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父親手養大了長女,那真的是處處乖巧特別懂事,學東西又快,關鍵還喜歡鑽。這樣的情形下,他對次女自然是有期待的,剛將女兒找回來時,他心熱得厲害,親自把人接回來住了一段……然後,就被兜頭潑了幾盆涼水。
也是那時,他才認清一個事實,哪怕是同一個爹,不見得孩子就能一樣優秀。他當時還有點兒不甘心,仔仔細細的研究了一下小女兒的脾氣性格,然後不得不認命。
正因爲他研究過,他對小女兒的脾氣習慣很瞭解,纔對她這麼急吼吼地趕回來之事特別生氣。
說白了,那就是個沒心肝兒的,根本不會派人盯着孃家的一舉一動,若長女只是單純生病,她絕不會回來。事實上,她連消息都不會得到。
周父怒氣衝衝喝了一碗粥,又墊了兩塊點心後就去了女兒的院子。
楚雲梨聽說桃紅來了,乾脆懶得起身,就那麼靠在牀上,甚至還用特別白的脂粉塗了塗臉,乍一看,像是病得很重似的。
桃紅進門,看見她這般,誇張地擔憂問:“姐姐,你臉色好白……”
楚雲梨聽到父親來了的動靜,撿了件衣服披上,動作緩慢。
“沒什麼,被人暗算了而已。”
桃紅看她態度和語氣輕飄飄,不甘心地問:“我聽說你請了好幾位大夫,是不是真的沒事?諱疾忌醫可要不得,病了就得治,該養就得養着,生意上的事情有那麼多管事呢,爹可以回來看着。實在不行……不還有我麼?”
周父出現在門口,剛好聽見這話,頓時臉色鐵青:“哦,我倒是不知道,你何時成了做生意的奇才?”
桃紅面對父親時心裏有些發怵,但這一關早晚得過,她梗着脖子道:“爹,不會可以學啊,難道姐姐是生下來就會做生意的?我和姐姐都是你的女兒,她能做的事情我也能做。”
周父看着她的眼神特別失望:“你今日怎麼突然回來了?”
“我聽說姐姐病了,請了好幾個大夫,所以回來探望一下。”桃紅張口就來,周府請大夫的事可不是祕密,現成的藉口。
“我都不知道你對你姐姐這麼上心。”周父語帶譏諷,哪怕小女兒還沒有承認下毒之事,他心中對此事已經有了定論。當然,身爲父親,先入爲主要不得,他心裏也不希望姐妹相殘。
桃紅笑了笑:“爹,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剛纔我離家的時候已經跟夫君說了,家裏出事,我得盯着,姐姐好轉之前,我得住在周府。”
她扭頭看向楚雲梨:“姐姐,你安心養病,其他的事情有我。”
周父掌家多年,又歇了好幾年,早以不習慣與人作戲,從進門起他的臉色就不好,絲毫沒有掩飾自己的憤怒,眼看小女兒睜眼說瞎話,一副等着從長姐手中撿漏,巴不得長姐立刻去死的模樣,他心中怒火蹭蹭往上漲,一抬手,衝着小女兒的臉上狠狠甩了一巴掌。
桃紅被打懵了:“爹!”她伸手捂着臉,因爲太過疼痛,眼淚不受控制的往下掉,“我做什麼了你就打我?姐姐生病我不該過問,不該回來嗎?”
“你把所有人都當傻子是吧?”周父眼神中滿是恨鐵不成鋼,“這屋中的所有人,包括門口的丫鬟,哪個不比你聰明?你乾的那點兒破事,以爲瞞得過誰?你姐姐早把前因後果都查清楚了,人證物證都在那邊屋子裏放着,擱這裝什麼姐妹情深?裝什麼孝女?”
桃紅眼神有一瞬間的慌亂,下意識後退了兩步,心中有些怕,卻又沒那麼怕。她認爲柳衝有句話說得對,父親此人,寧願將家業交給女兒也不願過繼侄子,爲此遭受不少非議也不改初心,可見父親很看重子嗣傳承,哪怕東西傳不下去也不讓外人佔便宜。他這樣的性子,對她是有利的!
