謂的感情都是假的。
“我要告……”
花娘皺了皺眉:“你身上都發生了什麼事?能告訴我嗎?”
聽完了前因後果,花孃的面色一言難盡:“你可真傻,這世上的好男人很少的。你怎麼就能認爲自己有那個運氣呢?別想着告狀,告不贏的,當時只有你們二人,你們之間的關係那麼複雜……就算你贏了又能如何呢?”
姚玉蘭很不甘心,氣頭過去,她也知道花娘說的話是真的。
“你這……接客容易嗎?能賺錢嗎?”
花娘一臉驚訝。
*
周家夫妻把袋子丟了,又走過一條街後,心裏的惶恐漸漸散去,只覺渾身輕鬆,回到客棧自己的房中,發現周光明已經回來了。
周光明就杵在樓梯口,做了虧心事的周家夫妻,看到黑漆漆的人影頓時嚇一跳。
看清楚是兒子,兩人都忍不住拍拍胸口。
“大晚上的,你站在那裏跟鬼似的,好嚇人。”
周光明不以爲然:“又沒做虧心事,你們怕什麼?”
夫妻倆做了啊!
周父將兒子拖回房中,把自己方纔乾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這城裏住着,每天這錢跟流水似的花出去,咱們手頭的那點兒銀子撐不了兩天,等到銀子花完,還不是得灰溜溜回家,與其那時候要着飯走回去,還不如留着這點銀子坐着馬車回去,至少還能留有最後的體面。再說,搞不好姚玉蘭那邊會找上門,咱們先躲一躲。”
周光明面色一言難盡。
如果真的殺人了,那躲到天邊也沒有用啊。
“你們可真糊塗,買一副棺材直接將人運到郊外葬了,就說她是染病而死,誰還能去細查?”
周家夫妻面面相覷。
他們不是沒有兒子機靈,不是沒想到這個做法。而是城裏的棺材特別貴,所有的銀子加起來都買不到一副,實在是沒法子了,這才把人丟出去的。
“別說了,回鄉。”
*
周光耀不肯回去!
可事已至此,不回也得回。
姚玉蘭也是爲了回家,她豁出去了。頭上的傷還沒好就開始接客。
這件事情傳入楚雲梨耳中時,她正從白老爺的書房出來。
聽了丫鬟這話,楚雲梨想囑咐丫鬟以後別再盯,以後派個人去村裏打聽一下就行,就看見白夫人又在書房外發瘋。
書房重地,等閒人不得入,白夫人以前還算懂事,知道男人不喜歡她去,便不去。
可是憑什麼柳如蘭可以?
論身份,她還是正經人家的千金閨秀,學過規矩,也學過算賬理家。柳如蘭拿什麼跟她比?
“老爺,你今天必須要給我一個說法。”
白老爺厭煩不已,以前的白夫人他還能勉強可以忍受,現在就真的難以忍受!
他很想休妻!
奈何這個女人幫他守過雙親的孝,不能休!
還有,如蘭剛剛回來,如果這時候他和妻子鬧得不可開交,落在外人眼裏,就是他爲了花孃的女兒慢待妻子,明顯的寵妾滅妻。
雖然他確實在寵妾滅妻就是,但他還是不想讓這件事情淪爲別人口中的談資,白府名聲要緊,女兒也受不住那些閒言碎語!
“我要給你什麼說法?蔣氏,你能不能別鬧了,看看你如今的樣子,哪裏還有半分大家閨秀的體面?”
