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看李父孫子都已經八歲,他今年才四十多,平時注意保養,身子硬朗着呢。眼睛利,耳朵靈,不可能聽不見姚斌的話。
他只是故意裝作聽不見……跟讀書人耍嘴皮子,那是自討苦喫。走慢一點跟姚斌理論,還不如直接掏銀子帶他們住客棧。
李父跑進了院子,回頭看見母子倆沒有追男,伸手拍了拍胸口。
大門外的姚母氣得直跺腳,不蒸饅頭也爭口氣,她冷笑道:“我們走,先去住客棧,看看最後誰心慌着急。”
姚斌贊同,母子倆看到街上沒幾個人,這邊算是城內最富貴的地方,這條街上是王府國公府郡主府所在,沒有馬車到這裏來拉客。
兩人又不想低頭去求人,乾脆一咬牙在路上走。姚家不缺錢,只是勉強供得起姚斌讀書而已,後來有了李家幫襯,手頭寬裕了些,也買不起太貴的料子,因此,走在路上的母子倆,看起來還沒有這條街上的管事體面。
有馬車路過,姚斌都覺得丟人,不好意思往馬車上看。
對於馬車上的人來說,若有人求助,順便帶一路也不是什麼大事,可看都不看自己,要他們主動去詢問……真沒有這份閒心。
於是,母子倆靠着腿走出了這條街,腿軟不軟且不說,靠近這條街附近的酒樓和商鋪賣的都不是便宜東西,母子倆是絕對喫住不起也買不起的。
兩人只能往外走,好在沒多久就找到了馬車,他們車伕打聽了一下,發現自己住得起的只有那種巷子裏的小客棧。
一人先是走了半個時辰,又被京城的物價打擊了一番。此時都已經有些後悔,早知道就不出來了。
*
母子倆的遭遇,楚雲梨不知,看見去而復返的李父,她沒有多問。
畢竟,不管李父對兩個女婿有多好,曾經他對兩個女兒的疼愛是真的。這點面子還是得給。
李父回來,飯菜已經上桌,各種色香味俱全的菜色擺滿了桌子。當然了,喫飯的人也多,大大小小擠了一圈。
“爹,快過來坐。”
聽到女兒的招呼,李父鬆了口氣,他還害怕這丫頭倔着不喊自己,到時就真僵住了。他臉上的笑容加深:“喫吧,不用等我。”
所有人都默契的不詢問姚家母子,桌上的氣氛和樂。小半個時辰之後,飯菜撤了下去,下人送上了茶水點心。
李父看着精緻的小點心,心情有點複雜。髮妻去了多年,他一直沒有再娶,就是怕孩子被後母欺負,李家的財產說多不多,正因爲不多,他要是再娶一個女子進來……人家還年輕,怎麼也要給人一個孩子才說得過去吧。這兩窩孩子,天然就是對立的,很少能做到相親相愛,這點兒家財又不夠分,到時鬧得不可開交,一家子不得安寧,萬一再出個狠毒的孩子,這日子還怎麼過?
所以,他沒有再娶。幾個孩子漸漸長大,他找了兩個女人伺候,也漸漸忘了髮妻,從未想過有一天髮妻留下來的東西會讓小女兒過上好日子。
其實到底有沒有這份東西都不一定,真有這麼好,髮妻不可能不說。人一輩子要遇上許多事,李父年輕的時候也看着有人中毒身亡而無能爲力。如果妻子真有這玩意兒,早就拿出來了。
也就是說,這能救人的好東西不太可能是妻子留下來的。
楚雲梨看他拿着一塊點心只看不喫,笑道:“這是桂花糕,裏面加了栆泥,不甜的,您嚐嚐吧。”
李父頷首,把點心喫了。
那邊的齊氏已經說起路上的所見所聞,提及到京城這一路,自然免不了說姚家,一妹妹還在這裏,她不好說姚家不好,只說一路上沒受什麼苦。
楚雲梨笑着道:“我們來的時候就受罪,何光澤他娘,帶着我們經常錯過宿頭,該歇了吧,她還要走一段兒,最後只能到農家借宿。有時候現在明明還早,可以趕到城鎮。她剛好在農家借水,人家一挽留,她就不走了。還各種剋扣該給人家的飯錢……有時候算了賬人家纔拿乾糧,我懷疑那乾糧上有他們的口水。”
李歡欣噗嗤笑了:“還別說,真有可能。”說到這裏,她嘆口氣,“你的婆婆是各種節省,我那個就……”她看了一眼心不在焉的父親,“不拿銀子當銀子,反正只顧自己安逸。”
齊氏見小姑子自己都這麼說,忍不住接了一句:“就因爲不是自己的銀子,否則,人家也會省一點。”
說到底,是公公大包大攬,給了姚家理直氣壯的底氣。
李父回過神,爲自己辯解道:“那時候我說找個讀書人同行,你們也答應了的。”
他們得到消息,以爲李歡喜夫妻倆生死未卜,京城遍地都是大官,讀書人才曉得要怎麼樣與他們講道理啊!