“爹,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那些人肯定是污衊我。”桃紅梗着脖子狡辯,“我要與他們當面對質!不,幕後真人想要陷害我,肯定準備周全,我沒什麼好狡辯的。如今姐姐倒下了,姐姐的一雙兒女還小,字都認不全,更別提打理生意。您身體不好,家裏只剩下我。爹,姐姐已經生病,我不能再出事。您覺着呢?”
周父心都涼了。
小女兒這是篤定他哪怕知道小女兒幹了那些惡毒的事後,沒選擇之下還是會將家財交給她?
說實話,如果這些事情從來沒有發生,只是設想的話,周父興許還真的會這樣做。可是,當事實擺在眼前,他卻明白,自己哪怕就是將家財交給侄子,或者是在臨死之前散盡,都絕不會讓桃紅接手!
銀子是好東西,賺了那麼多不傳給子孫臨死之前真的會不甘心。可是,落到桃紅這樣的人手中,不知道會害多少人……人活在世上,該積些德,下輩子才能好過。要是讓桃紅拿去害人,他下輩子怕是隻能做畜生了。
下輩子好不好過,他現在且管不着,若是讓桃紅害了人,他心裏會不安穩,夜裏都會睡不着覺的。
哪怕沒得選,他也不會將家財交給桃紅。更何況還有得選,此時他只慶幸長女腦子夠清楚,對桃紅夠冷漠。不然,怕是真的要中招!
桃紅見父親面色越來越難看,心裏有點慌,但也並不害怕:“爹,您要是受不住,就找大夫看看,稍後也可以重新回蓮霧山,姐姐這裏有我看着,您儘管放心。”
周父忍無可忍,又甩了一巴掌,氣得胸口起伏不止,啞聲呵斥道:“滾!”
“爹,別生氣嘛!”桃紅不以爲然,“氣大傷身,萬一又病了,我要照顧姐姐,還要照顧您,還得顧着生意,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
她說這些話時,雖然滿臉苦惱,語氣特別得意。
周父臉色愈發難看,楚雲梨見狀,上前攙了他的胳膊,在他幾處穴位上摁了摁……千萬別被氣壞了身子纔好。
察覺到長女親近,周父忽然就不氣了,正如不是每個孩子都能幹一般,有些事情強求不來。父女之間互相看不慣,那就是沒緣分。再有,長女好好的,山上的孫子孫女聰明活潑,比長女當初學東西還快,也不至於真到了桃紅口中那後繼無人的地步。
他慢慢就不喘了,冷笑一聲道:“桃紅,當初你姨娘將你送走,那時我又氣又怒,找不到你還失落了好久。後來找着了,我歡喜也就那幾天,現在回頭去看,分明就是天意。我們父女之間無緣,你也別覺着芙兒出事了家主就輪到你來做,我寧願把家財拱手送給天下的窮人,或是直接送給朝廷,也絕不會將家財交到你這種惡毒的草包手裏拿去害人。”
桃紅驚訝不已,脫口問:“爹,您在說什麼?姐姐走了,我就是您唯一的女兒……”
“你姐姐不會走,”周父伸手拍了拍長女的手背,“她會好好活着,將周府發揚光大,你還不知道吧?咱們周府造出的紙,已經在皇上跟前掛了號,日後會更上一層樓,這都是你姐姐的功勞。只有你這種短視之人,纔會只顧自己利益,不管不問就下手毒害別人!”
得一個這樣糟心的女兒,他真的很難不生氣,越說聲音越大:“皇上都誇讚周家主爲國立下了功勞,你姐姐造紙之術可流芳百世……讓我說你什麼好?心眼不大,本事不大,野心卻大,滾!以後不要再回周府來了!”
桃紅聽到父親的話,再仔細查看周傳芙臉色,她方纔進門時看到長姐臉色蒼白,似乎挺虛弱的樣子後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父親身上。此刻細瞧,忽然覺得不太對,長姐臉色是白慘慘的,可看着並不虛弱,甚至還能攙扶父親,這和柳衝說得不對啊。
中藥後,該爬不起身虛弱無比纔對。
“你沒有中毒,故意誆我的?”桃紅脫口而出,這話時沒過腦子,話出口後忽覺這就是真相,她氣得跳腳,“既然沒中毒,你裝什麼虛弱?”
