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柳如蘭父不祥,周光耀對這件事情很清楚。
周家人也聽兒子提過,當下議親,好多人家都不愛要雙親缺失的年輕人。也因爲柳如蘭從小沒爹,所以周家人纔會各種看不上她。
原來她不是沒爹,而是她爹大有來頭。
光是牡丹賺的銀子,就已經足夠讓周家人垂涎。如今發現柳如蘭親爹居然這樣富裕……光是這駕馬車所賣的銀子,就足以讓周光耀一路考到京城去。
白老爺以爲他們是路過,沒有多想,只是覺得這幾個人穿着好窮,看着也不像是個好人……附近有這種人來往,此處的院子還是不行。
回頭給母女倆重新買個院子!
白老爺用眼神制止隨從,親自上前敲門。
開門的是門房,看見他,門房一臉驚訝:“您找誰?”
“找你家夫人。”白老爺負手,緩緩踏入院子裏。
院子裏花團錦簇,看着挺精緻,就是少了幾分粗狂。
楚雲梨住在外院,最先得到消息,出門看到站在院子裏的人果然是白老爺,側頭吩咐丫鬟:“看茶!”
白老爺見女兒一身粉衫,不失活潑嬌媚,心下滿意。活了大半輩子了,他以爲自己要絕後,都已經準備妥協從兄弟那裏過繼孩子回來養……其實他那些兄弟早已經按捺不住,只是他不樂意,白夫人更不願意,她傾向於將家業交給她從孃家帶來的那個養子,各種阻攔。他也順水推舟,所以事情才拖到了今日。
父女倆剛剛坐下,牡丹就從後面過來了。
白老爺多年不見故人,有些恍惚:“近來如何?”
如果是初相識那會兒,牡丹一定會衝上前好一頓撒嬌,然後哭訴自己的委屈。如今她卻做不到,女兒還在旁邊呢,她笑道:“說實話,我過得不太好,前些日子被那個瘋子當街打了一頓。最近才能行動自如。”
白老爺有點尷尬,試探着問:“和我有關?”
楚雲梨接話:“我娘說,打她的那個是白夫人的表弟。我們母女勢單力孤,受了委屈只能忍着,白夫人如果一直藏在後頭不露面就算了,結果她還直接找到了鋪子裏,這是想要把我們母女逼得在這城裏待不下去……”
白老爺嘆息:“抱歉,我不知道你的存在。讓你們母女受了不少委屈,以後我會盡力彌補。”
楚雲梨鋪子已開,生意漸漸上了正軌,也不需要白老爺彌補,說實話,白家擁有的東西,她早晚也能有。她張口就要拒絕,話到嘴邊,卻被牡丹一把抓住了手腕。
牡丹不許女兒開口,道:“你要怎麼彌補?”
“你們換個地方住吧,這地方小,關鍵外面那些人也亂,稍後我讓人將地契送來,你們什麼都不用準備,衣裳也不要帶。”白老爺越說越興奮,“回頭我讓鋪子裏的管事親自送成衣和首飾過來。你們喜歡什麼儘管留下,千萬別跟我客氣。對了,如蘭最近在學做生意,我該給她幾間鋪子,稍後一起送地契過來。”
牡丹垂下眼眸:“白老爺,有件事情我想解釋一下。當年我發覺自己有孕,一開始是不想生的,畢竟我們從歡場上相識,本就沒有以後,生個孩子牽絆上你,對你對孩子都不好。我一個花娘,有了孩子對我的影響也很大,我不想做這麼損人不利己的事。但是,我當年用了一些虎狼之藥,大夫說我這輩子都不太可能有孩子。若我那一次決意落胎,這輩子都無後。當時我太年輕,想事情不全面,我怕要留下孩子自己以後會後悔,所以衝動之下,就將孩子生了下來。我只是希望自己在這個世上有一個親人,並不是爲了攀上您!”
