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心?
起碼盧植三人如此輪番與羊耽探討下來,從中看不出羊耽的絲毫私心。
這也讓盧植、皇甫嵩、朱儁三人看向羊耽的目光越發佩服,就連羈絆值也跟着漲了許多。
在盧植三人都相繼應允擔任新太學...
營帳內燭火搖曳,光影在羊耽微醺的面龐上明明滅滅。他倚着牀榻扶手,一手仍搭在額角,脣邊卻浮起一絲極淡、極穩的笑意——那不是醉漢該有的神態,倒像是執棋者凝視落子前最後一眼的從容。
董白離他已不足三步。
她垂眸時睫毛輕顫,指尖微微蜷起,藏在寬袖下的左手悄然摸向腰間暗袋——那裏縫着一枚薄如蟬翼的青銅耳墜,是董卓臨終前塞進她手心的最後一物。墜中空心,藏有半粒“鶴頂紅”,遇唾即溶,入口三息,氣絕無聲。她本打算借攙扶之機,以指尖刺破自己舌尖,將血混藥送入羊耽口中;若不成,則咬碎耳墜,與他同赴黃泉。
可典韋方纔橫移一步時,右足靴尖無意碾過地上那柄被劉辯放回劍架的佩劍——劍鞘與青磚相擦,發出極細微的“咔”一聲。
董白心頭一凜。
這聲音太熟了。
西涼軍中淬毒匕首出鞘前,刀鐔與鞘口卡簧鬆動時,便是這般動靜。
她抬眸飛快掃了一眼典韋腰間佩刀——刀鞘烏沉,無紋無飾,唯有一道幾乎不可察的銀線沿鞘脊蜿蜒而下,直沒入刀柄纏革深處。那是董卓親賜給心腹校尉的“斷喉刃”制式,全軍不過七把,董白幼時曾見祖父摩挲其中一把,指着銀線道:“此乃活釦,拔刀即響,故非萬不得已,不拔。”
典韋……根本沒拔刀。
他只是用靴尖碾了碾劍鞘。
那聲“咔”,是故意的。
董白後頸汗毛倏然倒豎。
她終於明白爲何羊耽醉眼迷濛卻始終未倒——他根本沒喝醉。席間敬酒,他每一次舉杯,袖口垂落時皆以拇指抵住杯底內側,指腹微壓,酒液便順着杯壁內凹弧度滑入袖中暗囊。她親眼所見他連飲七盞,可案幾下擺處,羊耽腳邊那塊青氈,乾爽如初。
更駭人的是劉辯。
少年天子方纔被清水嗆得滿臉通紅,咳嗽時肩膀聳動,喉結急促滾動,可那雙眼睛……自始至終清亮如寒潭,甚至在董白踏進營帳瞬間,瞳孔有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收縮——那是獵手確認獵物入彀時本能的警醒。
他們早知道她會來。
甚至知道她爲何而來。
董白腳下步子頓住,膝彎微曲欲跪的姿勢僵在半空,像一尊驟然被凍住的玉雕。孝衣寬袖垂落,遮住了她驟然發白的指節,也遮住了袖中耳墜已被冷汗浸透的微涼。
“董姬?”羊耽忽然開口,聲音比先前沙啞三分,卻奇異地褪去了醉意,“你方纔……似是想扶我?”
董白喉頭一緊,正欲應聲,帳外忽傳來一陣急促雜沓的腳步聲,夾着兵甲碰撞的鏗鏘與壓抑的粗喘。緊接着,東南角糧倉方向騰起一道橘紅火光,映得帳頂帆布泛起血色漣漪。
“走水了——!”
“馬廄起火!快救火!”
“夥房着了!油桶炸了!!”
呼喊聲由遠及近,驚惶如潮水漫過營牆。典韋霍然轉身,右手按上刀柄,肩背繃成一張拉滿的硬弓。劉辯卻紋絲不動,只側首望向帳門,燭光在他眼睫下投出兩彎濃重陰影,像蝶翼覆住深潭。
羊耽緩緩直起身,竟真的晃了晃,扶着牀沿踉蹌一步,才穩住身形。他抬手揉了揉太陽穴,嘆道:“這酒勁……來得倒是兇猛。”話音未落,第二處火光在西北角沖天而起,映得他半邊臉明如白晝,半邊臉沉在幽暗裏,嘴角那抹笑終於徹底褪盡,只剩鐵鑄般的冷硬。
“徐榮、李傕、郭汜……”羊耽輕輕念出三個名字,尾音輕得如同嘆息,卻讓董白渾身血液霎時凍結,“他們選在此時放火,倒是聰明。”
聰明?董白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若真聰明,就該知羊耽既敢孤身赴幷州大營,豈會不留後手?若真聰明,就該明白幷州鐵騎夜巡之密,豈容十餘人如入無人之境?若真聰明……
她猛地抬頭,目光撞上羊耽垂落的眼簾。
他正看着她。
沒有審視,沒有逼問,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彷彿早已看穿她袖中那枚催命的耳墜,看穿她胸中翻湧的恨與怯,看穿她十四年被豢養於權欲牢籠中長出的、扭曲卻鮮活的魂魄。
“董姬。”羊耽忽然喚她,聲音低沉下去,像古寺晨鐘餘韻,“你祖父董公,當年初入洛陽時,亦曾於北宮掖門外跪候三日,只求先帝一面。那時他腰桿挺得比殿前銅雀還直,袖中卻揣着半塊冷硬的胡餅。”
董白呼吸一窒。
她從未聽過此事。董卓在她記憶裏,永遠是環佩叮噹、金冠耀目的權臣,是能令百官俯首的閻羅。可“北宮掖門”、“跪候三日”、“半塊胡餅”……這些詞像生鏽的鑰匙,猝不及防捅開她血脈深處一扇塵封的窄門。
“後來呢?”她聽見自己聲音發顫。
“後來先帝召見,問他何求。”羊耽頓了頓,目光掠過劉辯年輕卻異常沉靜的側臉,最終落回董白眼中,“他說——求一紙詔書,準其率涼州兒郎,平定西羌百年之亂。”
帳外火光又盛一分,灼熱氣浪卷着焦糊味湧入。遠處傳來戰馬受驚的嘶鳴與兵卒的咒罵,騷亂正以燎原之勢吞噬着歡慶的餘燼。可這座營帳裏,時間卻彷彿凝滯。典韋的刀未出鞘,劉辯的手未抬,羊耽甚至未再看那兩處火光一眼。
“董姬。”羊耽再次開口,這次聲音更輕,卻字字如鑿,“你今日所求,可是那一紙詔書?”