楚雲梨不屑地掃她一眼:“我想嘗試新妝容,關你屁事。”
周父看了過來:“芙兒,注意言辭,別太粗俗了。”
語氣雖帶着訓斥之意,臉上卻帶着溫和的笑。等到看向桃紅時,眼中滿是冰渣:“桃紅,做人別那麼蠢,別覺得這天下的人都該護着你。你要明白一個道理,誰也不欠你的!”
“你就是欠了我。”桃紅根本接受不了自己失敗的後果,一想到自己沒有了周府這樣富貴的孃家,她心裏是又急又慌。之前被周傳芙單方面斷交,柳府衆人的嘴臉還歷歷在目。若是父親親自開口斷絕關係,她定會被柳府所有人欺負,也別再想出門了。
“爹,當初你沒有管好後宅,讓我流落在外喫了那麼多年的苦,你說過要盡力補償我的。讓我滾,讓我以後別再回府,這就是你的補償嗎?”
周父面色冷淡:“我補償過了,也是真心拿你當女兒的。你落到今日這樣的下場,全是你自己的選擇。來人,送客!日後桃紅再來,不用回稟,直接攆走。”
桃紅接受不了,還想要說話,試圖推開那些請她出去的下人。
周父耐心告罄:“還是你希望我將今日之事告上公堂,讓大人將你按律處置?”
桃紅當然不希望事情變成這樣,她哭着道:“爹,我知道錯了,您原諒我這一回,求您……我給您磕頭,您千萬別斷絕關係,否則柳家人會弄死我的。”
楚雲梨冷眼看着,對於周父這樣的處置並未參言。
周父不是一個絕情的父親,也可能是因爲孩子太少,讓他取桃紅的命,他多半做不到。換句話說,今日做出這些事情的人是周傳芙,他同樣不會取女兒性命。
桃紅淚眼婆娑,哭得特別傷心,卻未能讓父親改變心意。
周父側頭看向楚雲梨:“芙兒,這次的事情委屈了你。爹跟你保證,不會有下一次。”
這話也是說給桃紅聽的。
再拎不清地還有下一次,周父絕不容她。
桃紅到底是沒能讓父親心軟,被人送上馬車時,她心神不穩之下,沒看清楚踩腳凳,一腳踏空摔了一跤。她甚至能感覺到周圍的下人都在看自己的笑話,又恨又怒,滿腔憋屈無處發之下,她出府後吩咐車伕帶自己去大牢。
張姨娘關在大牢中,她不指望家裏的男人和兒子來看自己,實在是沒有多餘的銀子,也因爲這一趟太遠。再說,家裏沒有拿得出手的東西,連最基本的被褥和喫食都準備不起,他們來了又能做什麼?
唯一能期待的就是桃紅這個便宜女兒,可惜母女倆沒怎麼說得上話,桃紅對她沒有多少尊重之意。
張姨娘跟其他的女囚關在一起,睡覺喫飯都要爭要搶,她樂此不疲。幹了那麼多年的農活,她身上有一把子力氣,能搶得過所有人……還有,搶東西時她能感覺到自己活着。身爲丫鬟謀害主子,要罪加一等,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
正蹲在角落裏聽人說大牢中那些過去的事,突然見粗壯的看守帶着人來。張姨娘餘光撇見一抹素色的裙襬……她做過通房丫鬟,有孕的那段時間也見識了不少好東西,一眼看出這料子價值不菲,難免多瞅了一眼,然後就看見了桃紅。
她猜到桃紅多半是來找自己,立刻坐直身子。
桃紅到了她面前站着,讓看守離去之後,才居高臨下地道:“關於你做的事,大人怎麼說?”