楚雲梨接話:“白老爺可以當我們不存在,反正往後你約束好白夫人,我們就絕對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
“你是我的親女兒,我怎麼能不認呢?”白老爺有些激動,“可能你們不知道,我到現在還沒有一個自己親生的孩子。當初……有一次我受傷了,大夫說我以後再也不能生。後來我果然沒生出來,如蘭長得很好,我還要接如蘭回府呢。”
這着實超出了牡丹的意料之外,她滿臉驚訝:“夫人能願意?”
提及白夫人,白老爺臉上的笑容僵了僵:“我是白府的家主,白府由我做主,我說接就能接。你們不用焦慮,聽我安排就行。”
牡丹不放心:“萬一如蘭跟你去,被白夫人欺負了怎麼辦?到時我在外頭,連女兒被欺負了都不知道,更別提幫忙了。”
“你跟我一起回去。”白老爺做出這個決定,其實心裏也糾結了好久。
牡丹花名在外,近些年也沒收斂,城裏好多老爺都知道她,白老爺出面把人接回去,哪怕是做妾,也會惹得不少人議論。對他和對白府都不好。
牡丹皺眉:“我並不想入府。我要是願意,當年就跟你一起走了。你沒有其他孩子,想要認回女兒,我不攔着。畢竟這對如蘭有好處,但是,我不願意與人爲妾,實在是受不了那個委屈。這樣吧,回頭我就住在這裏,你要是覺得我住得遠了不方便女兒探望,可以給我換一個住處。”
她對於入府這事很牴觸,剛好白老爺也覺得爲難,二人算是達成一致。
“你爲我生了孩子,還把孩子養得這麼好,這些年肯定費了不少心力,這樣吧,回頭我給你買一個三進大宅,寫你的名字。”
牡丹對於客人送出的禮物,多半都不會拒絕,除非是太貴重了。過去那些年裏,她總共也就收過兩次別人的傳家之寶,她想了想,都退了回去。不過這一次不同,她坦然接受:“好!”
白老爺越想越歡喜:“那我這就回去,挑個良辰吉日找人上門來接如蘭。回頭我會辦一場喜宴……認親宴,正式讓白家的親戚友人都知道我有個女兒的事。
說完,想到什麼,看向楚雲梨問:“如蘭,你怕不怕?”
楚雲梨搖頭:“我不怕!”
白老爺愈發歡喜,一合掌,朗聲笑道:“果然不愧是我女兒。放心,有我在,不會有人欺負你。”
楚雲梨並不太相信這話,半真半假笑道:“只要白夫人不欺負我,我相信沒人敢當面給我難堪。”
白老爺一本正經:“放心!”
他很快起身告辭,臨走前又看到周家人站在門口。
彼時楚雲梨正送他出門。
周家人進不去大門,也不敢在門口鬧事,好不容易看到人出來。周光明立即上前:“柳如蘭,你出來!”
方纔周家人在聽到白老爺說柳如蘭是他的女兒時,先是驚訝,隨即就特別後悔。
早知道柳如蘭的親爹這麼富裕,他們當初絕對不會讓人到廚房做事,甚至把人供起來都行啊。
周家人商量過後,決定不要得罪柳如蘭,但是周光明想法有些不同,他認爲女人就該從一而終,嫁人之後哪怕是與夫家鬧了彆扭,不管鬧得多兇,都只是暫時的,早晚會和好。因此,看到白老爺還沒離開,他特意衝了上去。
運氣好的話,讓白老爺現在就把周光耀這個女婿認下,等到小弟有了這個嶽父,周家哪裏還會缺銀子花?
白老爺認了女兒,心情很不錯,沒想到一出門就有人衝着女兒大呼小叫。他剛剛保證沒人敢欺負女兒的話還言猶在耳,這些人就冒了出來,這豈不是打他的臉?
“你們是誰?如何敢直呼我女兒的閨名?”
白老爺板起臉來,還是很唬人的。
周光明有些被嚇着,往後退了一步,把周光耀往前推。
周光耀心裏明白,柳如蘭有了這麼一個親爹。如果她還是不肯原諒他的話,他的下場會更慘!相反,如果白老爺肯認下他這個女婿,那他之前出的那些事通通都可以一筆勾銷,白老爺出面,多的是秀才願意幫他做保。因此,如今最要緊是讓白老爺不要對他生出惡感。
“我是如蘭的夫君,只是她最近生我的氣了,不肯與我和好。”
他說這些話時,眼神裏滿是哀求的看着楚雲梨,希望她不要戳穿,希望她幫他說幾句好話。
楚雲梨豈會如他所願?
