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氏很不習慣。
多年來一直爲家裏人忙活,乍然歇了,簡直無所適從。
她去找了女兒:“妮子,你做什麼了,他們這麼怕你。”
“什麼都沒做。”楚雲梨瞄她一眼:“不是說這些年是爲了我才幹活的嗎?現在不用幹了,你該歇就歇!”
孫氏苦笑:“怕是用不了幾天,他們就會讓我改嫁了。我不幹活,家裏肯定容不下。”
楚雲梨一臉莫名其妙:“我就不明白了,你爲何非要留在這?”要說感情,當初錢立妮她爹走的時候,她才四歲,滿打滿算夫妻倆親成親也才五年多。
五年的感情,花了十一年還忘不掉?
楚雲梨纔不相信。
她經歷得多,看過了許多的人和事,這個世上真的沒有那麼多刻骨銘心的感情,大部分都是普通人,再怎麼愛得深沉,在對方死了之後,用不了多久都會另外找伴。
孫氏沉默。
*
李家人不傻,眼瞅着錢家沒有動靜,李母帶着媒人上門……這兩家在議親,男方登女方的門絕對不能空手。
她帶了兩封點心,算是中規中矩。
對錢家來說,錢立妮是個炮仗,其實都可能會把全家炸掉,而李家,那是個更大的炮仗。
因此,婆媳二人立刻放下了手裏的活,專心招待。
對於孫氏來說,這是未來的親家母。她最近幾天不做事,也不好意思在院子裏轉悠,多半的時候都關在自己房中。但親家母上門,她還是要出來的。
“我想着咱們之前說好的那些嫁妝,亂七八糟的好多樣呢,很容易忘記。”李母從懷裏掏出了一張紙:“我都寫在這上頭了,你們要是沒有異議的話,就在這上面摁個指印,到時候咱們兩家就按這個來。”
錢家人面面相覷。
他們當初提出的那些陪嫁都是隨口一說,想的是先把人給穩住。至於給不給……肯定是不給的,就算家裏拿得出來,他們也捨不得給這麼多。
再說,誰能保證錢立雪嫁過去之後立刻就能手握大把銀子?
剛進門的媳婦可不好立刻拿銀子接濟孃家……錢家更想要的是她給底下的弟弟妹妹說一門好親,再多少漏一些銀子回來,這就足夠了。
李母早就猜到他們是糊弄自己,聽到這情形還有什麼不明白的,當即冷笑道:“你們……別是忘了自己說過的話了吧?”
孫氏習慣了討好人,下意識出聲:“沒忘!”
剛一出聲,就被婆婆和弟媳瞪了過來。
孫氏嚇一跳,這才後知後覺,自己附和這話,在別人看來是爲自己的女兒討要好處。
被人逼上門來,婆媳倆再不甘願,也只能先摁下了指印。
送走了眉開眼笑的李母,院子裏一片安靜。孫氏悄悄起身回屋,不敢弄出絲毫動靜。可越是怕什麼,越是來什麼。她沒走幾步就踢到了地上的掃帚,那掃帚還搭在鋤頭上。
“嘩啦”一聲,所有人都看了過去。
孫氏:“……”
“過去那麼多年,老孃看走了眼,還以爲你們母女是老實的,原來在這裏等着呢。”柳氏呵呵冷笑,明顯是氣得狠了,臉色都變成了青色。
楚雲梨不願意聽這陰陽怪氣的話,揚聲道:“你不願意,別摁呀,我又不想要。”
“閉嘴,得了便宜還賣乖。”小柳氏跳了起來。
可她剛起身,就對上侄女森然的臉色,頓時吶吶:“那什麼,我去做飯。”
不管錢家人我多不高興,到底還是容忍了母女倆。不過,孫氏過來跟她說了……之前孫氏半夜裏出來上茅房的時候聽到一家人在商量說“忍不了幾天,容他們得意幾日”之類的話。
言下之意,讓楚雲梨收斂一些。
錢家人盼啊盼的,終於到了錢立雪和未來夫家見面的日子。
上輩子錢立妮不知道他們怎麼商量的,反正見過這一次之後,錢立雪回來就說不嫁,又要把婚事換回來。
錢立妮沒得選啊。