張姨娘嚥了咽口水,突然就生出了滿心期待,她活了半輩子,這是第一回和衙門打交道,都說有錢能使鬼推磨,雖然她在大牢裏打聽了好多天沒聽說有人拿銀子賄賂後脫罪之事,但聽過有人在行刑之前被換掉得以保命的事。
凡事都有第一次,桃紅身爲周家的女兒,銀子是不缺的,如果她真心要救自己,興許真的有逃脫罪責的可能。就算不能,也能讓她在大牢裏這段時間好好過。
就她知道的,大牢中關了一位富家公子,家中想盡辦法沒能把人救出去,但卻給他送來了桌椅被褥,一天三頓飯也有人做好了送來……除了不得自在,就跟常人無異。
而那位富家公子過的日子是張姨娘做夢都想要的,睡醒了就有得喫,飯菜有葷有素,簡直神仙日子啊!
“大人盼了秋後問斬。”
桃紅皺眉:“這不剛過秋天嗎?”
張姨娘察覺到不對,怎麼這丫頭還巴不得她立刻去死似的?
“等過完年,只有幾個月好活了。”張姨娘偷偷觀察面前之人的神情,見其翻了一個白眼,看過來的目光中滿是怨憤,心中咯噔一聲。
完了!
桃紅見她眼神咕嚕嚕轉個不停,冷笑了一聲:“剛纔我已經給銀子打點過了。”
張姨娘一顆心瞬間飛揚起來,剛想說兩句感謝的話,脣角才翹起來,就聽她繼續道:“從今日起,你沒好日子過了。”
聞言,張姨娘瞪大了眼。向來都是犯人的家人花銀子讓看守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哪兒有特意花銀子讓看守針對犯人的?
大牢中的日子已經很難過了,三天兩頭就有人尋死,桃紅這是怕她死得不夠快?什麼仇什麼怨?至於麼?
“我是你生母,是你親孃。”張姨娘氣急敗壞,“你不能這麼對我!”
桃紅蹲下身,一把揪住她的頭髮。
她用力一扯,張姨娘只得努力靠近欄杆將就她的手,饒是如此,還是痛得呲牙咧嘴:“你瘋了?趕緊撒手!”
“撒手?”桃紅咬牙切齒,眼神和語氣裏都滿是怨恨:“要不是你的私心,害我流落在外喫那麼多苦。但如今我早已做了家主,你知不知道因爲你的自私爹有多偏心?他今兒已經將我逐出家門,說要與我斷絕關係!這都是你害的!”
她越說越恨,尖利的指甲掐着張姨孃的臉。
張姨娘在一片疼痛裏,只覺腦子都是懵的,好端端的,怎麼會斷絕關係?
“你做了什麼?”
桃紅不想承認自己蠢,可她心裏特別後悔自己做過的事情,不回柳家,也是不想面對。
“我沒做什麼,只不過是爭取了一下我原本應該就有的東西。周傳芙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蔑視我,好像我是那見不得人的屎殼郎一般。我也是爹的女兒,她憑什麼?”
張姨娘若有所悟:“你對她下手,然後被發現了?”
桃紅:“……”
連張姨娘都一猜就中,可見她這一次辦的事真的挺蠢。
“你聰明?那你當初爲何要幹蠢事?”
張姨娘這些年每日都活在後悔之中,面對女兒的質問,她苦笑着解釋:“我那還不是想着搏一搏,就是運氣不好被發現了……”
桃紅越發惱怒:“如果沒被發現,我就真的一輩子只是個丫鬟!一輩子都出不了頭!爲人母,該爲孩子考慮,你呢?老天爺不長眼,根本不應該讓你這樣的女人生孩子!”
