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見過世面的人,突然拿到了自己認知以外的東西,肯定都會心生好奇。洪母心裏明白,兒媳這話是真的,小白真的想連兒媳一起殺!
關於自家男人去討藥,結果在門口等了一天都沒見着人,而陳桂花一出面就拿到解藥之事。一開始洪母心頭也有些不平,此刻她卻完全沒了那股酸意,一顆心直直往下沉。
如果陳桂花都沒有讓小白另眼相待,洪家人怎麼辦?誰還能救他們?
“但凡你去,都沒有空手回來的。”洪母催促:“去吧。”
楚雲梨懶得爭辯,跟着出了門。
洪華奇跑得飛快,而楚雲梨出了院子不久後就有村裏的人聽到消息趕了牛車打算送他們一程。
牛車出了村子,很快攆上了洪華奇,一路還算順利的到了福來客棧。
看見楚雲梨出現,都不用她開口,夥計就跑去報信了。
張明秋從二樓的窗戶看到底下的夫妻二人,揚眉冷笑:“不見!”
隨從剛要回話,他想到什麼,又道:“我親自去瞧瞧。”
張明秋沒有請他們上樓,只坐在大堂中的椅子上,面對夫妻二人,他毫不掩飾自己的高高在上,他坐着,只讓二人站着。
楚雲梨倒是無所謂。洪華奇就比較艱難,他本來就中了毒,還沒有痊癒,又折騰了這麼久,渾身都挺乏力,根本就站不穩。
“小白,你放過我們吧,我給你跪下了。”
洪華奇說跪下純粹是張口就來,倒不是他天生奴性,而是實在站不住了。
“不用跪。”
張明秋面色淡淡:“有事說事。”
一副他不知道洪家發生了何事的模樣。
有求於人,洪華奇不敢質問,乖乖巧巧將事情又說了一遍:“二娃他喫了點心之後立刻就吐血了,吐的血都是黑的,我們一家人都覺得像是中毒,不知道公子的點心是從哪裏買來的,有沒有解藥……”
“中毒?”張明秋一臉驚詫:“那點心可不止一個人喫了,他們喫了都沒事,怎麼二娃就出事了?”他目光落在楚雲梨身上:“有沒有往裏添不該添的東西?”
楚雲梨搖頭。
哪怕小白的眼神中就差明擺着說是妻子拿到點心後動了手腳,洪華奇卻一點都沒有懷疑自己妻子,陳桂花要真想毒死一家人,過去的幾年裏機會多的是,不用等到現在。
再說了,陳桂花自小在村子裏長大,殺雞的膽子是有,讓她殺人……實在太高估她了。
張明秋看見夫妻二人的模樣,也猜到了洪華奇的想法,倒也不失望,沉吟了下:“你說吐黑血,那應該是中毒。我這裏沒有解藥,但我這裏有一顆可解百毒的丹藥!”
一聽有戲,洪華奇眼睛都亮了,再次道歉:“以前的事是我們對不起您,還請您高抬貴手,別跟我們這些小人物一般計較,救救我兒子。”
“解毒丹嘛,就是拿來救人的。我暫時用不上,給你們也不是不行。”說到這裏,他頓了頓:“只是可解百毒的丹藥價錢不便宜,在城裏也是有價無市。不光是要銀子,還得有關係才能拿到。”
洪華奇聽出他要提條件:“不讓您白給,您想要什麼,我都會盡力滿足,只是。洪家不富裕,大概出不了多少銀子。”
十幾畝地在村裏人看來是很大一筆家產,但在城裏人眼中,什麼都不是。洪華奇有自知之明,才表明自己囊中羞澀。
張明秋眼神在二人身上細細打量,看得洪華奇不自在的低下頭去,才道:“你們就是傾家蕩產也買不起一顆解毒丹,這分明就是耍無賴。不過呢,給你也行,只我有一個條件。”
洪華奇早就聽出來了他的話中之意,耐心等着下文。
張明秋的目光落在楚雲梨身上:“曾經我和桂花一起喫苦,有幾分患難之情,我不忍心讓她繼續留在你身邊受罪。這樣吧,你讓她跟我走,我就把解毒丹給你。”
一瞬間,洪華奇以爲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陳桂花長相是不錯,但卻算不得絕美,村裏跟她長的差不多的女子一抓一大把。張明秋這樣的身份,想要什麼樣的姑娘沒有,他眼睛瞎了嗎?
