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朱氏讓柳翠華嫁給康寶江,還是她今日出現在此安排女兒的婚事,都做得鬼鬼祟祟。
已經是當家主母過得光鮮亮麗的她行事還這麼小心翼翼,很明顯,是江老爺不樂意讓她做這些。
楚雲梨猜得沒錯,朱氏看見女兒要把事情捅破,頓時就慌了。
“我走就是,你別……”
朱氏不敢多糾纏,搶在夥計之前率先出門。那模樣跟身後有厲鬼在追似的。
楚雲梨最近挺忙的,一直沒有騰出手來去找柳翠華,只是讓人打聽了一下關於柳家的消息。今天來都來了,她打算去會一會。
柳府在這城裏不算是多富貴,與那些一流的富商比起來,壓根無名無姓。最近楚雲梨的墨條賣得不錯,城裏好多生意人都聽說了。
這麼說吧,此處文風鼎盛,讀書人很多。凡是做生意的人,都會在這上頭分一杯羹。墨條是讀書人必不可少的東西,生意人很難注意不到。
好多生意人都已經上門找康家訂貨,就是江府的管事都出面給了一百兩的定金。柳家從頭到尾沒有冒頭,本身就不正常,明顯是心虛。
楚雲梨親自到了門口:“我要見你們家老爺,想談一筆生意。我姓康。”
柳府不大,下人也不多。
人不多呢,就導致了府內沒有一點祕密,門房也知道康家姐弟的事,一點都沒有質疑,立刻就去稟了。
他覺得主子不會見這位客人,可見不見是主子的事,枉自揣測主子想法是做下人的大忌。
柳老爺果然不見,想也不想就拒絕了。
當時母女倆都在,柳翠華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滿臉的緊張:“我都離開了,他們該不會還要找我算賬吧?”
柳老爺以前是不怕康家姐弟找上門來的,如今姐弟倆生意蒸蒸日上,他不願意得罪二人。聞言擺擺手:“別害怕,說到底你也沒有傷害他們。”
楚雲梨得了門房的回話,道:“那你再跑一趟,若柳老爺這一次不見我的話,以後我們兩家就再無做生意的可能。”
門房無奈,又跑一趟。
柳老爺還是挺想買一批墨條的,聽了門房的話後,問:“翠華,你們夫妻感情如何?”
柳翠華低下頭,憑良心說,康家姐弟並沒有虧待她。
“挺好的,寶江從來不讓我生氣。但凡我想要的東西,他都會盡力幫我買來。當然了,我知道他們家沒有銀子,要的東西都不貴重。”
柳夫人明白了自家老爺的意思,忙不迭問:“康寶江有沒有可能放不下你?”
柳翠華臉一紅,不太確定。
畢竟二人做夫妻的那幾個月裏,康寶江確實對她百依百順。若不是真的把她放在了心裏,也做不到在她和康寶雲之間一碗水端平。
柳家夫妻對視一眼。
這女子嫁過人,再談婚事肯定會受影響。可以的話,他們還是希望女兒一輩子只上一次花轎。
主要是如今姐弟倆的日子過得不錯……柳夫人埋怨道:“有這麼好的方子,不早拿出來。”
柳翠華低下頭:“娘,我不想回去。”
柳夫人聽到女兒這話,一臉的恨鐵不成鋼:“你就別惦記那個姓江的了,他是爲了利用你,所以纔對你那麼好的。都已經快要當孃的人了,不長腦子。”
“萬一呢?”柳翠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我長得不錯,性子又活潑,怎麼就不能讓他傾心了?”
柳夫人:“……”
“你下去,我跟你爹在這裏見客。”
柳翠華不樂意,她怕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自己的婚事被爹孃給定了出去。
楚雲梨二人進門時,屋中的氣氛不太好。
柳老爺起身:“康姑娘,坐。”
從頭到尾,沒有正眼看趙運安,也沒有跟他打招呼,只是指了指邊上空着的椅子喊坐。
趙運安不以爲意,自顧自坐下,也沒打算出聲。
柳老爺笑吟吟道:“之前我們兩家鬧了很多不愉快,現在我女兒回來了,你們姐弟倆的日子也越過越好。過去的那些恩怨就一筆勾銷了好不好?”
