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夫人眼淚奪眶而出。
女兒是不爭氣,是幹了一些壞事,但這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再恨鐵不成鋼,她也沒想過要送她去死。
是的,在她眼中,李端月被母女倆那樣算計,肯定對她們恨之入骨,如今女兒落到李端月手裏,還不如一死了之。
死了什麼都不知道,活着就是白受罪。
周老爺徹底沒了耐心,已經吩咐人送自己回院。
周秀蘭後知後覺終於反應了過來,她知道母親根本就攔不住父親的決定,當即就撲了過去:“爹!我不要去做丫鬟,我是你的親生女兒,是周家的大姑娘,怎麼能做丫頭呢?傳了出去,外人會笑話你的。”
她慌亂之中的這一撲,壓着了周老爺的腿,他當初從二樓摔下,又被那麼多木板壓着,身上的骨頭斷了好幾處。光腿上就有三處,被人一壓,疼痛傳來,他忍不住身子抖了抖,便也帶動了身上其他的傷,一瞬間險些痛得他昏死過去。
疼痛會讓人暴怒,周老爺怒吼:“滾!”周秀蘭從小就不怎麼聽雙親的話,周老爺怕她離得慢自己還要受罪,吩咐管家:“將她拖走。”
好幾個人上前,將周秀蘭拉走,她掙扎得厲害,下人們怕沒摁好人再讓主子生氣,忙將人壓在了地上。
周秀蘭被壓得喘不過氣來,臉漲得通紅。
直到周老爺消失不見,才被衆人放開。周秀蘭大口大口喘着粗氣,周夫人看得心痛如絞:“秀蘭,你有沒有受傷?”
下人們動手有分寸。雖然老爺厭惡了周秀蘭,但夫人還疼着呢。真把人弄傷了,就算姑娘被李端月帶走,她們同樣要受罰。
恰在此時,邊上的長房已經將寫好的賣身契送到了楚雲梨手上:“找個中人代勞,跑一趟衙門蓋過章,這事就成了。”
周秀蘭盯着那張紙,眼睛紅得滴血。
再怎麼恨也沒有用,楚雲梨看向周夫人:“是你自己的人將她送上我的馬車呢,還是我的人押?”
周夫人不用想也知道李端月下手不會輕,立即道:“我勸勸她。”
周秀蘭要是個聽勸的人,也不會做出那些離經叛道之事,周夫人還沒靠近,她就伸手推了一把:“你根本就不疼我。”
聞言,周夫人真覺得自己冤枉。
“秀蘭,我早勸過你的,是你自己不聽呀。這個小畫……就算她嚇唬你,可你下手也太狠了。”如果人沒死,何至於此?
“我不懂事,我不會做事,但你是我娘呀。我長成如今這樣是你教出來的。”周秀蘭悲憤不已:“你得管我呀。”
周夫人:“……”
她閉了閉眼,一揮手。
好幾個婆子上前抓着周秀蘭就往外拖。
周夫人走在後面,衝着楚雲梨低聲問:“小月,你要怎樣才肯放過?別不吭聲,我知道你恨我們母女,有什麼條件儘管提,我會盡量滿足。”
“我如今嫁了人,自己做着生意,不缺銀子,又有溫柔的郎君相伴。”楚雲梨眉眼彎彎:“說這麼多,就是想說我什麼也不缺。只想爲小畫討個公道,爲曾經自己受的那些委屈討一個說法。”
“我可以道歉的。”周夫人急切地道:“曾經是我沒有遵守好約定,是我對不住你。”
說着,認認真真一福身:“你就消消氣,放過秀蘭吧!算我求你,也是周家欠你一個人情。日後總有用得上的時候。”
楚雲梨看她扶身,沒有伸手去攔,甚至沒叫起。
她不喊起,周夫人便也沒動。蹲都蹲了,也不在乎多蹲一會兒,只要李端月能消氣,怎麼着都行。
“賣身契都有了,我今兒肯定是要把人帶走的。”楚雲梨揚了揚手裏的紙:“以後再說吧!”
周夫人追上前幾步:“那你別教訓她,好不好?”
楚雲梨張口就來:“好!”