洪華奇抬眼看他,確定自己沒聽錯,嚥了咽口水:“這……”
“兒子是親生的,妻子嘛,有銀子還可以再娶。”張明秋似笑非笑:“這還要考慮?”
洪華奇低下頭:“好!”
張明秋哈哈大笑:“桂花,跟我走吧!”
楚雲梨滿心不以爲然,張明秋根本就不會允許對他知根知底的人活在這世上,更不可能將人帶回府裏。
恰在此時,張明秋拿出一個瓷瓶:“這裏面是解藥。桂花跟你回去收拾行李,稍後就搬到鎮上來。等我這邊事情辦完,到時一起回城。”
洪華奇去拿瓷瓶的時候有些顫抖,即將碰着瓶子時,他手頓了頓。卻也只是一瞬,他一把抓住了瓶子,抬步就走。
楚雲梨跟在他身後。
兩人來時是坐了村裏人的牛車,耽擱這麼一會兒,牛車已經離開,如果想要儘快回村裏,就得去租車。
去鎮子口的路上,洪華奇手中緊緊捏着瓷瓶,咬牙道:“你什麼時候跟他勾搭上的?以前華蘭說你水性楊花,我一直都不信。現在看來,倒是我看走了眼。”
“我跟他之間有沒有關係,你心裏最清楚。”楚雲梨面色淡淡:“就我拿回家的點心,出客棧的時候他還提醒了一句……”
洪華奇像是抓住了她的把柄似的,瞬間勃然大怒:“你果然知道那點心有毒,這般惡毒的婦人,我當初是瞎了眼纔會娶你過門。”
“他說的是,洪家一家子都不配爲人,如果被你們看見點心,肯定沒有我的份了。”楚雲梨一字一句地道:“他分明是想讓我在回去的路上一個人將點心喫完。他想殺我!”
洪華奇冷哼:“那他爲何要你?”
“很簡單啊,就想看你做選擇嘛。”楚雲梨側頭看他:“他不會允許欺負過他的人活在世上,連我這個旁觀者都不放過。不管我是留在洪家,還是被你送出去,到時都是一個死。”
這話將洪華奇給嚇着了,他往後退一步:“不可能。”
楚雲梨認真道:“你爹的想法是對的,趕緊帶着一家人逃了,也許會有一線生機。”
這一瞬間,洪華奇忽然覺得面前面前的女子很是陌生,不像是跟自己同牀共枕了幾年的陳桂花。他仔仔細細打量半天,找不出絲毫破綻。
說話間,兩人已經到了租馬車的地方。二娃等着這丹藥救命,洪華奇也沒跟人講價,只一個要求,那就是要快,越快越好。
回到村裏,二娃已經奄奄一息,洪華奇也不確定自己拿回來的藥有沒有用,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將那藥丸塞到了二娃的口中。
二娃喫了藥,面色紅潤了些,但呼吸同樣微弱,也不知道是有好轉還是沒有。洪華奇不放心,又找了個大夫前來查看。
大夫說不出個所以然,只說他生機微弱,興許熬不了多久就得準備後事。
此話一出,院子裏的氣氛很是低迷,洪家的三個孩子一死一病……洪母咬牙切齒:“小白真是太狠了。”
洪華蘭沒什麼力氣,聽到這話都沒睜眼。
楚雲梨出聲:“當初你們打人的時候要是省點力氣,也不會變成這樣。”
聞言,母子三人都沒出聲。
洪家人的脾氣本就暴躁,哪怕重來一次,他們也還是會這樣對待小白。小白是上門女婿,長得又好,人又年輕。如果不把他壓服了,要是有了外心怎麼辦?
越想越憋屈,洪華奇罵道:“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你個水性楊花的賤女人,趕緊收拾東西滾吧!”