他說這番話,意在試探。如果康家姐弟有把女兒接回去的想法,肯定會順勢解了恩怨,還會提及接人之事。
楚雲梨面色平淡:“我們姐弟倆的感情不是什麼人都能挑撥的,不過,柳姑孃的那些做法太噁心人,我現在想起來,還會有一肚子怒火,和好的話不要再說。今天我來,是有事相詢。”
柳家人面色微變,如果康寶雲廈門不是爲了接人,那麼,就只會是算賬。
“康姑娘,大家都是生意人,和氣生財……”
楚雲梨打斷他:“當初你女兒爲何要嫁給我弟弟?一開始,就是柳姑娘刻意靠近,之後還背棄雙親也要下嫁,確切地說,我已經知道這件事情是江夫人在算計,我想知道,她給了你們什麼好處。”
柳翠華面色蒼白:“這不關你的事,我已經離開你們家了,以後也不會再找你們的麻煩……”
楚雲梨輕哼一聲:“這件事情跟那個江公子有沒有關係?”
“啪”一聲,柳翠華手裏的茶杯滑落,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不用答了,我想我知道了。”楚雲梨上下打量柳翠華,“日後你好自爲之。”
既然事情和江南北有關係,楚雲梨打算直接上門去問。說起來,他們還是同母姐弟。
柳翠華看出來了她的想法,豁然起身:“你最好別去找江公子。”
“我就要去找!”楚雲梨衝她惡劣地笑了笑,“今天我還要告訴江公子,是你告訴我真相的。對了,他是不是跟你承諾過哪怕你已經嫁入了康家回頭也會娶你爲妻?”
柳翠華沒有經歷過大風大浪,聽到這話,臉色頓時就變了,否認道:“你不要污衊我。”
又猜中了。
楚雲梨嗤笑:“門不當戶不對,你可真會想。”
柳翠華只覺得自己被她給羞辱了,憤然道:“你懂什麼?”
趙運安上前拉住楚雲梨的袖子:“別跟傻子多說話,人以類聚,小心讓她把你也帶傻了。”
在康家姐弟面前,柳翠華有絕對的優越感,再說,趙運安不是什麼大家公子,一個窮書生而已,且這裏還是柳府,她怎能被這二人欺負了去?
“站住!”
誰聽她的呀?
兩人繼續往外走,柳翠華不依不饒追出了門:“來人,把這兩人攔住。”
院子裏爲數不多的幾個下人都圍攏上來,柳老爺看到這情形,只覺得頭疼,呵斥道:“讓開!”
柳翠華急得跺腳:“爹,他們會跑到江公子面前胡說八道的。”
柳老爺看着這樣的女兒,眼神裏有些失望,好在他還有兒子,不然只得這一個閨女,他怕是要被氣死。
“這世上只有死人纔會閉嘴,你敢殺人嗎?”
聞言,柳翠華不敢再叫囂,眼淚汪汪地道:“那就由着他們到江公子面前抹黑我嗎?”
柳老爺一臉嚴肅:“大家公子,最應該具備的就是分辨是非的能力。如果江公子因此討厭了你,那他也不值得讓你費太多心思。”
柳夫人不贊同這話:“可是咱們對付不了江府,萬一江公子生了氣,我們家只會淪爲砧板上的魚肉。”
“不想變魚肉,你想個法子呀,攔着這二人有什麼用?”柳老爺沒好氣地道。
*
今日天色還早,楚雲梨到了江府隔壁的那條街上的酒樓中,請裏面的夥計幫自己送信。
夥計的信沒有送出去,因爲門房不接。
楚雲梨氣笑了,拼着今天不回村,跑到了江府外面等着。
江府所在的位置,一整條街都是大戶,像楚雲梨的馬車杵在門口不走,挺惹人注意的。沒多久,就有下人過來詢問她的身份。
楚雲梨沒打算掩飾,實話實說。
下人明顯知道自家夫人之前嫁過人還生過孩子,聽到楚雲梨自報門戶後,急匆匆走了。
一刻鐘後,從江府偏門處出來了一位帶着帷帽的女子。
正是朱氏。
朱氏沒想到康寶雲膽子大到直接找上門,她焦急地奔到馬車旁,質問:“你們來這裏做什麼?”
