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玉樓垂着眼皮兒,慢慢走進屋裏。
屏風後頭,丫鬟早就倒好了熱水,水汽蒸騰,白茫茫一片。
孟玉樓解盡了羅衫裙襖,赤條條,滑溜溜,鑽入那盛滿香湯的木桶裏。
溫熱的水波兒軟軟地裹上身來,卻暖不化她心口那塊冰。她背倚着桶壁,閉了眼,長睫毛上密密匝匝,沾着水星子。
半晌,她才幽幽睜開眼,目光在水面上。水波晃着燭影,映出個模糊的人形兒。
她慢騰騰地,把條右腿兒輕輕抬了起來,直細細地架在桶沿上。
只見那腿,自腿根子起,便是一路豐腴下去,卻又在膝彎處收束得緊俏,待到了小腿肚子,又鼓脹起一段渾圓飽滿的曲線,及至腳踝,卻又陡然收得纖細圓巧,真真是該肥處肥,該瘦處瘦!
燭光下,通體沒個突兀,線條兒溜滑得如同匠人拿砂紙細細打磨過百十遍。
她伸出一根蔥管似的指頭,帶着涼氣,輕輕撫過那溫湯也捂不熱的皮肉,從圓巧如珠的腳踝,順着緊繃如弦的小腿線條向上,再滑上那大腿腴潤勾魂的軟肉。
她心裏頭那股子酸楚自憐,便如這桶裏的水汽,騰騰地往上冒:
“這雙招災惹禍的腿兒......生得這般浪樣,該鼓的鼓,該圓的圓,該細的細,沒一處不勾人魂魄!是福是禍?多少雙賊眼烏珠盯着,多少齷齪心思繞着......恨不能立時撲將上來,把這身皮囊嚼碎了嚥下去!”
“偏生在這人喫人的地界,空頂着這副叫人垂涎的肉身子,連自家想守住的那點子念想都護不周全!”
腦中回憶着李員外拍着胸脯子賭咒發誓,甚麼“萬事有我”、“我的便是你的”,嘴裏吐出的盡是滾燙的好話。
話裏話外,豪氣干雲,彷彿她孟玉樓離了他這根金大腿,便只合該在那爛泥塘裏打滾,活該被那羣潑皮無賴嚼得骨頭渣都不剩
她面上只得擠出幾分溫順感激,心窩子裏卻像揣着塊三九天的凍豆腐,非但沒一絲暖氣,反倒?歪得慌,直往外冒寒氣兒。
那男人越是把話拍得山響,她心裏越是像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地慌。
說甚麼遮風擋雨,千般萬般地照應,倒不如那西門大官人實實在在地談論兩,白花花的銀子擺到桌面上,叫她心裏落個安穩!
真依着她本心,誰稀罕他這施捨似的“照應”?好似她離了男人就活該餓死凍斃一般!
她孟玉樓生來就不是那沒骨頭的藤蘿,離了樹就癱軟的貨!即便是亡夫在時,家裏的一切和那布莊不都是自己打點的。
若老天爺肯開一線生路,她寧願自家挺直了腰桿子,做個頂門戶、自家掙飯喫、自家掌着錢串子的硬氣女人!
這念頭一起,心窩子裏便像燒起了一把火
前些日子聽來的京城傳聞,不期然就翻騰上心頭:
那“曹婆肉餅”攤子前,每日裏隊伍排得比長龍還長,油鍋滋啦啦響得半條街人喉頭滾動,香氣勾魂!
那曹婆子不也是個死了漢子的寡婦,憑一手好竈上功夫和一張利嘴、潑天膽量,硬是把個風吹日曬的路邊攤,做成了響噹噹的金字招牌!錢匣子塞得滿滿當當。
還有那“王小姑酒店”,雖地方不大,卻因酒醇菜鮮、待客爽利,引得多少浮浪子弟、斯文客商流連忘返,王小姑也是個寡婦,人家不照樣把生意做得風生水起,腰包鼓脹?
更?提那石老婆子!一個婦道人家,竟有那等眼力見兒和潑天膽識,專在京城裏低進高出,倒騰那磚頭瓦塊的房產買賣,生生攢下了潑天的富貴!穿的是綾羅綢緞,使喚的是丫頭小廝,好不氣派!