她手上越來越用力,張姨娘受不了了,開始尖聲吼叫。
看守聞聲趕來,拉開了瘋了一般的桃紅。
桃紅被拖走時,眼睛都是血紅的,看着張姨孃的眼神就跟那要喫人的野獸似的。
張姨娘心裏特別害怕,她被關在這個大牢中不得離開,實在被動,如果桃紅要取她性命,實在太容易了,花點錢請人送毒飯,或者乾脆在她的飯菜中下毒……真的是死了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她越想越怕,在牢裏轉圈圈,有人嫌她鬧騰吼了兩句,她心裏本就煩躁,撲了過去,兩個人瞬間扭打起來。
後來誰都沒贏,兩人都受了傷。張姨娘打完一架躺在角落裏時,真心覺得不能這麼坐以待斃。她撲到了欄杆旁,大聲喊看守。
看守不耐煩趕過來:“再鬧事,我們就不客氣了。”
張姨娘訕笑着道:“麻煩您幫我送個消息,至於酬勞……少不了您的。”她壓低聲音,讓看守跑一趟周府。
*
周父讓人將小女兒丟出了門外,心頭卻並不好受。
他本就是身體不好才退到蓮霧山上修養的,像他這樣的人,但凡能扛得過去,也不會在女兒還不到二十歲時就退。說難聽點,不到二十歲的兒子都不讓人放心,更何況還是女兒。
倒不是周傳芙不如男娃,而是世道對女子比較苛刻,難免要遭受一些非議。這樣的情形下,他還是退了,這兩年身子雖然好轉了一些,可今天發生這事實在太氣人。
“那個混賬,甚至還要對親爹動手,她是想殺進周家滿門啊!我到底做了什麼缺德事,老天爺要這樣對我?”
楚雲梨無奈,勸了幾句,又請帶回來給他配藥。
周父喝了藥,面色好轉了許多,忽然管事來報,說大牢的一位看守有要緊事稟告給主子。
府裏能夠做主的只有兩位主子,周父下意識就想將人拒之門外:“如果不是大人的意思,或者大人不知道此事,就沒必要請人進門。”
又嘀咕:“鬼鬼祟祟的,有什麼話不能讓人帶傳?”
楚雲梨想到了張姨娘,道:“還是請進來吧。”
看守進門,頗有些戰戰兢兢,小心翼翼道:“張氏阿蘭讓小的帶信,說柳家的少夫人不是周府血脈,還請老爺認真查一查。還有,張阿蘭說柳少夫人興許會害她性命,求周老爺救她一救。”
周父訝然,隨即一拍桌子:“我就說生不出來那麼惡毒的女兒嘛,不是我生的就說得過去了。”
他特別歡喜:“來人,去細查此事。”
至於張姨孃的死活,他壓根沒打算管。
這天底下是講王法的,在大牢中的人要是被其他人害了,衙門第一個不饒。桃紅都不是他的親生女兒,他又何必管她作不作死?
說實話,就桃紅那性子,哪怕真的是他女兒,非要往死路上奔,他也是不打算管了的。
看守退下,周父讓人給其封了銀子,總不能讓人白跑一趟……家裏不缺這一點,跟這些人打好關係總沒有錯。就比如今日,若是看守覺得沒好處拿,不願意跑一趟,他就不能知道這個消息了。
當初那些指認桃紅的人又被翻出來詢問了一遍,其實,張姨娘自己都不知道孩子的去處,認了桃紅,只因爲張姨娘那個丫鬟去的地方和桃紅出身是同一個鎮,且桃紅真的不是那家人親生,再有痣的位置,加上桃紅眉眼間確實和張姨娘有些相似……種種巧合之下,周父才認了的。
如今呢,周父想法又有不同,這親生姐妹之間總該有幾分相似之處,哪怕就一分呢……反正他沒覺得桃紅和芙兒之間相似。
周家暗地裏尋訪之事桃紅不知,她從大牢出來之後,沒覺得消氣,反而愈發憋悶。她不覺得周家父女會瞞着跟自己斷親的消息,此事要是傳入柳家人的耳中,她再想要出門就沒那麼容易了,因此,她又去了路邊的酒樓大喫一頓,然後纔回了府。
柳衝自然也知道周傳芙昨天夜裏請了好幾個大夫的事,以爲事情已成,心中歡喜不已,看桃紅一直沒回來,他心裏愈發篤定。
想到自己即將成爲周家主的男人,尤其桃紅的性子並不如周傳芙那般剛硬,他真覺得事有可爲……反正桃紅不能生嘛,到時他就拿不孝有三,無後爲大的話來說。而那些給他生了孩子的女人總不能趕出去吧?