白夫人聽到這話,更是氣得腦子發懵:“白良山,你再說一遍。若不是你寵着外頭的這個野種,我纔不管你這些閒事。要我說你就是蠢,花娘生的女兒你也敢認,人家一天接待那麼多的客人,天知道這丫頭是誰的種……你把一個野種寵上了天,還要把祖宗基業交到她的手裏,是真不怕把你那些祖宗氣活過來。”
關於柳如蘭的身世,白老爺其實很清楚。他又不是傻子,怎麼會錯認女兒?早在猜測柳如蘭可能是自己血脈時,他就已經讓人打聽過牡丹生孩子的日子。
牡丹跟他好的那段時間,從來沒有接過客,兩人好了有小半年。這時間上絕對沒有問題。再說,柳如蘭的耳朵上有一顆小痣,位置和他親孃的一模一樣……如果這是巧合的話,那他也認了。
“住嘴!”白老爺忍無可忍,一巴掌甩了過去。
白夫人驚了,伸手捂着臉,大吼道:“你爲了那個野種打我?白良山,你怎麼對得起我?”
“我夠對得起你了,本老爺成親之前有一個相好怎麼了?跟你沒有似的,我從來都沒有提過這件事,只當是不知道,你卻得寸進尺……”
楚雲梨聽到白老爺這脫口而出的話,微愣了一下。不過又覺得正常,成親之前有個把相好也說得過去……這天底下兩情相悅又沒能做夫妻的年輕人多了去了。
就是,不知道白夫人和相好到底好到了什麼程度?
誰都不願意別人提自己不堪的過去,白夫人也一樣,她沒想到向來守禮的白老爺居然會往她的痛處戳,整個人氣得絕倒:“白良山,我不要面子的嗎?”
“你都敢做了,還要什麼面子?”白老爺真的煩透她了,“來人,送夫人回院子禁足,沒有我的吩咐,不許夫人出來,也不許任何人見夫人,對外就說夫人正在養病。”
白夫人:“……”
“我不要!”
府裏是白老爺做主。
白老爺一聲令下,誰管她要不要呢?管事帶着幾個護衛上前,白夫人不想被那些糙漢子碰,只得一步步退回了自己的院子。
白夫人走了之後,周圍安靜下來。白老爺抹了一把臉:“如蘭,讓你看笑話了。這些事情本來我不想提的,實在是她不知道發什麼瘋,先讓她禁足,大家都冷靜一下。”
楚雲梨想了想:“蔣府那邊可能不會善罷甘休。”
“等他們來啊!”白老爺冷笑一聲,“看在我們兩家做着生意,長輩又相熟的份上,蔣氏乾的那些醜事我聽說後氣了一場,沒把這件事情說出去。他們要是敢找上門,就別怪我不給他們留臉。”
楚雲梨若有所悟,本來白老爺是打算這輩子和白夫人將就過,奈何他找到了自己的女兒,而白夫人又各種看不慣他親生的閨女,天天鬧,他就不想忍了。
白夫人在府裏多年,自然養了幾個不起眼的死忠,這邊剛剛被禁足,蔣府那邊很快就得知了消息,趕在天黑之前,蔣家夫妻登了門。
二人都挺長壽,年過古稀,頭髮都花白了,看着精神卻不錯。
嶽父嶽母登門,身爲女婿該到門口迎接,白老爺卻沒有如往常一般懂事,只是坐在外書房的院子裏。
蔣老太爺已經不管家裏的生意,如今含飴弄孫頤養天年,手裏拄着柺杖,進門後看到老神在在的女婿,將柺杖敲得砰砰作響。
“老頭子我還沒死呢,你就不把人往眼裏放,你爹孃是這麼教你規矩的?”