“見江公子。”楚雲梨似笑非笑,“我想知道他是抱着什麼想法讓一個看不上我們姐弟的女人嫁給寶江。”
朱氏皺眉:“這件事情是我安排的,跟他沒關係。”
“那隻是你以爲!”楚雲梨譏諷道,“他確實參與了此事,並且我是從柳翠華口中試探出來的,絕不會有假!”
朱氏臉色難看:“你們不能進去,老爺不是個好脾氣的人,他會生氣的。”
楚雲梨滿臉不以爲然:“我們姐弟倆出生的時候他還不知道在哪兒呢,再說,來到這世上也不是我們姐弟倆能選擇的。”
“趕緊走吧,別杵在這裏了。”朱氏催促,甚至急得去拉繮繩。
車伕不在,朱氏不會趕馬車,折騰半天忙得滿頭大汗,馬兒動也不動。
忽然,大門處有了動靜。楚雲梨循聲望去,一眼看到了身量修長的年輕公子着一身藍色綢衫緩步而來,隔着老遠就笑道:“娘,姐姐來了,怎麼不把人引進府裏?”
聽到這聲音,朱氏身子一僵。
她用眼神示意楚雲梨趕走,眼珠子都快飛到天上去了,奈何馬車上的二人一點都不着急。
江南北到了馬車旁,看了一眼楚雲梨,目光落在了趙運安身上,衝他點點頭:“姐姐,初次相見,我是你的弟弟。”
“我們可不敢胡亂攀親,江公子別嚇唬人。”楚雲梨看着他眉眼,說實話,跟康寶江一點都不像。
江南北又朝馬車裏看了一眼:“大哥沒有來嗎?還是他又在讀書?夫子說,再會讀書的人也要出來走一走,見見外頭的人和事,懂得人情世故,不然,變成了書呆子,讀再多的書同樣是個廢物。”
楚雲梨若有所思:“你在嫉妒?”
江南北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般,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尖:“我會嫉妒你們?倒是撒泡尿照照自己……”
朱氏聽不下去了,呵斥道:“跟你姐姐說話客氣一點,不要這麼粗魯!”
“她一個普通農女,若不是運氣好跟本公子從同一個肚子裏爬出來,都不配出現在本公子面前。”江南北冷笑連連,“娘,你費心費力爲人家籌謀,人家一點都不領情,瞧瞧那臉色,對着陌生人都比這神情好看……”
朱氏忍無可忍,抓住兒子袖子:“走!”
江南北不願意離開,一把扯回自己的袖子:“這裏是本公子的地盤,是他們來找茬,本公子憑什麼要走?就憑她是從你肚子裏爬出去的?娘,你不要太偏心了,他們喫的苦不是我造成的,是因爲他們有一個窮爹。我過得好,是因爲我爹富貴,你別老想着讓我照顧他們。還有,康寶江多能幹啊,十八歲的秀才,名聲大得很吶……”
江南北說這些話時,滿臉的譏諷。
楚雲梨看到這裏,什麼都明白了。應該是朱氏改嫁之後還放不下姐弟二人,明裏暗裏打聽二人的消息,如果這事兒被江南北知道了,剛好他讀書不如康寶江有天分,就嫉妒他。得知朱氏讓柳翠華嫁給康寶江後,私底下找到柳翠華讓她使壞挑撥姐弟二人感情。
說不定後來姐弟倆被害死,都是江南北所爲。
楚雲梨知道了真相,無意在此多糾纏,招手讓車伕過來。
車伕還沒到,朱氏就要扯着江南北迴府。
江南北根本不願意,眼看朱氏抓得緊,恨恨一甩。
朱氏養尊處優多年,沒什麼力氣,也穩不住身子,整個人被甩飛出去,狠狠跌倒在地,手上當場就破了皮,流出了殷紅的血。她下意識身上摁住傷口,可根本就按不住。
再一抬頭,青色的馬車漸漸遠去,江南北已經不見了蹤影,周圍只有她帶來的那個丫鬟。朱氏再也繃不住,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