她答應得太爽快,周夫人微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心中一鬆,正想說幾句好話。就聽她繼續道:“曾經你答應過讓我贖身時,也是這麼爽快。”
結果轉頭就把她送到了新郎官的牀上。
周夫人心中一涼。
就這麼邊說邊走,很快就到了周府的大門之外。周秀蘭已經被塞上了馬車,她想要跳下來,卻被裏面的兩個婆子摁住,動彈不得。
楚雲梨上馬車坐好,不緊不慢地整理好裙襬,道:“走吧。”
馬車緩緩駛動。
周夫人站在門口滿面焦灼。
馬車中,周秀蘭看着她的目光要喫人似的。也是被邊上兩個婆子堵住了嘴。不然,肯定要罵人。
楚雲梨在周秀蘭憤恨的目光之中,將賣身契交給了其中一個丫鬟:“稍後你跑一趟衙門。”
周秀蘭眼睛瞪大。
楚雲梨笑了笑:“你眼睛已經很大,不用瞪,好嚇人哦。曾經我很怕你瞪人。記得當初小彩可是被你活活打斷了腿。小春……被你砸破了頭,還有好些人被你毀了容斷了手,斷了腿。”她用食指點了點下巴:“我在想,要怎麼對付你,才能告慰那些死去的亡人。”
周秀蘭嗚嗚嗚着,明顯有話要說。
楚雲梨看向婆子,示意她們鬆手。
下一瞬,周秀蘭還是動彈不得,但捂住嘴的手已經被拿開。她憤然道:“你跟那些人最多泛泛之交,跟小畫之間矛盾不小。說讓她們消氣不過是藉口,分明就是想藉此由頭折騰我。”
“對呀。”楚雲梨頷首:“咱們之間的賬還沒算。我都記着呢,不管你有沒有欺負別人,欺負了我是事實。”
“掌嘴!”楚雲梨閉上眼。
周秀蘭剛想訓斥,嘴就捱了一下,痛得她眼前直冒金星,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婆子並未收手,還越來越狠。
等到楚雲梨睜眼,周秀蘭已經滿臉紅腫,說話吐字不清:“你找死!”
“是你在找死。”楚雲梨重新閉上眼:“再打。”
板子的啪啪聲傳來,周秀蘭眼淚越流越多,卻根本叫喊不出。
等到再次收手,她已經沒有了叫囂的力氣。
楚雲梨笑靨如花:“痛不痛?”
周秀蘭再不敢嘴硬,忙不迭點頭。
楚雲梨伸手摸了摸脣邊的梨渦:“曾經你也這樣打過人,不把人的臉打爛都不算完。這纔到哪兒?那時候你也是這樣笑,好像將一個女子打毀容是一件很好玩的事似的。”她悠悠嘆口氣:“真是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你覺得好笑,我卻真心覺得不好玩。”
她揮揮手:“別拉着了,她要是願意下去,隨便!”
馬車跑得飛快,這時候跳下去很容易摔斷脖子的。就算僥倖撿到一條命,肯定也要斷手斷腳。周秀蘭一個嬌生慣養的女子,就算想跳,也根本不敢。
馬車中一片沉默。
這邊離陸府本來就近,說話的功夫已經到了門口。楚雲梨吩咐:“將她送去偏院。”想到什麼,她眼神意味深長:“畢竟是大家閨秀,讓她一人住吧!”
周秀蘭鬆了口氣。
她壓根就不會幹活,但李端月不會輕易放過,肯定會以她幹不好活爲由出手教訓。
不用幹活,獨自一院,挺好!
算起來,就是從周府搬到了陸府而已。
母親一定會想法子儘快將她接走,只需要忍耐一段時間就行。
陸府和周府一樣大,主子特別少,之前由陸坤管家,他壓根就沒心思放在府裏,陸慶安接手後特別忙,還沒騰出手來打理。因此,偏院中情形說是雜草叢生那都是客氣,純粹是荒涼一片,偏遠的地方不說野雞來抱窩,各種鳥兒是有的。
周秀蘭在周府住的院子好歹是收拾過的,這裏除了她之外,再沒有別人,自然沒人幫她收拾。
門口一個婆子守着,但有好幾個人在那處幫她建一個小屋子,裏面被褥炭火齊備,明顯是打算長住。
一個下等粗使,過得竟然比周秀蘭要好,她心中激憤不已,趁着這股怒氣去拔草,結果抓了一把草摔了個屁/股蹲,手都扯紅了,草卻紋絲不動。
那草特別高,周秀蘭蹲在地上時入目都是雜草,根本就看不見周圍情形。
這要是不收拾,連去往屋子的路都沒有。
周秀蘭再去扯,眼角餘光忽然撇見一抹小黑影從雜草中竄了出來,她嚇得尖叫,與此同時,又發現自己握着的草上有蟲,忙不迭丟開,轉着圈跳腳。
好不容易才冷靜下來,她卻是什麼都不敢去碰草了。
要是不扯,夜裏就得睡在這裏。
周秀蘭越想越害怕,越想越委屈,忍不住哭了出來。
哭着哭着,天越來越暗,周圍下起了雨。周秀蘭沒地方躲,哭得愈發傷心。忽然,她聽到了另一個人的哭聲,悲悲切切,特別悽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