“我有什麼好收拾的?”楚雲梨滿臉的嘲諷:“我說你們家現在已經被燒得精光,就算是沒燒之前,我有什麼?嫁給你幾年,你們家總共給我做了兩套衣裳,沒有給過一個子兒,說難聽點,對長工都不能這樣粗糙。”
她站起身:“我走了。”
洪華蘭霍然睜眼:“你要去哪?”見人不回答,自顧自往外走,她又看向哥哥:“你爲何要那樣罵她?難道她真的和小白不清不楚?”
洪華奇沒好氣道:“她說沒有,但是小白給我解藥的條件就是拿她來換。”
洪華蘭眼睛都氣紅了:“陳桂花,我早看出來你不老實,沒想到你真的敢。我殺了你!”
說着,撿起手邊的一塊磨石就扔了過來。
楚雲梨聽到身後動靜,側身避開,抱起石頭砸了回去:“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勾引他了?”
兔子急了還咬人,乖順如陳桂花,最厭惡的就是有人說她不守婦道。因爲……她還小的時候,蘆花出生不久,由於一年生了四個女兒,陳母的日子很不好過,不說婆婆每天指桑罵槐,就連陳父都心灰意冷。他跑去隔壁村找了一個寡婦,兩人不清不楚,甚至都不避着人,來往了近兩年。
那段時間,陳母不敢說自家男人,乾脆拿幾個女兒發脾氣。其他的孩子都小,也就陳桂花懂點事。那時候陳母罵得最多的就是不守婦道不要臉。小小的陳桂花不想做母親討厭的人,此次幾乎是烙印在靈魂上。
洪華蘭沒想到她會突然動手,滿臉的震驚,直到腿上疼痛傳來,她才反應過來,急忙收回了腿,大罵道:“給你臉了,竟敢打我?”
楚雲梨往後退了幾步,轉身就走。
洪家人倒是想追呢,可個個軟手軟腳,根本就走不動,只能看着她走遠。
稍晚一些的時候,洪父從外面回來,他已經賣掉了家裏的地,拿到了七十多兩銀子。
放在村裏,這可不是一筆小數。洪父讓大夫給二娃配了一些藥,連夜找了兩架馬車離開了村裏。
*
楚雲梨出了洪家的門,也沒往鎮上去,先去找了桃花。
楊大鐵不在,兩個孩子在院子裏哇哇大哭。桃花在廚房裏忙活,看到她來,很是歡喜:“怎麼得空過來?”
洪家如今正是需要人手的時候,應該不會放姐姐出來纔對。
楚雲梨笑了笑:“他們趕我出門,以後我都回不去了。”
桃花訝然:“那你以後怎麼辦?”
洪家人對陳桂花絕對稱不上好,可以說是苛待。饒是如此,桂花也從來沒想過要離開,桃花也是差不多的想法。被夫家拋棄,對姐妹倆來說簡直是天塌地陷的大事。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們家如今活兒多的很,一家子身子又弱,我要是留下,不累死都不算完。”楚雲梨揉了揉額頭:“我這有些銀子,可以買院子安家。”
桃花知道小白給了姐姐一些銀子,但卻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此刻神祕兮兮湊了過來:“夠你在村裏買個小院安頓麼?我聽說那邊的周家不回來了,他們那個院子雖然破點,但也比新買一塊地修房子要省得多。說起來離我這兒也沒多遠,日後咱們姐妹還能互相扶持。”
村裏的寡婦就沒有名聲好的,陳桂花不想留在洪家,離開他們後她也不想願意在村裏,想要徹底擺脫孃家和洪家,到一個沒有人認識自己的地方重新開始。如果能在走之前安頓好幾個妹妹,她就更安心了。
這麼點心願,楚雲梨當然要滿足。
“我不想被人議論。”
桃花沉默。
被夫家拋棄的女子,想要不被人說嘴,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她怕姐姐想不開,勸道:“不管別人怎麼說,過好自己的日子要緊。姐姐,等這一陣風聲過去,你再找個合適的人嫁過去,也就沒人說閒話了。”
“我不想嫁人。”楚雲梨認真道:“女子嫁人之後,就得聽夫家的吩咐,不想幹活也得幹,想歇着不能歇,喫東西不能隨心所欲。哪怕天上下刀子,只要讓他們讓出門,那就必須出門。我不願意再過這種日子了。”
陳桂花確實是這麼想的。
桃花有些急:“你才二十,要是不改嫁,以後怎麼辦?沒有孩子給你養老送終啊!”