楚雲梨最後還是出了城,趙運安送她到了城門口才折返。
回去的路上,楚雲梨眯了一會兒,沒有睡着,而是在回想康寶雲的那些記憶。
家裏的工坊還是和往常一樣,天不亮就忙起來,天黑之後就歇下。楚雲梨不贊同村裏的人做這麼久的時間,但這是他們自己願意的。因爲開的工錢高,他們怕做不出來活後姐弟倆去外面請人。
畢竟,他們周圍還有許多的村子。且這份工錢已經趕得上在城裏做夥計了,如果讓城裏的那些人知道有這麼好的活,肯定會願意到這裏來上工。
楚雲梨不可能永遠都是一個小作坊,已經跟他們解釋過好多次,讓他們回去歇着。奈何衆人都不聽。無奈,她只能給他們再加一點工錢。
夜裏較涼爽,姐弟倆洗漱過後,坐在院子裏閒聊。
楚雲梨將自己才查到的那些事情告訴了康寶江。
康寶江對於母親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因爲當初母親走的時候他才四歲,壓根不記得。只是隱約記得前走的那天,他和姐姐一起一路追到村口,可載着母親的馬車卻始終沒有停下。
“當她不存在吧,我們現在的日子已經很好過了。”
楚雲梨沒有說江南北不會放過姐弟倆,道:“村頭那邊再有幾天就會完工,到時候我把所有的人都挪過去,這院子安靜了,你也好讀書。”
康寶江笑了笑:“姐姐,我讀書是爲了讓我們倆過上好日子,如今生意做得不錯,並且做墨條也不會讓人看不起……”
“你可別說自己不想讀。”楚雲梨打斷他,“你未來姐夫可是個讀書的苗子,他夫子已經說了。他絕對能考中秀才,之前沒能考中是運氣不好。”
康寶江並沒有不想讀,只是沒有了以前那種急迫的心思。
“我會認真的。”
楚雲梨點點頭,必須讓他讀啊。讓他考中舉人和進士可是康寶雲的心願之一。
*
轉眼過了十來天,村頭的院子已經建好了,那邊有專門做墨條的場地。所有的人都被挪了過去,院子重新安靜下來,就和楚雲梨剛來的時候一樣。
那天後,楚雲梨和康寶江的日子恢復了以往的寧靜,除了家裏放着的銀子越來越多,姐弟倆的日子和之前沒什麼區別。
楚雲梨每天去工坊,都會遠遠路過姚家的院子,這天從工坊回來時,隔着老遠就聽見姚家院子裏在吵架。
她頓時來了興致,腳下一轉,就跟着看熱鬧的人過去了。
現如今村裏有一大半的人都在她的工坊裏上工,所以,村裏人看見她會特別客氣,絕對不說難聽的話。不少人還沒話找話問她婚期。
婚期還沒定,楚雲梨隨便敷衍了幾句,遠遠就聽到了姚成晃的大吼:“你可真是我親孃,這女人人會拿刀砍人!你口口聲聲說疼我,你的這番疼愛我實在是消受不起……”
一行人剛剛走近,就聽到姚家隔壁的大娘低聲道:“是桃花,本來說好老三會十天回來一趟。夫妻倆儘快生下孩子,結果老三到了日子沒回。桃花一生氣,揣了一把刀就去城裏找二人了。聽說險些把老三的手指都削下來了。”
衆人一陣咋舌。
“好潑辣!”
楚雲梨接了一句:“我喜歡!”
衆人:“……”
大家都能理解。畢竟,大部分的女人一輩子就只嫁一回。別看康寶雲如今重新定的婚事還不錯,可不是每個女人都有她這樣的運道。
九成九的女子在被夫家趕出門之後,下半輩子都過得苦兮兮,甚至還有不少人接受不了自己被趕的事實而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