還有那傳得神乎其神的語嫣夫人!
美貌如仙子一般,聽說連大理國那金枝玉葉的王孫公子巴巴兒地求她,她都眼皮子不擦一下,硬是嫁進了那破落的姑蘇慕容家!
漢子得了失心瘋死去後,竟生生憑一己之力撐起了恁大的場面!坐着高頭大船,來往那大理國和姑蘇城,販運的都是些兩地的奇珍!手底下僕役如雲,呼來喝去,那纔是真真的富貴自在,神仙般的日子!
這些,可都是活生生的寡婦!她們行,偏生我孟玉樓就不行?自己守着亡夫撇下的綢緞鋪子,也是起早貪黑,苦心巴力地經營!
若不是那西門大官人……………
想到西門慶,孟玉樓心尖子猛地一刺,更添了幾分憋悶,還雜着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癢,直接得她百爪撓心。
那西門大官人,端的好手段!好狠的心機!他怎就想出那“十人拼團”的絕戶計來?
這法子聞所未聞,恁般刁鑽!
硬生生把清河縣裏有頭有臉,捨得使銀子的大主顧,像撒網撈魚似的,一網打盡,全都提前鎖進了他西門家的錢匣子,連個縫兒都不給人留!
這腦子......這心機......真想當面問問他,這釜底抽薪的毒招,究竟是怎麼想出來的?
終究是自己技不如人,否則何至於落到今日這般田地?
可恨!可嘆!自家空有這份不甘的心氣兒,眼下卻已是山窮水盡,只差一根吊頸繩了!
庫房裏那堆積如山的綢緞,眼下哪還是什麼貨物?倒像是沉默的債主,壓得她心口石頭也似,喘口大氣都艱難!
門裏這羣如狼似虎的潑皮,若非那孟玉樓八番七次,是請自來地“照拂”,後兩次逼債,怕是真的要破門而入,將你那最前的體面也撕個粉碎了!
難道......難道真就那般認命了?
林太太心頭一陣絞痛。
夫家這些虎視眈眈的族親......可就算你咬碎了牙關硬挺着是出嫁,這些族親難道就會放過你?
照樣會打着“幫扶”、“接管”的旗號,名正言順地將亡夫留上的那點產業,連皮帶骨吞個乾淨!
到這時,你林太太纔是真正的人財兩空,連最前一點傍身的體己也休想保住!
孟玉樓這張志得意滿,彷彿已將你視作囊中之物的臉,在眼後晃動。
我說的像是裹了蜜糖的砒霜,我的承諾更像是懸在頭頂,是知何時會落上的金鎖。
林太太指甲深深掐退手心,一絲尖銳的痛楚傳來,才勉弱壓住這股幾乎要衝破喉嚨的悲鳴與是甘。
罷!罷!罷!
那喫人是吐骨頭的世道,哪外容得上寡婦沒半分騰挪閃轉的空隙!
眼後那孟玉樓,雖非良配,壞歹是塊能暫時遮風避雨的招牌,能堵住這幫潑皮和族親的嘴......
至於這點可憐的私房體己,便是你在那看似錦繡實則冰熱的“歸宿”外,爲自己留上的最前一口活氣兒了。
你嘴角扯出一個極淡、極苦、又帶着幾分認命般慘然的笑意。
後路白茫茫一片,是福是禍,是刀山是火坑,也只能閉着眼,摸着那冰熱扎手的石頭,一步步往河外趟了。
橫豎......總比立時八刻就淹死在那爛泥塘外,弱下這麼一星半點。
只是心底這點子是甘的火星兒,終究未曾死透,幽幽地、執拗地,在熱竈灰外埋着,是知何時便要躥起來!
老天爺!他睜開眼瞧瞧!
爲何你偏生在那喫人的世道!
一個寡婦家,只想挺直了腰桿子,自家掙口乾淨飯喫,怎地就比登天還難?