上來就說人的教養不好,也只有長輩纔敢這麼說,但是,這長輩得是自己認同的長輩,否則,打起來都不奇怪。
“嶽父,我找到了自己的女兒,這件事情可能你已經聽說了。”
蔣老太太冷哼一聲:“一個野種而已,是不是你的血脈還兩說呢。依我看,你要是願意相信那就是你的親生閨女,也隨你高興!但是,你自己是生不出孩子來的,在府裏這麼多年都沒能讓我女兒有孕,與一個花孃的露水情緣生下的孩子,你倒還信以爲真,說你蠢,那都是客氣的。”
白老爺皺了皺眉,他確實早就被大夫說過不能生,但是,牡丹那時候和他感情很深,這孩子就是那幾個月裏懷上的……孩子的身世應該不會有錯。
蔣老太爺見女婿聽進去了,道:“以前你們夫妻雖然經常吵鬧,但是這日子也還能過。肯定是你從外面認回來的那個丫頭不好,纔回來幾天,你們夫妻已經勢同水火,看這樣子,如果不是我女兒當年給你爹孃守過孝,你都要把人休回家了。”
眼看女婿沒否認這話,老太太氣得冷笑:“都說生意人精明,我看這話不對。你做一輩子的生意,沒幾個人能糊弄你,但是一個丫頭卻能把你耍得團團轉。那丫頭呢,你把她叫出來,在老婆子面前,是人是鬼,老婆子都一定讓她現行。”
白老爺不想讓女兒摻和進來,一口回絕:“天都黑了,她已經歇了。正如二位所言,我做了一輩子的生意,輕易不會被人糊弄。不管你們怎麼胡扯,我都相信他是我的女兒,並且,蔣氏這些天做的事情確實很過分,她讓我將生意交給長生……嶽父,你自己也做了多年的家主,在我白家還有不少子侄時,你覺得這種事情可能嗎?”
那確實不可能。
偌大家業,怎麼也不可能姓了蔣!
但是,提出這件事情的人是自己女兒,蔣老太爺垂下眼眸:“這人活一世,也就短短幾十年,人爲什麼想生孩子呢?除了能在孩子身上得到歡愉之外,也是爲了老有所依。歸根結底,這父子之間必須要有感情。如果沒有感情,只有利益,那人這一輩子是失敗的,老頭子我活了七十年了,許多事情都看得透透的。你現在不贊同老頭子的話,過個十年你再看,長生這孩子孝順,你對他一分好,他能還你十分……”
白老爺沒有興趣再聽下去了,他心裏其實很失望,過去那些年裏,他願意忍着蔣氏,與這夫妻二人的明理脫不開關係。
結果呢,碰上切身利益時,他們口中的道理居然歪成了這樣。
“送客!”
蔣老太爺沒想到會得女婿這樣一句話,他氣得霍然起身:“白良山!”
白老爺不想再忍了:“我知道她在外頭有過相好,兩人私奔過,被你們抓回來後關了她好幾個月。那時候你們還對我說她是在郊外的庵堂裏替長輩祈福……”
蔣家夫妻倆聽到這話,臉色都變了,蔣老太太更是往後退了一步,摔進了椅子裏。
兩人一直以爲這件事情一輩子也不會被外人所知,從未想過會傳入女婿的耳中。
而白老爺看到蔣老太太怕成這樣,心中升起了疑慮,如果只是白夫人失身,不至於如此……雖然這件事情會讓蔣府顏面盡失,會讓蔣家女兒被人指指點點。還是那話,白夫人是爲白家的長輩守過孝的,失身也是在成親之前,夫妻這麼多年,不可能休妻。還有,白老爺剛認回了女兒,這個時候休妻,外人也會說他寵妾滅妻,他不會幹這種蠢事。
既然不會被休,蔣老太太怕什麼呢?
蔣老太爺臉色也不好,跌跌撞撞上前,想要扶起老妻。
兩人年紀都已經大了,自己走路都費勁,哪裏能扶別人?