只要有女人留下,那留一個和留多個沒什麼不同,到時大把銀子花着,照樣妻妾雙全。柳衝越想越美,忍不住就想找個美人來一起慶祝,可到底還是忍住了。
先穩一穩,等桃紅順利接過了周家主的位置再說。
一想到即將到來的好日子,柳衝一刻坐不住,在屋中轉啊轉。忽然有腳步聲匆匆而來,柳衝在陶紅的身邊安排了眼線的,目的就是想盡快得知周府那邊的情形,看見是自己眼線,他立即道:“別行禮了,快說!”
眼線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看到主子這樣激動,她心裏怕得險些哭出來,顫着聲音把事情說了一遍。
柳衝笑不出來了,他不相信是這樣的結果,追問:“周家那女人沒有中毒?真的?”
“真的,奴婢看得真切,周老爺得知真相氣得站不穩,還是她去扶的。”婦人壓低聲音,“主子,周老爺很生氣,已經將少夫人逐出家門,一站在外頭都聽見了他說不許少夫人再進門的話。”
柳衝身子晃了晃:“斷親了?”
沒有了周家這個嶽家,柳府……只是城內普通的富戶罷了。
“滾出去!”
婦人連滾帶爬跑走。
柳衝在屋中轉圈,心裏越想越怕。嶽父再惱恨自己的女兒,也沒有下殺手,可他沒有忘記那些藥是他買來的,下毒之事也是他提議的。
如今他只希望夫妻倆關起門來說的話沒有被嶽父知道……但是,不管是誰的主意,只他買藥這一件事,嶽父就不會放過他。
柳衝在屋中轉悠了幾圈,直接去找到雙親主動招認。
柳家夫妻倆簡直要被兒子給氣死了。說實話,他們也很可能會做這樣的選擇,可如今事情失敗了呀。柳夫人狠狠踹了兒子兩腳,她養尊處優,力道不大,踹人的力道落在大男人身上就跟撓癢癢似的,根本就不痛。
柳衝生生捱了,嘆氣道:“娘,現在怎麼辦?”
“你走!”柳父當機立斷,“離開府城,回老家去,先躲過這個風頭再說。”
柳衝捨不得城裏的繁華,可事到如今已由不得他選,他回到院子裏讓人準備行李,那些女人收到他要離開的消息,紛紛上前來哭求,都表示要跟他一起離開。
聽着衆美人哭泣,柳衝只覺得頭大,他是逃命!不是去享福!
不過,到底都是自己精挑細選出來的美人,就這麼全部舍了,他也有些捨不得。到底還是選了三位跟自己同行。
離開的人歡天喜地,留下來的如喪考妣。對於這些通房丫鬟來說,不管主子去哪裏,她們跟着還能有一碗飽飯喫。要是留下來,被賣出去後顛沛流離,留在府裏不得主子重用也會被別人欺負,真就沒有一條是坦途。
桃紅回來時,院子裏就是這樣的氣氛。
柳衝是主子,生來就沒有喫過什麼苦,這要回家鄉長住,那是恨不得連挖耳勺癢癢撓都帶上,院子裏堆了一大堆行李,更別提還有三個女人。一羣人又哭又笑,又吵又鬧,桃紅都不用費心思,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得知柳衝要走,桃紅瞬間大怒,這個男人把她害得跟父親斷了親,讓她失去了最大的靠山,以後還不知道要喫多少苦,如今拍拍屁股就要走,哪有這麼好的事,她越想越怒,闖入了正房。
“你要走?”
柳衝看她怒火沖天,想到自己不用怕她,冷笑了一聲:“不然呢,留下來等死?別怪我沒提醒你,你爹可能會念在父女情份上留你一命,那周傳芙可不是個好脾氣的人,她明着是放過了你,心裏怎麼想的,大概只有天知道。”
桃紅一想也對,立即道:“我跟你一起走。”
柳衝嘆氣:“紅兒,不是我不帶你,而是不能帶。老家那邊的人特別重規矩,你只是平妻,去了之後只能當妾室,你會受委屈的。”
這當然只是託詞。他怕周傳芙恨上桃紅,弄死桃紅的時候順便帶上他。畢竟,桃紅是親妹妹,如果周傳芙真的要下手,對他這個外人只有更狠的。
如今最要緊是跟桃紅撇清關係,離得越遠越好。
桃紅十歲就跟在他身邊,迄今爲止已有十多年,可以說這男人一抬眉毛,她就知道他的想法。哪裏看不明白他這是想丟下她逃命?