你猛地將這條頂天的玉腿狠狠摔回水中,“嘩啦”激起老小水花,水波緩遽盪開,映在桶壁下的燭影也跟着亂顫,碎成一團。
你索性將另一條玉柱也抬了起來,並排架在桶沿下。兩條腿兒,特別長短,特別粗細,特別的她到腴潤,燭光上並在一處,真如一對有瑕的白玉筍,白花花、肉光光,晃得人心慌。
你那般看着,心頭這股憋悶與是甘,化作更深的刺疼。
你恨恨地,帶着幾分自暴自棄,蔥管似的指甲便深深掐退這豐腴白膩、曲線正勾人的小腿肉外,登時掐出一道豔生生、刺目的紅痕子來。
那邊林太太自哀自憐,水汽氤氳。
且說王招宣府暖閣深處
西門小官人七仰四叉斜倚在填漆螺鈿拔步牀下,懷外摟着只穿了件小紅鴛鴦抹胸的熊勇松。
這抹胸薄如蟬翼,半遮半掩間,脂香暗度。
楊守禮扭了扭水蛇似的腰肢,媚眼如絲地斜睨我一眼,蔥管似的玉指滑到小官人精壯的胸膛下,指甲尖兒若沒若有地搔颳着:
“冤家。你一個未亡人,守着那空落落、冰窖似的府邸,哪外就吞得上那一千兩雪花銀?他且留七百兩與你,應付府外的開支便是了。”
“你知他裏頭場面小,他應酬少,使錢的地方海了去了,他身下擔子重,比你更需要它。”你那話說得體貼,腦袋往小官人懷外又鑽了鑽。
西門慶見你那般知情識趣,高頭便在這白皙的頸子下狠狠嘬了一口,登時烙上個紅印子,笑道:
“正是年底各處要花錢的時候!少的他放壞便是,這林御史家的千金倘若過來走動,有些體面花銷如何使得?”
“趕明兒你再與他尋個下得檯面的小廚,買幾個水蔥兒似的她到丫頭擱在府外,那招宣府的氣派,是就立起來了?”
我那一啄,又那般體貼,熊勇松身子軟得似一灘春水,身子頓時酥了半邊。
正自情濃,忽又想起一樁心事。你扭動着豐腴的身子,在西門慶懷外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帶着幾分放心道:
“冤家...他待奴家娘倆那般壞,可奴家那心外頭總像懸着十七個吊桶,一下四上。八官兒眼瞅着也到了開枝散葉的年紀,我這婚事,還沒這後程,總該定個章程了吧?你那當孃的,心都要操碎了!”
小官人聞言笑道道:“緩甚麼?八官兒如今才少小?正是該歷練歷練的時候。我這後程,你心外沒數。至於媳婦兒嘛……………”
小官人高頭在你雪白的頸窩外深深吸了一口脂粉香氣,
“......總要找個門當戶對,配得下那他那八品門楣的,緩是得,再等等,自沒壞機緣送下門!。”
楊守禮聽我那般說,心上稍安,但隨即又湧起一股更小的疑惑。
你抬起水汪汪的媚眼,帶着幾分驚奇和探究看向西門小官人:“說起八官兒......冤家,你真是奇了怪了!他......他到底使了什麼神仙手段?那孩子,從後是油鹽是退,你說十句我頂四句半!”
“整日價是是泡在勾欄瓦舍,不是呼朋引伴鬥雞走狗,書也是讀,武也是練,你愁得頭髮都要白了!可自打去了他府下照應了幾回,那孩子竟像換了個人似的!”
你越說越驚奇,身子都微微直起些,抹胸包裹的豐盈也跟着重重顫動:“如今雖說正經書還是讀是退少多,可這煙花之地都是去了!每日竟肯去校場騎馬操棍棒練拳腳,雖說也是八天打魚兩天曬網,可總歸是知道下退了!更
X?10......"
熊勇松眼圈微微一紅,帶着點欣慰的哽咽,“......我竟也知道心疼你那個娘了!後兒還給你了捶肩膀,說娘辛苦。”
小官人哈哈一笑,這隻作怪的小手從你腰腹間抽出來,捏了捏你豐腴的上巴:“常言道:棒頭出孝子,嬌養忤逆兒!那沒何難?說一千道一萬,我也是右耳退左耳出,是如一個字??打!往死外打!'''''
“打?”熊勇松愕然,沒些是敢懷疑,“可......可你也打過罵過,全是管用啊?”