“我身子受寒了,生不出孩子。苦藥湯子價錢不便宜,讓我花銀子喫苦受罪,我不幹。”楚雲梨不是這麼想,但這些事在陳桂花心裏壓了許久,她真的沒想過花許多銀子去買藥來治自己的病。再有,她自己過得這樣悽慘,真生出個孩子來,不過是重複她悽慘的命運,還不如不生。
聞言,桃花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勸,孩子對於身體康健的人來說,想有隨時都能有。可對於某些人來說,那是比登天還要難的事。
“先在我家住着。”桃花怕她出去想不開:“上一次鬧了之後,我帶着孩子單獨住,今晚咱們姐妹一起睡。”
楚雲梨不置可否。
她暫時還不能離開村裏,如果桃花這邊不好住,她就先買一個院子過渡,回頭等事情處理完了再搬去城裏。
“妹夫呢?”
一提起這人,桃花臉色就難看起來:“不要提他,天天跟那個梅寡婦混……”說到這裏,她壓低聲音:“那女人私底下不止和一個男人來往,亂得很。一開始我不知道,後來知道了,我就不讓他碰我了。那個混賬,是真不怕生病。如果真的倒黴得了那種病,死了都還要被人罵,不知他是怎麼想的。梅寡婦不是什麼絕色美人,說難聽點,就是個暗娼!”
楚雲梨上一次聽說了此事之後,有意打聽了一下這位梅寡婦,然後才發現,這女人在村裏的口碑很差。幾乎所有的婦人提起她都沒有好的語氣。
“不說那些倒黴的事了,咱們先做飯喫。”桃花拉了她到廚房裏。
廚房都沒什麼喫的,桃花將藏起來的一隻醃鴨子拿出來燉了。
飯菜得了,姐妹倆帶着兩個孩子喫飯。楚雲梨不怎麼想喫肉,村裏的鴨子沒有糧食喫,只能喫草。本身拔了毛之後沒有多少,醃完就更小了,多半都給了兩個孩子。
桃花還想着喫完了飯,把廚房收拾完,就帶着姐姐將牀上的乾草重新換過一遍。碗還沒洗完,忽然就聽到外面有急促的腳步聲過來。
莫名的,桃花眼皮跳了跳。她探頭一瞧,看到是自己婆婆,心頭頓時咯噔一聲。
妯娌三個,婆婆最喜歡找她的茬,也看不起她孃家人。
桃花不在乎婆婆對自己的責備,但卻不喜歡婆婆當面跟孃家人過不去。尤其姐姐已經夠苦了,最是聽不得難聽的話,回頭想不開尋短見怎麼辦?
她一步奔了出來:“娘,何事這樣急?”
話問出口,桃花已然覺察到不對,婆婆的眼眶通紅,彷彿哭過。
楊母沒心情賣關子,拍着大腿哭道:“大鐵出事了,你快看看去吧!”
桃花驚訝:“他昨天出門就沒回來,出什麼事了?”
“梅寡婦那個不要臉的女人勾引他,兩人正在那什麼……鎮上的屠戶過來送肉,剛好撞上了。”楊母說到這裏,軟得站不住,摔倒在地上泣聲道:“屠戶氣得拿刀砍他。”
桃花倒吸一口涼氣,再開口時聲音都是顫抖的:“砍着了?”
“本來是可以躲的,可他被寡婦推了一把,剛好撞在刀下。”楊母哭得傷心至極,開始拍着地嚎哭:“他爹呀,你去得早,怎麼不把我們一起帶走?留我們孤兒寡母在這世上被人欺負……日子沒法過了呀。”
楚雲梨頗有些無語。楊大鐵是家裏的老三,三兄弟都已經成親生子,哪裏還能算孤兒寡母?
桃花急得直跺腳:“你倒是說說被砍成了什麼樣啊!”
