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鳴的餘音仍在城牆之間迴盪,但那種震顫的性質已經改變——從撕裂世界的狂暴,變成某種低沉的,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嗚咽。
凱塔斯·瑞德斯通站在書房的落地窗前,右手終於從劍柄上完全移開,垂落身側,指尖觸碰到天鵝絨禮服的褶皺,那觸感陌生得令他微微皺眉。
“這是魔法炮擊......”
他重複了一遍侍從的彙報,聲音低沉而平穩。
不是疑問,只是確認。
朝天空開炮——這意味着什麼?示威?宣告?還是………………
“威懾。”
這個詞從他脣間滑出,帶着一種苦澀的質地。
這小混蛋,在威懾我!
凱塔斯在五十八年的生命裏學會了許多僞裝,但從未像此刻這樣,感到自己的認知正在失效。
那些“鐵管子”——他曾在密報中讀到過,在埃德爾魯瘋狂的言語中聽到過——但從未真正理解過。
直到現在,當它們在他的城市上空咆哮,將火焰和煙霧寫在天穹之上,卻不觸及任何一片瓦礫。
這是一種他無法回應的語言。
不是騎士的衝鋒,不是法師的咒語,不是貴族的陰謀————而是一種更加原始的、更加直接的、更加......不可談判的力量。
“城防有沒有受損?”他問,聲音依然平穩,但從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緊繃。
“沒有受損,老爺。”侍從吞嚥着唾沫,“守衛報告說,所有炮彈都在安全高度爆炸,只是......只是聲音很大,還有馬匹受驚了。儀仗隊的陣列......崩潰了。埃德爾魯大人......從馬上摔下來了。”
凱塔斯閉上眼睛。
埃德爾魯。他的侄子。他派去試探,去拖延,去在必要時犧牲的那枚棋子。
那枚棋子正在做什麼?是已經死了,還是正在將一切捅向不可收拾的深淵?
他睜開眼睛,看向鏡面中的自己。
五十八歲。六級覺醒騎士。西境最有權勢的貴族之一。
這些標籤曾經像鎧甲一樣保護着他,但此刻,在碎裂的鏡面中,他看到的只是一個穿着鎧甲的老人,一個正在試圖理解某種超出認知的事物的、困惑的老人。
兵力。這個詞突然刺入他的意識,像是一根被延遲送達的毒針。
他的兵力在哪裏?
城裏還有一千領主兵、三千奴隸兵————聽起來是一個可觀的數字,但這些領主兵和奴隸兵都是戰鬥力最差的那部分。
紅翡城裏真正的精銳力量,早就被安排到落日山和碎星河谷的戰場了。
此時此刻,紅翡城裏真的是兵力空虛。
而羅維·瓦倫丁帶來了兩百人。
兩百名裝備了那些“鐵管子”的、對他懷有某種近乎宗教狂熱的士兵。如果真要打起來......
凱塔斯再次閉上眼睛。不是恐懼。他拒絕承認這是恐懼。這是計算,是權衡,是一個統治者在面對非常規威脅時的必要審慎。
真要打起來,他的四千人或許能夠覆滅那兩百人——但代價是什麼?內城的毀滅?家族五百年底座的崩塌?還是......
還是他凱塔斯·瑞德斯通,將成爲西境歷史上第一個在自己的城牆內,被一名男爵擊敗的伯爵?
這個數字很難計算,但他清楚的知道,一旦真的打起來,那麼受益的,必然是他的敵人,西境侯爵。
“老爺?”侍從的聲音小心翼翼,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需要......需要敲響警鐘嗎?召集所有守衛開戰?”
凱塔斯睜開眼睛。
鏡面中的碎片仍在震顫,但它們的排列似乎發生了變化——不再是隨機的崩塌,而是某種......圖案。
他注視着其中最大的一塊碎片,那裏映照着他胸口的家族徽章,金絲繡線在燭光下閃爍,像是一條正在收緊的絞索。
“不。”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傳來。
那個字在書房中迴盪,帶着一種終結的質感,彷彿一扇門正在緩緩閉合。
“老爺?”
“卸下我的肩甲。”凱塔斯說,開始解開禮服前襟的銀扣,“還有護脛。所有武裝。現在。”
侍從愣住了,手中的氈帽掉落在地,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但......但老爺,您是要......”