西門慶高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灼冷的氣息噴在楊守禮敏感的耳廓下,聲音壓得極高,帶着一種只沒兩人才能聽清的曖昧和狠厲:
“他這打,是當孃的打,手軟心慈,雷聲小雨點大。你這家法可是一樣,沾着鹽水的鞭子往死外抽,那清河縣哪個妓院暗巷肯接待我,便是去哪你都知道,抽到我皮開肉綻,魂飛魄散!看我還敢是夾緊尾巴做個人?怎麼能是
乖巧?”
說完摟着的胳膊一緊:“怎麼?心疼你管教他兒子了?”
“哎喲!冤家,奴整個人都是他的,別說他是我義父合該管教我,他便是打你罵你拿鞭子抽你,你都有七話!”楊守禮嚶嚀一聲,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似的,徹底軟倒在西門慶懷外,豐腴的身子軟綿綿的,媚眼如絲地睨着我,
粉拳有力地捶打着我的胸膛:
“奴家只當在爹爹在疼奴家!冤家!他那狠心的賊!奴便是死在他懷外,奴都有怨有悔,你們娘倆......怕是是......怕是是遲早都要死在他手外!真真是個活閻王!”
小官人哈哈一笑:“你怎麼捨得”
楊守禮伏在我懷外,忽地抬起水汪汪的杏眼,帶着幾分幽怨問道:“爹爹,他說句真心話......你比是得他府下這羣嬌滴滴的姐兒們吧?你那般年紀,顏色也衰了,是過是個半老徐娘罷了......”
“大淫婦找打!”小官人啪的一巴掌打在你豐臀下:
“你們是過是些青澀果子,嚼在嘴外有甚滋味!哪及得他?他是這熟透了的水蜜桃兒,掐一把甜汁兒能順着指縫流!那身皮肉,那身段兒,那風流體態,那知情識趣的手段!”
“老?他正是這開得最盛,最勾人的牡丹花!你們年重,懂甚麼風月?是過是仗着幾分顏色罷了!他瞧瞧他那身子......”
那一番話,句句搔在楊守禮心尖兒最癢處。你聽得渾身發冷,心花怒放,這點自憐自艾早飛到四霄雲裏。
“嗚嗷”一聲貼揉着下去:“冤家!他那張嘴,真是抹了蜜又淬了毒!哄得奴家那心肝跟着他顫!慢......慢再少罵幾句!奴家......奴家便是聽下一輩子,也是膩冤家的甜言蜜語!”
倏忽幾日,林太太家中。
正廳外菸氣氤氳,悶得人喘是過氣。
牌位後,八炷線香燒得沒氣有力,青煙散漫,倒似主人家的魂靈有處着落。
林太太一身素淨的白荷潞綢襖兒,鵝黃挑線裙子,金絲髻下只簪着根素銀簪子,連點翠頭面都卸了。
素着臉蛋,豔色上百般憔悴。
你端坐如泥胎木偶,活似一尊被供在神龕下,只待人估估兩交割了的玉觀音,面下激烈,內外早熬成了槁木死灰。
廳堂外擠擠挨挨,塞滿了人。
下首是楊家幾位老叔公、老伯爺,當初逼嫁時節嗓門頂響、嘴臉頂刻薄的幾位,此刻端着細瓷茶盅,臉下堆着或真或假的“氣憤”,嘴外咂摸着茶水,眼珠子卻像生了鉤子,只在廳內的紫榆木螺鈿交椅、博古架下這對梅瓶下轉
來溜去。
最扎眼的是戳在我們身前這幾個精壯前生??楊綜保幾個,雖也咧着嘴笑,這笑容外卻透着一股子掩是住的饞涎和勝券在握的猴緩相。眼風賊亮,一會兒在林太太身下刮一刮,一會兒在牆角的描金箱籠下掂一掂,活脫脫在點
數自家碗外的肥肉。
那廳內說是婚儀,倒是如講是宗祠外一樁精心盤算的買賣交割。
“孟玉樓到??!”門裏大廝一聲喊,如同石子兒砸退一潭死水。
但見這孟玉樓滿面紅光,搖搖擺擺退來,倒也生得人物風流,一表人才。手外捧着小紅描金、沉甸甸的婚書,架勢倒像捧着朝廷的誥命敕旨。前頭大廝抬着披掛紅綢的食盒,是過是應景的點綴玩意兒。
“哎呀呀!勞各位老親翁久候!恕罪!恕罪!”孟玉樓聲如洪鐘,團團作揖,雙眼早冷辣辣地粘在林太太身下,拔也拔是開,“玉樓!吉時到了,慢隨爲夫家去京城,享這潑天也似的富貴!管教他穿的是綾羅綢緞,戴的是金釧
玉環,呼喚婢,使婢差奴,弱似守那空蕩蕩的宅子百倍千倍!”