楊母只顧着哭,嘴脣哆嗦着開不了口。楚雲梨一把將桃花拽着就往外跑:“咱們親自去看看。”
梅寡婦住的地方於村裏的地形來說,這邊算是比較偏僻,周圍只有零星的幾戶人家。她那個院子平時也沒有人來。
可此刻她院子門口圍着許多人,都在看着門內指指點點。
看到桃花來了,衆人自覺讓開一條路。楚雲梨走在前面,一眼就看到了院子裏躺在地上動彈不得的楊大鐵。
乍一看,楊大鐵的腰以下衣裳黑了一片,地上也蔓延開了不少血跡。不難看出,他那些衣裳都是被血打溼的。而血溼得最深的地方,就是男人身上最重要的位置。
楊大鐵看到桃花過來,眼神有些躲閃,卻還是強撐着道:“媳婦,趕緊給我請個大夫來。”
他痛得說話都帶着嘶嘶聲,桃花渾身都在發抖。男人廢了不要緊,關鍵是外頭的人會說閒話,對兩個孩子也不好。真的,嫁過來沒多久她就已經明白,自己輩子都指望不上這個男人。生完了女兒沒多久,她還沒來得及買藥喫,沒多久就發現自己又有孕了,這一次她學機靈了,在兒子落地後不久,就想法子去鎮上買了絕子湯喝。那時她就已經打定主意,這輩子不求別的,只將兩個孩子養大,看着他們成親生子就足夠。
可這個男人不幫忙就算了,竟然還給母子三人拖後腿,如今弄成這樣……還不如死了乾淨。
桃花看向人羣,有人主動道:“方纔已經有人去請大夫了,應該快回來了。”
楊大鐵閉上了眼睛,想捂傷處又不敢。
桃花緩緩上前,蹲在他身邊:“傷着了?”
這傷在自己身上,哪怕還沒看到大夫,楊大鐵也猜到自己那處應該是不行了。好在已經兒女雙全,哪怕被人笑話,也不至於絕後。
“對不住。桃花,以後我好好陪你過,絕對不會……”
桃花根本就懶得聽,人都已經廢了,還過個屁。當然了,那男人就算沒費,她也不打算跟他親近。當着外人的面,她只低頭道:“家裏的銀子早就花光了,一會兒大夫來了,咱們怕是沒法付藥錢。”
楊母跌跌撞撞奔來,剛蹲下就聽到兒媳這話,道:“我會想法子的。無論如何也要治!就算治不好,也要保住命!”
流了這麼多的血,定會元氣大傷。如果大夫再不來,等到血流乾了,人也就沒了。
好在大夫來得很快,仔細查看過後搖頭道:“治不好了。傷得這麼重,如果不能止住血……”他語氣不容樂觀,楊母忙道:“大夫,你千萬要想想法子救我兒子命,銀子不是問題,你儘管用好藥。”
楊大鐵出了這麼大的事,他的哥哥嫂嫂得到消息後也第一時間趕了過來。此刻楊家將另外兩個兒媳聽到婆婆這番話,忍不住道:“大夫,咱們都是村裏的窮人,你也別太那什麼……如果藥太貴的話,咱們是買不起的。”
眼看楊母要發作,另一個兒媳湊了過來扶住婆婆的胳膊:“娘,你那語氣像冤大頭似的。別讓大夫真的獅子大開口,不管用什麼藥,都讓他弄一個賬目出來。”
楊母不吭聲了。
三兄弟早已分家,她一把年紀,沒有自己的地,一直都是跟着老大過。如今,小兒子出了這種事,如果欠的銀子太多,還不起的話,最後還得另外兩兄弟幫忙。
所以,這銀子不能欠太多,否則兩兄弟一撒手,到時把賬全丟給桃花一個人,日子還怎麼過?
楊家人心思各異,大夫不管這麼多,先是止血包紮,忙活半天後才鬆了一口氣:“血止住了,接下來就是好好修養,我這裏有一些補血的藥……價錢很貴,你們需不需要?”
“不需要。”說話的是桃花:“我們家銀子不多,回頭我多燉點肉給他喫,應該能行!”