“換衣服。這些鎧甲在接下來的會見中,將沒有任何的意義。”
凱塔斯沒有看他,手指熟練地穿梭於複雜的扣結之間,“去拿那件灰色的。去年裁縫送來的,說是帝都流行的款式。沒有刺繡,沒有金屬配飾。只是......得體。”
他的動作很快,帶着一種近乎急迫的效率。
沉重的鎧甲滑落在地,像是一具被剝下的皮囊。
他感到一種奇異的......沉重。
不是解脫,而是某種更加壓抑的東西——意識到自己的時代正在滑向懸崖,而他必須盡力去彌補,去適應,去在這個新的規則中找到立足之地。
“五百年來,”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瑞德斯通家族的伯爵之中,我是第一個親自出門迎接一個男爵的。”
侍從的手停住了,目光中流露出難以置信的困惑。
凱塔斯注意到了,但沒有解釋。
這只是事實,帶着一點自嘲,一點無奈,以及某種正在緩慢成形的....決斷。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的樣子。
二十歲那年,他第一次跟隨父親進入帝都,在教宗的加冕典禮上,他看到了那些真正的權力者——不是依靠血脈,而是依靠某種更加古老、更加直接的力量。
他當時發誓,瑞德斯通家族也要成爲那樣的存在。五十八年過去了,他以爲自己已經做到了。直到現在。
“老爺”侍從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需要......需要通知衛隊嗎?讓士兵們列隊?或者......或者至少帶幾名護衛?”
凱塔斯停下動作,看向那名年輕人一一十二年來,這是他第一次在這個侍從眼中看到真正的困惑,而非慣常的諂媚或恐懼。
這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共鳴。
彷彿某種僞裝終於被打破,某種真相終於得以顯露。
“安德烈,你認爲,我應該帶多少護衛,才能對抗那些鐵管子?”
侍從的臉色瞬間慘白。他沒有回答——因爲他知道答案,就像凱塔斯知道答案一樣。
“所以,”凱塔斯繼續說道,手指重新穿梭於扣結之間,“我不帶護衛。我不穿鎧甲。我只穿這件灰色的長袍,站在府邸門口,等待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一個被流放的賤種,一個靠邪術上位的暴發戶,一個我昨天還試圖用
五座莊園的誘餌來拖延的......”
他沒有完成那個句子。
只是繼續解開銀扣,任由深灰色的天鵝絨禮服徹底滑落在地,像是一具被徹底拋棄的過往。
內城的街道上,塵埃正在緩緩沉降。
那不是普通的塵埃——其中混雜着硫磺的氣息,鍊金藥劑的殘渣,以及某種灼燒過的,彷彿羽毛般的細碎物質。
這些物質在鉛灰色的天光下緩緩旋轉,像是一羣被驚擾的幽靈,正在尋找歸途。
羅維·瓦倫丁騎在黑色的戰馬上,姿態鬆弛而警覺,像一頭巡視領地的年輕雄獅。
他的目光沒有投向兩側崩潰的儀仗隊,沒有投向半跪的埃德爾魯,也沒有投向任何一處城牆或弩炮。
他在等待。等待威懾的發酵,等待恐懼的蔓延。
黑色的鬥篷在身後微微翻飛,在晦暗中泛着溫潤的光澤。
“老爺。”
紐瓦斯的聲音沙啞如磨砂,從灰色陣列的前方傳來。
那位獨臂騎士的右肩以下空空蕩蕩,袖管在寒風中飄蕩,像是一面殘破的旗幟。
但此刻,他的姿態卻像是一面勝利的旗幟——挺得筆直,下頜微抬,獨眼中燃燒着一種深沉的,近乎宗教般的亢奮。
“是否再來一輪?”他似乎在請示什麼,但羅維輕輕抬手,打斷了他的話。
“收。”
只有一個字。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但敲鐘軍的反應卻讓托爾託拉感到一陣眩暈。
兩百名士兵————那些穿着深灰色制式板甲的,曾經只是農民與漁民的男人們——同時動了。
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彷彿被同一根無形的線牽引,將那些黑洞洞的炮管緩緩收回魔法掛袋。
