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說周家人了,就連周光耀都驚呆了。
柳如蘭一直都是很溫柔的性子,周光耀以爲,說服她去廚房裝個樣子不難,所以纔會跟家人提前說了此事。結果呢,當着這麼多人的面,柳如蘭竟然這樣說。
先反應過來的是幾位老人,面面相覷過後,他們對於柳如蘭的家境也有了幾分瞭解,村裏的人光是送孩子讀書已經要拼盡全家所有人的勞力,而柳家,一個姑娘身上就願意花費這麼多的心思和財力,可見其有多富裕。
最中間的老人好奇問:“你們在家裏的時候是誰做飯?”
“我娘買了人,廚娘的手藝還不錯,也很聽話。我不喫的東西絕對不會第二次出現在我面前。”楚雲梨面色淡淡。
此時卻沒有人挑她的理,越是高傲的人,證明人家越有底氣!
幾位老人的態度緩和了不少:“你這有了身孕,最好不要操勞,趕緊回去歇着吧。地上滑,你也不會走這種路,小心摔着。”
此話一出,有老人不贊同地道:“三哥,你不應該這樣說話,像咒人似的。”
也有人衝着楚雲梨耐心地道:“周家能夠娶到你,那是祖墳上冒了青煙,你也不用太忍着,雖說面對公公婆婆要恭敬,但是他們在村裏過了大半輩子,沒什麼見識,他們說的話,你撿能聽的聽,不能聽的就反駁一下,這些都不要緊。平時你和光耀住在城裏,夫妻之間要互相扶持,互相體諒……”
楚雲梨聽着這番話,頗爲滿意。
在這樣的地方,越是傲氣,村裏人越是不敢小瞧人。上輩子柳如蘭聽從了周家人的話,跑去廚房幫忙,被使喚得跟個小丫鬟似的。她自認爲做這一切都是爲了夫君,覺得爲了周光耀受點委屈是應該的,畢竟,周光耀在她母親面前也特別聽話。這也算是投桃報李。
可是,這裏面是有區別的,牡丹不會刻意爲難人,周家不一樣。
從城裏回來這一路很是顛簸,常人都有些受不了,更何況柳如蘭還懷有身孕,上輩子她進門時摔了一跤,進廚房幫着做飯時又累得腰痠背痛,喫飯時也沒能坐下來歇着,被那些人使喚得厲害。當天夜裏就肚子疼,動了胎氣應該看大夫。可因爲這個地方偏僻,村裏沒有大夫,等天亮趕到鎮上時,孩子已經不在了。
沒有了孩子,柳如蘭得先養好身子,暫時回不去城裏。而周光耀要回去讀書,無奈之下只得與妻子分開,臨走之前千叮嚀萬囑咐,讓家裏人照顧好柳如蘭。
結果,柳如蘭在村裏受盡了搓磨,一個月不到,連命都沒了。
*
楚雲梨回房後,閉上眼睛睡了一覺。
再次醒來,外面天光已經暗了,院子裏熱鬧非凡。還有孩子吵吵鬧鬧,又有大人訓斥孩子,顯得整個院子特別有煙火氣。
門被推開,周光耀探進頭來,看到楚雲梨已經醒了,笑着道:“我猜你也該醒了,趕緊起來給幾位長輩倒酒,順便見一下姐姐和姐夫,對了,之前我準備的那幾個小匣子是給他們的孩子的,你看到人就給,當是見面禮。”
一邊說,一邊來扶楚雲梨。
楚雲梨不要他扶,這個男人,她碰一下就覺得噁心。
她睡了半日,並沒有被累着,利索地起身,整理好衣衫出門。
院子裏擺了兩桌,男人一桌,另一桌上是女人和孩子。看見楚雲梨出來,衆人真心覺得昏暗的院子裏都亮堂了不少。
“如蘭,快來,這是你三叔祖,下午你都沒喊人,挺失禮的,快過來補上。”
柳如蘭給他們使喚得給這些人倒酒,倒了一杯又一杯。楚雲梨不想開這個張:“娘,我餓了,手軟腳軟的,想喫飯。”
她看向那一桌長輩:“其實我已經認得了。”她走過去,一一喊了。
冷着臉的人忽然緩和了面色喊人,長輩們只覺受寵若驚,那位三叔祖還催她去喫飯。
所以說嘛,牡丹的想法也不算是錯的,村裏人性子淳樸,不會刻意爲難人。上輩子柳如蘭被遛狗似的給他們倒酒,那也是周家人自己樂意,可不是人家要求的。
楚雲梨坐到了另一邊,然後才發現,周家婆媳還在廚房忙活,此時菜已經全部上來,兩人只是故作繁忙。因爲周家姐妹帶來了婆婆和妯娌,再加上他們兩家的孩子,不大的桌子已經被擠得滿滿當當。客人沒喫好,主人家也不好往裏擠。
並且,楚雲梨還注意到,男人們的那張桌子要大一點。她們這張,真的是又小又破。
周母端了一碗粥過來:“如蘭,喝吧!或者你站着喫……”
楚雲梨直接當她放屁。
周母見兒媳根本不搭理自己,心下怒火沖天。就算不願意,好歹應一句啊,這撇都不撇自己一眼,明顯是沒把人往眼裏放。
不進廚房幫忙,當着長輩的面胡亂說話就算了,在兩個女兒面前,還不尊重她這個婆婆,再不管教,這丫頭能飄到天上去。
“如蘭!你聽見我的話了嗎?”