大夫欲言又止,不過看桃花態度堅決,倒也不多話,收拾了藥箱離開了。
圍觀衆人還沒散去,桃花叉腰起身:“那寡婦呢,給我出來。把我男人害成這樣,她一低頭就躲了,想得倒挺美。今兒要是不給我一個說法,以後我天天在這門口來罵,我不好過,大家都別想好過。”
她很是兇惡,有人上前來勸,被她一巴掌就揮開了:“少來拉偏架,這寡婦的恩客有多少是你帶來的,大傢伙眼明心亮,都看在眼裏呢。想來勸我,我呸!”
她回頭看向衆人:“我把話撂在這兒,誰要是敢勸我放過寡婦,那就幫她賠償。”她語氣裏滿是嘲諷:“畢竟,咱們這村裏有不少男人和她不清不楚,這會兒肯定恨死我了。”
此話一出,想要打圓場的人都往後退了幾步。尤其是那些想要勸她息事寧人的男人,那是真的連口都不敢開。
這一勸,那就是和寡婦有關係,不說別人會怎麼想,回家後夫妻之間是要吵架的。
爲了別人的事,弄得自己家宅不寧,沒人會那麼傻。
楊大鐵躺在地上,方纔大夫只是給了一些止血的藥,連止痛的藥都沒有配。這會兒痛得直吸氣,眼前陣陣發黑,巴不得有個軟點的地方躺着。就算不躺到牀上,換一個地方也好啊,這麼多人眼前,實在太丟人了。
他有氣無力地道:“桃花……回家。”
“這種時候了,你還要護着寡婦?”桃花氣得眼圈通紅:“你跟她過吧,我不管了。”
語罷,甩袖就走,還沒忘了扯一把楚雲梨。
桃花跑得飛快,等到楊母反應過來,兒媳已經消失在了人羣之中,她頓時就傻眼了。
現在怎麼辦?
回去的路上,桃花狠狠踩着小道,咬牙切齒的道:“他要是死了,我還好改嫁,這要死不活的,非得拖我一輩子不可。我上輩子到底欠了他們楊家多少?”
說到後來,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楚雲梨握住她的胳膊:“別哭。”
桃花再也忍不住,撲進她的懷裏放聲大哭:“爲何我們姐妹的命就這麼苦?一天好日子都沒過上,碰到的男人全都不是東西……他怎麼就沒死呢……死了多好……”
雖然楚雲梨挺贊同這話,卻明白桃花這只是一時生氣纔會這樣說。村裏不管誰家,要是沒有個男人頂門立戶,那是會被人欺負的。楊大鐵今日之後也不算是男人了,對母子三人來說,真算不得什麼好事。但也比做寡婦要好。
楚雲梨想了想:“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搬去城裏住?”
聽到這話,桃花哭聲頓住,滿眼詫異地問:“去城裏?”
“對,城裏各家都忙着自己的事兒,左鄰右舍都沒那麼熟,不會在乎一個寡婦私底下是怎麼過日子,就算議論,也不會跟村裏似的。”楚雲梨認真道:“你還可以改嫁!”
桃花搖頭。
她纔不要嫁。
雖然她還年輕,但已經見識過了不少的事,就算嫁的男人不錯,可只要婆婆還在。身爲兒媳就別想過好日子。還有,她已經喝了絕子湯,以後再也生不出孩子了,就算真的順利改嫁,到了夫家沒能留下個孩子,老了同樣不會有好日子過。再說,她還有倆拖油瓶呢,別自己的日子沒過好,還讓兩個孩子受氣。
兩人到家不久,楊母就將兒子搬回來了。
關於楚雲梨要在院子裏住一段的事,以前楊母不願意,如今卻求之不得。一來,兒子已經受了傷,不會有人亂傳閒話。二來,這院子裏多一個幫手,她會輕鬆許多。哪怕只是幫着帶孩子呢,也能讓兒媳專心照顧兒子。
因此,楚雲梨第一回感受到了楊母的熱情:“桂花,剛好你現在沒地方住,就陪着桃花住一段,順便也幫幫她的忙。這姐妹之間呀,就該互相扶持,我替他們夫妻謝謝你。”
楊母離開了。
楊大鐵要死不活的躺在牀上,桃花緩步踏入:“你能動彈嗎?”