做夢!
桃紅恨得咬牙切齒:“柳衝,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對親爹和親姐姐動手,那都是你給我出的主意。如今出了事,你不陪我一起面對,還想逃……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
柳衝嗤笑:“這裏是柳府,輪不到你做主。識相的,乖巧一點,說兩句好話,否則回頭我就讓人弄死你。”他這些天迫於這女人的孃家,衝她說了不少好話,其實他本性是個驕傲的性子,一想到最近這些天做的事,他就沒臉見人。
桃紅先是害怕,她身爲丫鬟,最怕的就是惹惱了主子死得無聲無息,可很快她就回過味兒來了。她再被父親厭棄,也還是周家的女兒。
柳家一個外人,絕對摸不清父女之間的情分生疏到了哪一步,不清楚之前,是絕對不敢妄動的。別說外人了,就算是她自己,也不知道父親到底有多討厭自己。
這世上有許多位高權重的人,對於自己討厭的人怎麼罵都行,但卻不允許別人欺負,她是父親的親生女兒,而父親這輩子就得了兩個閨女,很可能父親對她的感情就是這樣的。
想到此,桃紅立刻就有了底氣,順手拿起了柳衝收藏的一根掛在牆上的鞭子,狠狠就抽了過去:“你弄死一個試試?我那麼愛你,爲了你身爲周家女下嫁不說,還甘願做平妻,柳衝,你有沒有良心?”
每說一句話,她就狠狠抽一下。
一開始不大順手,好幾次抽在了地上。後來熟悉了鞭子就變得得心應手起來。
柳衝哪裏受過這樣的罪?
一邊尖叫一邊滾,可怎麼都躲不開。
桃紅打了個爽,收手時撂下話,柳衝要是敢走,她就敢追上去把人弄得半死不活。
她這樣狠,柳家夫妻心裏恨極,卻又不敢對她下狠手。
還是那話,不能光看周老爺對女兒的態度。周老爺孩子不多,他再不喜歡,應該也不允許別人欺負他女兒。
這啞巴虧,柳家只能捏着鼻子咽!
*
陳泰雲最近日子很不好過,家裏的生意不順,全家人把錯處都怪到了他的頭上。
當初陳家靠着周府運過來的貨物很是張揚,無意中得罪了一羣人。那時候不敢對付陳家,現在陳家已經不是周府的姻親,那些人哪裏還會客氣?
還有,做生意的人利字爲先,陳家突然買了一些鋪子跟城裏的人搶生意,對家面上不說,心裏是不高興的,不說故意針對,私底下的絆子可沒少使。
幾個月過去,陳家人一個銅板都沒賺到。
做生意的人沒賺錢那就是虧了,陳父還好,起起伏伏半生,知道做生意想要盈利沒那麼快。陳泰宇就沒這麼好的脾氣了,本來家裏不說日進斗金,那也每個月都能進賬不少銀子。現在一文錢看不着,天天還累死累活,出門還要被人陰陽怪氣,偏偏自家身份大不如前,還不能吼回去,只能忍。
外頭忍了一肚子的活,總得找地方發泄呀,回來看到陳泰雲在院子裏刻木雕,瞬間大怒:“一天喫了飯沒事幹,倒是別給家裏添亂呀。”
陳泰雲只覺得莫名其妙。
“大哥,你發什麼瘋?”
“你才瘋!”陳泰宇氣不打一處來,“好好的日子不過你跑去勾搭女人,腦子呢?家裏有多難你也不知道,天天在這刻啊刻的,虧得當初我還拿你當好弟弟……只會喫閒飯,落在莊戶人家,你就跟那種混喫等死的懶漢一模一樣……”
陳泰雲霍然起身:“你在外頭受了氣別拿我撒火,我又不欠你的。”
陳泰宇看他振振有詞,捏着拳頭就衝了上去。
兄弟二人誰也不服誰,瞬間扭打在一起,引得周圍下人一陣陣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