夫妻二人正在手忙腳亂的互相攙扶,外面白長生過來了,說是要給二老請安。
白老爺心裏想着其他的事呢,一時間沒來得及阻止,就讓白長生闖了進來。
白長生最近跟府裏的下人一起幹活,他養尊處優多年,向來都只有別人伺候他的份,他自己從來沒有做過事。這些天的日子讓他苦不堪言,面子上也下不來,午夜夢迴時,他還想過等到自己做了家主之後,把這府裏所有的下人都換過一遍……甚至還暗暗計算了一下有多少人不是死契。
不是死契,弄死了比較麻煩。大概需要多拿一些銀子賠償給他們的家人,纔會讓他們閉嘴。
“外祖父!”白長生一進門,隔着夫妻倆好幾丈遠,就開始滑跪。
這一聲喊得悲悽,語氣裏飽含了無限委屈。
白老爺揉了揉眉心,正打算趕人,忽然又聽見外面管事稟告說姑娘來了。
“請進來吧。”沒道理白長生能進門,他親生的閨女卻不能!
楚雲梨是喫過飯在園子裏閒逛,看見白長生過來時才知道蔣家夫妻到了,特意趕過來看熱鬧的。
一進門,就看見蔣老太太將白長生摟在懷裏心肝肉的叫喚。
“你爹這心也太狠了,怎麼能讓你做事呢?瞧瞧這手,哎呦,以前細皮嫩肉,現在弄得滿是繭子……”
白長生看見楚雲梨進門,眼神裏滿是得意。
楚雲梨看着他的眉眼,又看了看蔣老太爺,道:“怎麼這麼像呢?之前我就覺得長生和夫人相似……這人長年累月相處在一起,無意中就會模仿別人的神情,長得相似也是有的,但是,長生應該和蔣家的長輩沒怎麼見面呀,怎麼還是這麼像呢?”
白老爺:“……”不會吧?
他平時很忙,與嶽父嶽母見面的時間不多,偶爾見面,也不可能盯着人家的眉眼看。從來也沒有發現白長生和嶽父容貌有相似之處。
他越是看,心裏越是涼,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尤其是他發現聽到女兒這話之後,蔣家夫妻臉上的神情都很不自然,雖然只是一瞬就收斂了,但他還是看得清清楚楚。
當初蔣氏私奔後,被抓回來關在莊子上大半年……在這段時間裏生下一個孩子,時間上是夠的。
白老爺想到此,渾身都涼透了。他突然發現蔣老太太說他蠢這話是對的。若不蠢,又怎麼會多年來都沒有發現這件事?
白長生一愣。
他真不知道這件事,當下的銅鏡不太清晰,他雖然看見過自己的容貌,卻沒有將自己和蔣家是親生的這件事聯想起來。
“我本來就是蔣家的人,相似很正常啊。”
楚雲梨似笑非笑:“我胡說的,就是開一句玩笑。”
但是蔣家夫妻那一瞬間的不自然是真的,而白老爺也注意到了這件事。
他和嶽父嶽母對視一眼,一眼就看得出兩人是在強撐。
白老爺一瞬間只覺得腦子發懵。
這都是什麼事?
“去請蔣氏過來!”
白老爺腦中思緒萬千,劃過了許多念頭。
楚雲梨怕他想不到,故意提醒他:“話說當年父親和我娘是好了多久才讓我娘有孕的?好像是幾個月吧?那緣何與夫人這麼多年都沒生出孩子來?這有病的到底是誰?”
白老爺有病!
夫妻倆成親一年還沒孩子,老太太就折騰了一位婦科聖手過來,只當時說蔣氏一切如常,就是情緒上有點焦躁,讓她心平氣和。可一給他把脈,臉色當場就變了,說他不能生!
白老爺當時就懵了。
他不相信這個結果,又去城裏看了其他的大夫,大夫說的話都大差不差。說他的身子要調養個幾十年纔有孩子。
等到幾十年後,他都一大把年紀了,哪裏還能生?
本來是白夫人想要給兒子納妾,蔣老太太才請了個大夫來把脈。這一看診,妾也不納了。不能生的人是白良山,哪怕把這天下的女人都叫過來伺候他,也還是不會有孩子。
既然如此,還不如就守着白夫人一個人過呢。
一晃這麼多年過去,白老爺開始懷疑自己當年不能生是不是中了有些人的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