楚雲梨側頭看她:“聽見了。但是呢,我腰疼,站不起來,還有這個院子裏很滑,我肚子這麼大,很怕摔倒。再有……”楚雲梨見她臉色越來越難看,直接把碗一放,“娘,我可沒有空手回來,帶了半馬車的東西呢,都說拿人手短,合着我那麼多銀子花出去,還不能安生喫一頓飯?”
周母被問住了。
當着這麼多人的面,氣氛再次尷尬起來。
忽然,隔壁桌的周光明拍着桌子喊:“小狗他娘,你耳朵聾了嗎?趕緊過來倒酒,三天不打,你皮子又癢了是不是?女人不聽話,就得拳頭教訓,再不過來,老子可又要動手了啊!”
李氏不願意伺候妯娌,躲在了廚房,聽到這話,忙不迭跑出來慌慌張張給他倒酒,順便還給桌上的人都倒了一輪。
而周光明卻沒有看妻子,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楚雲梨。
別人可能會心虛害怕,楚雲梨一臉莫名其妙的回望過去:“大哥,你喫飯應該看桌子,看我做什麼?我像是一盤菜?”
周光明喝了幾杯酒,被這麼一激,霍然起身:“我周傢什麼時候輪到女人說話了?”他奔着就要打人,邊上的人急忙拉住。
楚雲梨看那邊的亂象,慢條斯理的喝粥,其實也沒什麼好菜,多是地裏拔來的,豬肉都沒有一盤,只有中間放着一大碗雞肉。她所在的這一桌,湯多肉少,什麼雞骨架雞頭和脖子全部都在。
她喝完了粥,起身去廚房打湯,倚靠在廚房門框上,道:“周光耀。”
周光耀聽到她的喊聲,只覺頭皮發麻,又怕不搭理她後,她會說一些不合適的話,急忙回頭:“什麼事?天黑路滑,慢一點。讓大嫂扶你吧。”
楚雲梨擺擺手:“我想說的是,你大哥在撒酒瘋,這樣的人,他不適合喝酒。你讓他少喝點。”
周光耀還沒有反應,周光明已經怒火熊熊:“你再說一遍!”
兩個姐夫急忙拉他。
這邊周光耀的大姐也湊了過來:“弟妹,我送你回房歇着吧。”
比起周家人,出嫁的姐妹倆對楚雲梨客氣有餘,親近不足,沒有試圖和她拉近關係,卻也不會刻意得罪她。
楚雲梨轉身就走。
上輩子這兩桌人鬧到了大半夜,楚雲梨可不打算在這裏陪。
她回房睡覺,迷迷糊糊間,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於是她起身裹着被子坐在窗前,周光耀那個混賬,簡直是人面獸心,別看他一副對柳如蘭百依百順的模樣,其實是個大騙子。
此時院子裏女人和孩子喫的那一桌早已經撤掉了,就是男人所在的那桌一直都在喝酒,幾人還在劃拳,鬧得不可開交。
楚雲梨用手撐着下巴,不錯眼的瞅着。突然看見有人湊在周光耀耳邊低聲說了兩句,然後他有些驚訝,明顯遲疑了一下,就起身走了出去。
來了!
楚雲梨所在的這間房子沒有後窗,窗和門都在一個方向,也是因爲屋子太小了,再開窗,牀都沒有擺處。她直接打開門,有人注意到了,她沒搭理衆人,而是往後院去。
後院有茅房,衆人以爲她去方便,看見了也沒多問……城裏來的姑娘肯定要比鄉下人講究一些,去茅房這個事說出來挺不好意思的,萬一把人惹惱了怎麼辦?