她剛想說不願意,就被孫氏阻止了。
結果嫁人那天,新郎沒有來接,迎親隊伍寒酸得不行。到了趙府,也沒見到自己的新郎,甚至沒有見到任何一個主子。
當日夜裏,她喫了丫鬟送上來的飯菜,沒能活到天亮。彌留之際,還在聽人說她一個鄉下丫頭沒福氣之類的話。
錢立妮這半輩子渾渾噩噩的,她從來沒有做過一件壞事,村裏沒有任何一個姑娘有她聽話……母親總說聽話的孩子纔能有好日子過,還說姑孃家多幹點活兒不要緊,反正力氣這個東西睡一覺就有了,不要跟人太過計較。
結果呢,得了這樣一個下場,她是怎麼都想不通。
錢立妮不知道自己爲何而死,楚雲梨總要查個清楚。於是,在錢立雪收拾得跟朵花兒似的跟在長輩身邊離開後,楚雲梨也出了門。
村裏的牛車被他們租走了,楚雲梨只能走路,她在無人處一路狂奔。大概只晚了幾息,她是個有心的,早就知道了兩家人見面的茶樓。
一身新的細布衣衫,在這城裏算不上絕好的打扮,卻也趕得上八成的人了。她進門後表明自己要雅間,並且想挑一挑時,夥計本來不願意的,可在看到她拿出來的銀子後頓時眉開眼笑帶她上門。
上樓時,楚雲梨不着痕跡的打量了一圈。這鎮上的茶樓,又是早上的時辰,根本就沒有客人。只有一間房關着門,楚雲梨挑了那間的隔壁。
她接過夥計的茶水關上門之後,忽然聽到隔壁傳來一聲女子的嬌斥:“就你這樣的,哪裏配得上銀哥哥?”
緊接着就是柳氏的陪笑聲,說話聲小。饒是楚雲梨耳力非同常人,也聽不太明白。
一茶還沒喝完,隔壁的門打開。楚雲梨走到門口,一眼就看見了灰溜溜出來的祖孫三人。
過去的許多年裏,錢立妮在家裏都是逆來順受的小可憐模樣,小柳氏看見侄女,下意識質問:“你怎麼在這裏?”
話一出口就被婆婆扯了一把,小柳氏纔想起貴客還在。面色有些扭曲,推了一把女兒:“走!”
錢立雪雙眼通紅,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似的滿臉蒼白,渾渾噩噩不知今夕何夕。被人推了一把之後像是被找回了魂兒,她反手抓住母親的手:“娘,我不嫁!”
她看向楚雲梨:“讓大姐嫁!我和東南哥……”
裏面的貴客還在,小柳氏厲聲喝道:“閉嘴!”
錢立雪回過神,裏面的人脾氣不好,根本就看不上她,也不是真心實意接她過門。可要是知道她定親時還有其他的未婚夫,定會大發雷霆,到時,她可承受不起裏面那些人的怒火。當即捂住了嘴,不敢再出聲了。
優雅的女聲帶着幾分不悅傳來:“什麼人在外面?”
柳氏立即道:“是村裏的姑娘,跟我家雪兒認識。兩人準備結伴回去。”
裏面的人也沒有要追問的意思,吩咐道:“記得,婚期定在半個月之後,到時記得送你們家姑娘上花轎。”
錢立雪急得直跺腳:“娘!”
小柳氏狠狠瞪她一眼。
柳氏想要拉扯大孫女,手抓了個空,呵斥道:“妮子,別在這裏鬧事,跟我回去!”
楚雲梨方纔沒聽見什麼,根本就不知道前因後果,她特意跑了一趟,當然不會就此罷休。當即臉上帶上幾分恰當的笑容,含笑踏進了祖孫三人走出的屋子。
“夫人,您就是我妹妹的未來婆婆麼?”
話說完才抬頭,然後發現上手坐着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年輕婦人,身邊還有個妙齡姑娘。
那個姑娘臉上一大塊青色的胎記,哪怕戴上了面紗也遮不住,對上楚雲梨目光,呵斥:“亂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