說柳如蘭最討厭的是誰,非周家兄弟莫屬。周光耀騙她,毀她一生,而周光明……在她留在周家做小月子一個月後,他喝醉了居然摸進了她的房中。
柳如蘭嚇一跳,不過她學過武,對付一個男人還是綽綽有餘。當時周光明想要強行欺辱她,讓她別反抗。還說周光耀欠他許多,周光耀擁有的一切都可以與他分享,包括她這個妻子。
聽得柳如蘭火冒三丈,這哪裏像是一個大伯子該對弟媳婦做的事說的話?她氣急了,下手狠了些,周光明摔倒在地的動靜引來了院子裏其他的人,當時她鬧着要走……周家左右的鄰居住得太近,夫妻倆惱怒兒子喝醉了酒做這種荒唐事,卻又怕這件事情傳出去後毀了周光耀名聲,當時柳如蘭情緒特別激動,說話嗓門也大,周母上前想要摁住她的嘴,周父也去幫忙。
兩人下手狠,柳如蘭被蒙在被子裏喘不過氣,不停踢打卻無濟於事,就這麼沒了命!
周光耀是個大騙子,爲了銀子不擇手段。而周光明……此人特別噁心人,看着人模狗樣,就是個色中惡鬼。連弟媳婦都要碰,簡直枉爲人!
楚雲梨滿臉憤然,告狀道:“爹,有人騙我,他明明娶過妻,卻說自己沒有,成親之後我陪他到了鄉下才發現這件事,他還不覺得自己有錯,認爲我該大度的原諒他。那邊就是他的原配妻子,他上門道歉還帶着他的前頭的媳婦……我纔不要原諒他。”
白老爺在得知自己有一個女兒後,就已經派人打聽了一下牡丹這些年的事。因爲他要得急,所以只知道片面的消息,但還是聽說了女兒已經嫁過人,好像遇人不淑,夫妻倆正在吵架。
他上下打量着周光耀,冷笑一聲:“就是你騙我女兒?”
對上白老爺的目光,周光耀只覺頭皮發麻。
“白老爺,我……我不是有意的,我是真的對如蘭情根深重,只怪我們相遇太晚,我舍不下她,所以才鋌而走險。娶她的時候我就已經暗地裏發過誓,我這輩子絕對不負她,絕對要對她好。”周光耀知道,自己如果不能讓白老爺消氣的話,一定會倒大黴,他一番話說得又急又快,很害怕白老爺沒耐心聽,“還請白老爺給我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如蘭跟着我,絕對不會受半分委屈。”
“他胡扯!”楚雲梨怒氣衝衝,“帶着我回鄉下,東西還沒撂下就讓我去廚房做飯伺候他家的那些長輩。美名其曰是給他面子,怕村裏人笑話他娶了一個富裕兒媳後夫綱不振。既要銀子,又要面子,忒惡心人!爹,你要是敢說讓我與他和好的話,我就不回白府,我寧願沒有你這個爹。”
白老爺認爲,自己的女兒怎麼也不至於配一個窮童生,之前女兒走錯了一步,自己都回頭了,他瘋了纔會錯上加錯。
“如蘭,你想多了,你能放下他就最好了。說句難聽的,哪怕你們夫妻情深,我也絕對不允許自己的女兒嫁一個這種……”他眼神上下打量周光耀,神態間滿是不屑。
周光耀真心覺得自己被羞辱了。
人在屋檐下,他不敢反抗,乾脆直接跪下:“如蘭,原諒我吧,我求你了。”
白老爺沒想到他說跪就跪,讚賞道:“你對我女兒這種態度還行。但是你家太窮了,你的那些家人也太爛……不過這種態度不錯,日後我找女婿,就按你這脾氣來!”
他揮揮手,“趕緊滾吧!稍後我的人來了你們要是還沒走,別怪我不客氣!反正,只要沒把人打死,本老爺就不會有事。滾!”