周家這個院子連院牆都沒有,去左右兩邊的鄰居家也不過就是一抬腳的事。楚雲梨繞到了房子後面,回想了一下週光耀出去後轉身的方向,直接去了右邊那家。
頗費了一番功夫,她才繞到了前面的小路上。在附近走了一圈,她纔在去挑水的路旁雜草之中,看見了周光耀……和一抹纖細的身影。
她到的時候,剛好看到纖細身影想要往周光耀的懷裏撲。
周光耀慌慌張張避開,還險些摔了一跤,拽住了雜草才勉強穩住身子。
“你不要這樣。”
“光耀哥,那些銀子不是我想要的,嫁給你的那天起,我就從來沒有想過要讓你爲難。只要是爲了你好的事情,我都願意做。”女子聲音悲悲悽悽,“我也不求能和你重歸於好,今天我看見那個姓柳的了,她長得那麼好,又富貴,身子也好,這麼快就有了身孕,我這心裏只有羨慕,還有點嫉妒……不過,你放心,爲了你好,我不會找她胡說……”
“呦,挺癡情的呀!”楚雲梨抱臂,站在小路上居高臨下的看着草叢裏的二人,也不管周光耀看見她出現受了多大的驚嚇,似笑非笑道:“草叢裏的這位姑娘,麻煩你出來跟我說一說,看看你到底爲周光耀做了多少事……”
周光耀連滾帶爬的拽着雜草爬上小路,面色尷尬又慌張,伸手就來抓楚雲梨的手。
“如蘭,你聽我解釋。”
楚雲梨呵斥:“髒!你敢再碰我一下,本姑娘……”
威脅的話還沒有說完,周光耀已經雙手舉在頭上,往後退了一步,滿臉哀求和討好之意:“如蘭,你不要生氣,這個姑娘就是我在村裏的一個妹妹。原先我們兩家有意結親,但我這不是遇上你了嗎?我早在和你認識的時候就已經書信一封讓她另覓良人,現在她已經嫁人了。她一個有夫之婦,絕對不可能和我扯上關係。人有三急,我就是怕去後院上茅房撞上別人後跑出來方便,然後偶遇了她!我們倆是故舊,見了敘敘舊而已,我絕對沒有其他的想法,你如果不信,我可以對天發誓,但凡我想要和她親近,我就前程斷絕,還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楚雲梨似笑非笑:“你最在乎自己的前程了,連這個都拿來發誓。我相信你。”
周光耀鬆了口氣,伸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太特麼嚇人了。
柳如蘭要是不管不顧鬧着要走,他還得費心思哄,關鍵是這件事情不能鬧到牡丹那裏,否則怕是不好收場。
楚雲梨目光落在了那位還在草叢中滿臉落寞的女子臉上,要是沒記錯的話,這姑娘好像叫玉蘭。
“剛纔我聽說這位姑孃的家人問你要了銀子,這是怎麼回事?你佔人家便宜了?否則,光是兩人準備結親,不至於到這個份上。”
周光耀害怕玉蘭再開口,率先出聲:“是因爲我和玉蘭的事情在村裏鬧得挺大,所有的人都知道,雖然我們還沒有定親,但是在他們的眼中,玉蘭的名聲已經毀了,所以玉蘭的家人想要爲她討個公道。那時候我已經決定要娶你了……我怕有人將這件事情鬧到你面前惹你不高興,乾脆花錢消災。”
楚雲梨似笑非笑:“你認識我的時候,可發誓說自己沒有和其他的女人親近過,對我一見傾心來着,怎麼今天又冒出了一個玉蘭?”
她看向還傻呆呆站在草叢裏的玉蘭:“玉蘭姑娘,你說句話呀。”
玉蘭起身:“就是光耀哥哥說的那樣,我和他沒有關係,現在我已經嫁了人……”
楚雲梨嗤笑:“應該叫你男人來聽聽你對他的稱呼。大哥就是大哥,還光耀哥哥,話說你家住在哪兒啊?大晚上的,居然能在這偏僻的地方和周光耀偶遇上,你婆家人都不管你夜裏回不回嗎?”
周光耀見狀,上前來拉楚雲梨的袖子:“夜黑風大,我送你回去。”
楚雲梨一把甩開了他:“你對這個女人沒有心思,她對你可不是這樣子。人家嫁了人還覺得自己是爲你嫁的人,看見你回來,大晚上冒着被婆家捉姦的風險也要跑來與你偶遇。周光耀,你如何對得起她,又怎麼對得起我?混賬東西,滾!”
面對他再次撲上來糾纏,楚雲梨抬腳就踹。
這一動作,嚇得周光耀膽戰心驚。
“如蘭,我站遠一點就是你千萬別生氣,也別抬腳。小心傷着孩子!”
楚雲梨伸手摸腹中孩子,柳如蘭對於這個孩子的感情很複雜,牡丹爲了如蘭這個女兒,在歡場上打滾了二十年,不止一次說過,若不是因爲閨女,她早就從良了。
孩子是個拖累,如果事情重來一回,讓牡丹知道自己爲了孩子要付出這麼多,牡丹不一定還願意留下女兒。不想生是一回事,生都生下來了,就必須要爲孩子的一生負責。
玉蘭看到夫妻之間的相處,心下黯然:“嫂子,你不要多想了,現在我和光耀哥哥已經各自嫁娶,他會和你好好過,我也會老實給現在的夫君生孩子……”
楚雲梨不放過她,打斷她的話:“現在的夫君?怎麼,你以前有過夫君?”
周光耀腦子轟的一聲,險些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