袋口泛起魔法漣漪,像是水面被投入石子後的波紋,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彷彿剛纔那陣轟鳴從未發生。
但托爾託拉知道,規則變了,一切都已經改變了。
他看着那些士兵的面孔——那些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期待的面孔——突然意識到,他們對羅維·瓦倫丁的信仰,已經超越了恐懼與希望的範疇,進入某種更加古老、更加危險的領域。他們不是士兵。他們是信徒。
而羅維,是他們的先知。是神。
這個認知讓他感到一陣眩暈,一種正在從骨髓深處湧出的,名爲無力的寒意。
他想起自己在金盞花鎮的日子——那些試圖在兩頭下注的日子,那些以爲可以用諂媚和計算來保全自己的日子。
現在,他站在這裏,站在瑞德斯通家族的內城,站在五百年的城牆陰影下,卻感到自己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渺小。
“讓開,帶路。”羅維說,目光落在托爾託拉身上——那目光中的溫度讓稅務官的膝蓋幾乎彎曲。
他輕輕拉動繮繩,黑色的戰馬向前踏出一步。
那動作帶着一種宣告的性質——不是衝鋒,不是侵略,只是......前進。勝利者的前進。
敲鐘軍跟隨其後。
兩百騎,沒有交出任何武器,沒有解除任何鎧甲,就這樣踏過那些仍在顫抖的銀白陣列,踏過埃德爾魯·瑞德斯通面前————那位主家繼承人正試圖從泥地上爬起,他的儀仗劍彎曲得像是一個諷刺的弧度,他的目光與羅維短暫
交匯,然後像被灼傷般迅速移開。
紐瓦斯騎在羅維身側,獨臂按在劍柄上,姿態挺得筆直。他的目光掃過兩側——那裏,灰鐵色的士兵們沉默地佇立在陰影中,弩機的金屬構件在暗處偶爾一閃,但沒有任何人做出任何動作。
他們只是看着,目光中混雜着困惑、恐懼,以及某種正在緩慢甦醒的......敬畏。
托爾託拉跟在最後。
他的深紫色長袍在寒風中翻飛,像是一面殘破的旗幟。
他不敢回頭看埃德爾魯,不敢看那些崩潰的儀仗騎士,不敢看任何可能提醒他剛纔發生了什麼的事物。他只是盯着前方——盯着羅維的背影,盯着那扇正在緩緩開啓的巨門。
內城的城門————那扇用整株黑鐵木刨制的、高度超過十五基爾的巨門————正在開啓。
門軸上的青銅構件發出低沉的呻吟,像是某個沉睡巨獸的鼾聲,又像是新生兒的啼哭。
那聲音在寂靜中被放大,帶着五百年的重量,帶着無數亡魂的低語,帶着瑞德斯通家族從發跡到鼎盛再到此刻的......全部歷史。
門縫逐漸擴大,露出後面漫長的街道——那不是外城的擁擠喧囂,而是內城的寬闊與肅穆,兩側是用灰色花崗岩砌成的建築,每一棟都有着超過三百年曆史,尖頂與飛扶壁在鉛灰色的天幕下勾勒出繁複的剪影。
街道的寬度超過一百基爾,足以讓十二輛馬車並行,而此刻,它空蕩蕩地延伸向遠方,像是一條通往某種未知命運的甬道。
羅維沒有停頓。
黑色的戰馬踏過門檻,鐵蹄在玄武巖上發出清脆的響動。
那聲音在寂靜中被放大,像是一聲宣告,又像是一聲回應——宣告某種舊時代的終結,回應某種新時代的開端。
敲鐘軍跟隨其後,兩百騎,穿過那扇五百年來從未以這種方式敞開的巨門。
他們的姿態——勝利者的姿態——與街道兩側沉默注視的灰鐵色士兵形成鮮明的對比。
那些士兵的目光追隨着他們,追隨着那些腰側的魔法掛袋,追隨着那種他們無法理解的,卻正在緩慢成形的......威懾。
府邸的道路很長。
羅維騎在隊伍的最前方,黑色的鬥篷在身後翻飛。
他沒有回頭,但他的感知——那種半神三階的鳳凰洞察——正在捕捉每一個細節:
兩側建築的陰影中隱藏的弩手,屋頂上偶爾一閃的反光,但是數量不多,只是暗哨斥候的規模,以及......前方,那座正在緩慢顯現的伯爵府邸的灰色輪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