周家人嚇一跳,紛紛往後退。
白老爺又讓女兒回去,這才上了馬車離開。
周家人看了看緊閉的大門,又看了看遠去的馬車。周父忽然怒火沖天,朝着周母狠狠一巴掌:“蠢婦!”
他突然動手,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周母捂住自己的臉,不敢相信自己經歷了什麼:“你瘋了?爲什麼打我?”
周父火冒三丈,指着姚玉蘭道:“如果不是當初你目光短淺,給兒子娶了一個村婦,如蘭也不會生這麼大的氣。那可是首富白家,隨便拿樣東西出來都夠咱們全家人喫香喝辣一輩子花用不盡!娶妻不賢禍害三代這話是錯的,就因爲你那些小心思,豈止害了我周家三代,你這是害了我周家幾十代人!老子當初怎麼就娶了你?”
周母驚呆了。
她萬分想不通,這事怎麼娘怪到自己頭上來,忍不住辯解:“當初娶玉蘭,你也答應的,怎麼現在就成了我一個人的錯?”
“蠢婦!現在是說這些的時候麼?”周父越想越怒,“趕緊把玉蘭送回去,別讓她再出現在白老爺和如蘭的面前。”
*
白老爺做事雷厲風行,當天就讓人收拾了離主院最近的一個院子,裏面住着白夫人的養女白飄飄,她也是白老爺名下唯一的女兒。
白飄飄被挪到了更遠一點的院子,白老爺不管他委不委屈,直接命人開庫房,將院子裏裏外外都佈置一遍,弄得花團錦簇,處處富貴。
白老爺認爲,日子過得不好的人,就喜歡富麗堂皇的擺設。
母女倆一起出門,牡丹去了白老爺安排的院子,現在那院子在她的名下。而楚雲梨,被接到了白府。
她一身大紅衣衫,上面繡工繁複,大朵大朵的芙蓉花特別華麗,常人被這樣的顏色一逼,會淪爲笑話。但是楚雲梨扛住了這一身華美,她的容顏比衣裙和院子裏富麗堂皇的擺設更加豔麗,所有的東西都淪爲了她的陪襯。
趕過來想要笑話柳如蘭的白飄飄,看到這般情形後啞了聲。
白老爺對於這一雙養在身邊的兒女感情雖然不深,但頂着他兒女的名頭,他往日裏還是會多看顧幾分。
“飄飄來了,快過來叫姐姐。姐姐從外頭回來,許多事情都不懂,你別欺負她!”
白飄飄頷首:“姐姐好美!”
她雙手合十,眼神夢幻。
楚雲梨就看見,白夫人臉色黑漆漆的。她頓時樂了:“妹妹也好看。”
相比之下,白飄飄邊上的後生神情就沒這麼友好了,他冷着臉:“爹,府裏那麼寬敞,你爲何要讓飄飄挪院子?”
白老爺早就看出了兒子的不高興,到底是年輕,還不會掩飾自己的想法。他冷哼一聲:“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這個院子就該如蘭來住,飄飄住了這麼多年該知足。你不要管這些閒事,管好手頭的鋪子要緊!”
白長生一甩袖子,直接扭頭離開。
楚雲梨一臉驚訝:“脾氣不小啊,誰給的底氣?”
“本夫人給的!”白夫人上前一步,“既然老爺執意要讓你回來。本夫人攔不住,也就不攔了,來人,送茶。”
她大剌剌一坐:“敬茶吧!”
一個丫鬟把茶水送到了楚雲梨手邊,而白夫人面前連個蒲團都沒有,這是要讓楚雲梨直接跪。
楚雲梨沒有動彈,好奇道:“你攔啊,誰都看得出來,你很不喜歡我,你爲何不攔呢?”
白夫人:“……”
她攔不住啊!
老爺鐵了心,她越是勸,他越是生氣。
“敬茶!”
楚雲梨扭頭看白老爺:“我不想跪。”
白老爺擺擺手:“那就不跪,都是一家人,她也不是想誠心喝茶,算了吧。”
白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