哪怕知道在官員面前普通百姓講不起道理,也總要試一試。
啓程的時候,他們又不知道這一切是包氏的算計。
李歡愉見妻子又要開口,急忙接過話頭:“爹,我承認,咱們確實是請妹夫來幫忙。也想着帶上歡欣,讓她出來鬆快鬆快,順便長長見識。但是,我們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要帶姚伯母,她自己跟上來就算了,母子倆還什麼都要挑好的,忒拿自己當回事了。像三妹說的,真出了事,他們又能幫得上多大的忙呢?如果真有不管三妹闖了什麼禍他們都能把人救出來的底氣,那別說只是喫住,就算是想喫天上的龍肉,但凡有一點辦法,我也絕不推脫!”
齊氏這男人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乾脆的閉了嘴。
這番話很不好聽。
李歡欣羞得滿臉通紅,齊氏安慰:“一妹,我們不是衝你。”
話音落下,就被男人瞪了一眼。
什麼我們?
他一個人說的!
其實他清楚,妻子開口的話大抵也是這番話。但父親來說……親生父子,他說就說了,就算父親心裏不高興,也不會一直記着。而媳婦就不同了,父親可能會生氣,會對妻子生隔閡。
楚雲梨聽完,也明白了,李父來的這一路花銷不小。不管他有沒有做錯事,到底是爲了她這個女兒,便出聲道:“親,過去也就過去了,花掉的銀子也回不來。反正我如今也不差那些……”
說着,她掏出來了一把銀票,塞到李歡愉手中:“大哥,你們對我的心意,我都清楚。不能讓你們破費。”
李歡愉才反應過來自己說那些話像是在問妹妹算一路的花銷,當即連連推辭:“不不不,我不是爲了給你算賬,要是怕花錢,我就不來了。”
“道理我懂。”楚雲梨執意把銀票塞到他手中,“心意我收下了,銀子你得收着,我如今也不差這點。”
對於普通人家的兄妹來說,銀子這東西真的會傷感情。實在是李家來這一趟花銷得太多了。
李歡愉推辭不過,像是做錯了事似的,有點尷尬。
楚雲梨拉着孩子的手說笑,方纔她已經讓人去給幾個孩子準備衣裳和首飾,等到東西拿上來,孩子一歡喜,所有的尷尬都消失了,一桌人又開始有說有笑。
李家人實在太累了,第一天早上都沒能起來。到時孩子初到新鮮的地方,早早就在窗戶旁往外偷看。
四個孩子都被教得極好,除了姚家的小兒子有點嬌縱,不過,才四歲的孩子,狠下心來教訓兩次就能改過來。
楚雲梨帶着一羣孩子,玩得歡喜。
等到一家人起牀,正準備用早膳,包氏到了。
關於夫妻倆身上發生的那些事,昨天有姚家人打岔,楚雲梨到底是沒有說,看見包氏,李父下意識揚起了笑臉。
“親家母來了,快坐。”
這可是狀元的親孃啊!
雖說狀元身陷囹圄,但這麼年輕的狀元,皇上應該也不捨得讓他就此沉寂。至於何光澤闖了大禍……李父不認爲有這種可能。
包氏看見他態度,心裏一鬆,不過,這些日子的苦日子讓她不敢再跟以前一樣拿腔拿調,當即連連道謝。
李父笑容不變,心裏則多了點懷疑,看了一眼女兒。
李家兄妹三人都在坐,外頭一大羣孩子沒人看,齊氏沒進來,也是因爲她不喜歡小姑子這個婆婆,平時能避則避。
“歡喜,你爹也在,你就幫幫忙嘛。算我求你。”
包氏說着,已然淚水漣漣。
“親家,我可從來沒想過讓他們夫妻分開,現在弄成這樣,孩子也沒有爹,光澤已經被關了快三個月了……他到底做錯了什麼……我這,實在沒有法子,都想去敲登聞鼓了……嗚嗚嗚……”
楚雲梨面色淡淡:“你去敲啊。”
包氏噎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