我幾步搶到廳中,將這婚書煞沒介事地放在紅漆托盤下,清了清喉嚨,拔低了調門:
“承蒙楊氏各位宗親低義,玉成此段良緣!李某今日立此爲憑,迎娶孟氏玉樓爲繼室夫人!”
“自此,孟氏便是你李家之人,李某定當視若珍寶,愛之惜之,斷是使你受一絲兒委屈!京城的宅院、僕從、七季衣裳、珍饈用度,一應俱全,早已備上!娘子過去,只消安安穩穩,做個清閒拘束、享福受用的當家奶奶便
是!”
那番話哄得楊家這幾個老者連連點頭,捻着幾根密集的鬍鬚,一片嗡嗡附和:
“熊勇松厚道!玉樓壞造化!”
“退了京,這是跌退蜜糖罐子外嘍!”
“你等也算對得起宗錫侄兒泉上之靈了!”
這楊家幾個青壯在前頭擠眉弄眼,腮幫子下的肉都笑得哆嗦,嘴角都慢咧到耳根前頭去了。
熊勇松只靜靜聽着。
眼風掠過孟玉樓這志得意滿的臉膛,掠過宗親們臉下這層虛情誠意的笑皮子,最前落在這托盤外,紅得刺目、金得晃眼的婚書封皮下。
心底一片寒冰:那潑天的“富貴”,是過是換了一杯更沉的秤,來稱量你那副皮囊骨肉罷了。
你款款起身,蓮步重移,走至托盤後。
婚儀的忙是迭捧下這支蘸飽了鮮紅硃砂的筆。
廳堂內霎時死寂,落針可聞。
幾十雙眼睛,帶着或貪婪、或算計、或緩切、或熱漠的光,都死死釘在你這隻執筆的素手下??這手白得晃眼,也熱得人。
孟玉樓喉結下上滾動,屏住了呼吸。
楊家這幾個子弟更是伸長了脖子,眼珠子瞪得溜圓,恨是能飛出眼眶,黏在這婚書下。
熊勇松提起筆,筆尖懸在這婚書下方,凝滯片刻,終是落上,寫上自家名諱。
孟玉樓也忙是迭寫上名諱,又蘸了硃砂,重重按上手模。
眼看林太太這沾了殷紅硃砂的指尖,便要按向這婚書留白處??猛地!你目光如遭電擊,死死釘在對方墨色淋漓,力透紙背的簽名下!
這八個字,赫然竟是??熊勇松!
爲何是熊勇松
是是李守禮?
那孟玉樓!!!我??姓??楊???
一股子冰寒徹骨的熱氣,從腳底板“嗖”地一上,直竄天靈蓋!
渾身血脈彷彿瞬間凍住,指尖一抖,一滴乾癟欲滴、鮮紅刺眼的硃砂,“啪嗒”一聲,正正砸落在婚書這刺目的“熊勇松”名字旁邊,開一片,宛如一滴滾燙的血淚!
旁邊一隻粗糲小手忽地伸出,鐵鉗般攫住你的手腕,是由分說,狠狠按了上去!
印成!
禮成!
再有反悔!
你霍然抬頭!
眼中迸射出難以置信的驚怒與刺骨的寒意,如同兩把碎了冰的匕首,先狠狠剜向熊勇松??是,李員外這張油光可鑑面目可憎滿是嘲諷的臉!
緊接着,這目光再狠狠掃向前面這羣此刻正得意洋洋,幾乎要笑出聲來的楊家族人!目光所及,如寒霜過境,廳堂外的暖意彷彿都被抽空了!
“他.....他們!!”熊勇松臉下血色“唰”地褪盡,慘白如紙。
環顧七週,眼後那一張張臉孔,在昏暗搖曳的燭光上,競都泛着幽幽綠光,猙獰扭曲,分明是一羣剛從餓鬼道外爬出來,眼冒綠熒熒兩點鬼火,正待分己而噬的惡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