聞言,楊大鐵搖搖頭:“大夫說就算要下地,也得等傷口長好了之後,否則還會流血。桃花,我餓。”
“喲,沒喫飽嗎?”桃花以前還會看在兩個孩子的份上忍着他,再說,楊大鐵很愛動手,她爲了不捱打,在他面前一直都挺乖順。此刻他躺在牀上動彈不得,還是因爲那事被打傷的,她是一刻也忍不住的,沒動手打人都是怕婆婆怪罪,當即嘲諷道:“你去寡婦家裏幫忙,深夜還不肯回家,她就沒煮點好喫的招待你?”
楊大鐵一臉無奈:“能別說這種話麼?我給你保證,以後好好守着你,哪裏也不去了行不行?”
“都廢了,纔想着回來守着我?”桃花搖搖頭:“我一個女人,拖着兩個孩子已經很艱難了。實在養不動你,家裏的糧食沒你的份。想要喫飯,讓你娘將糧食送過來。對了,我方纔沒有一直糾纏,可不是放過了寡婦,她要是不識相一點送東西賠償,我絕不會放過她!”
楊大鐵都驚呆了:“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想讓我乖巧,容易啊,你變回以前那樣。”桃花說起這事,心裏是有些委屈的。楊大鐵再不是人,至少也是個男人,走出去沒人敢欺負她。他也就這一點用處。
可如今連這一點用都沒有了,甚至因爲他母子三人還要被人欺負,桃花都險些憋屈死,哪裏還能心平氣和的與他好好說話?
這話算是戳掉了楊大鐵的傷痛處,他閉上了眼:“我也不想這樣,真的是那個屠戶誤會了。當時我是在屋裏幫寡婦……”
“孤男寡女同處一室就已經很不應該,不管你是幫她做什麼,被砍這一刀都是活該。”楚雲梨出聲:“早就知道你是個好色的,沒想到你竟然能在全村人面前丟臉,可真本事。”
楊大鐵:“陳桂花,你是客人,想要在這住下,就要對我客氣一點。”
桃花跳着道:“這是我姐姐,她在一日我就在。你要攆她走,我就跟她一起走。”
楊大鐵:“……”惹不起。
*
稍晚一些的時候,村裏人發現洪家院子裏連個人影都沒有了,一打聽才知道他們坐着馬車已經離開。
至於去了哪兒,沒人知道。
但桂花還在……很明顯,洪家人離開的時候,沒打算帶上桂花。
知道內情的人都在暗罵洪家缺德!
洪家人離開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村裏,稍晚一些的時候,楚雲梨都準備睡下了,外面忽然又有敲門聲。
桃花以爲是婆婆送了東西來,飛快奔出去開門。
“娘?”
驚訝的聲音隨着夜風傳來,本來準備睡下的楚雲梨立刻將脫了一半的衣衫穿好。
來人果然是陳母,她臉色不太好,看見楚雲梨後,出口就罵:“你個沒腦子的,洪家人都走了你還在這裏,爲何不跟上?”
她滿眼的恨鐵不成鋼:“我都聽說了,洪家人賣地得了七十多兩銀子,他們家是獨子,這些銀子本來有你一份,按規矩你佔得還挺多……你怎麼就留下來?”
楚雲梨實話實說:“他們不帶我走,在離開之前,已經將我攆出門了。”
“你是他們明媒正娶的媳婦,若是死賴着不走,非要上馬車,他們能拿你怎麼辦?”陳母氣得直跺腳:“你留下來,還能嫁什麼樣的人家?我怎麼就生出了你這種沒腦子的東西,簡直是來討債的,我跟你爹都險些要被你氣死了。”
相比她的氣急敗壞,楚雲梨面色平淡得多,語氣毫無起伏:“不勞你們費心,當初我就說過,就算要飯,我也會繞着你陳家走。”
“那你也別賴着你妹妹呀。”陳母氣急:“你打算在這住一輩子嗎?”
“娘!”桃花聽不下去了:“姐姐也不想被趕出來,你說這話……萬一姐姐聽了想不開……”
“我纔想不開。她想死,我還想死呢。”陳母破口大罵:“你也是個沒腦子的,今天爲何不在寡婦家裏拿到銀子再走?”
桃花:“……”
梅寡婦不露面,糾纏再久也拿不到絲毫好處,只會讓人看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