董白怔住。
她求什麼?求祖父血債得償?求董氏一門清名?求自己掙脫傀儡宿命?還是……僅僅求一個能讓世人仰望、令父皇閉嘴的答案?
袖中耳墜突然變得滾燙。
就在此時,帳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掀開一線。徐榮的臉出現在縫隙裏,滿臉菸灰,左頰一道血痕蜿蜒至下頜,眼神卻亮得駭人。他身後,李傕持矛,郭汜提盾,三人衣甲皆染黑灰,靴底還粘着未燃盡的草料碎屑——果真是從火場中硬生生殺出來的。
“羊公!”徐榮嗓音嘶啞如砂紙磨過鐵器,目光如鉤釘在羊耽臉上,“末將等……來取你項上人頭!”
話音未落,郭汜暴喝一聲,肩撞帳簾!整座牛皮大帳轟然向內塌陷半邊,木杆斷裂聲刺耳欲裂。李傕的長矛化作一道銀虹,撕裂渾濁空氣,直搠羊耽咽喉!徐榮則如離弦之箭撲向劉辯——擒賊先擒王,天子在側,正是千載難逢的破局之機!
典韋動了。
不是拔刀,而是整個人撞向李傕長矛!魁梧身軀裹挾風雷,竟以血肉之軀硬撼精鋼矛尖。矛尖刺入他左肩胛寸許,血珠迸濺,他卻順勢攥住矛杆,暴喝如雷:“護駕——!”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炸響!
劉辯竟已不知何時抽出了劍架上那柄佩劍——劍身未出鞘,但劍鞘前端赫然嵌着一塊暗青色玄鐵,此刻正死死抵住李傕矛尖,硬生生止住那摧枯拉朽之勢!少年天子手臂青筋暴起,腳跟犁地三寸,脊背卻挺得筆直如松,臉上再無半分醉態,唯有冰雪般的冷靜。
“徐將軍。”劉辯聲音不高,卻清晰壓過帳內所有喧囂,“朕記得,你部曲中有三百鐵鷂子,俱披雙層魚鱗甲,馬具皆裹生牛皮。三年前涼州大旱,爾等劫掠河西商隊,奪粟三萬石,盡數私販予羌人換馬。此事……董公可曾知情?”
徐榮撲向劉辯的身影猛地一頓。
他瞳孔驟然收縮。
三百鐵鷂子?雙層魚鱗甲?河西商隊?三萬石粟?——這些事,連李傕、郭汜都只知皮毛,劉辯一個被軟禁深宮的少年,如何得知?!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遲滯間,羊耽動了。
他未拔劍,未呼援,甚至未起身。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朝斜上方虛空一點。
“嗤——”
一道細微到幾不可聞的破空聲響起。
徐榮只覺右耳一涼,緊接着劇痛炸開!他下意識捂耳,指縫間溫熱液體汩汩湧出——一截三寸長的烏黑細針,正顫巍巍釘在他耳後寸許的皮肉裏,尾端猶帶一抹幽藍寒光。
“九幽針。”羊耽終於站直身體,聲音冷冽如霜,“出自南越巫蠱宗,見血封喉,三息斷脈。徐將軍若不信……不妨再動一動。”
徐榮僵在原地,脖頸青筋狂跳。李傕矛尖被劉辯死死抵住,郭汜盾牌橫在胸前,卻見羊耽目光掃來,竟下意識後退半步——那眼神不像看敵人,倒像屠夫掂量待宰的豬羊。
帳外火光愈烈,濃煙滾滾灌入,嗆得人涕淚橫流。典韋肩頭鮮血淋漓,卻仍如鐵塔般堵在劉辯身前,左臂肌肉虯結,死死鉗住李傕矛杆。劉辯喘息漸重,劍鞘玄鐵與矛尖摩擦迸出點點火星,映亮他額角汗珠。
董白站在火光與黑暗的交界處,孝衣下襬被灼熱氣浪掀起一角,露出纖細腳踝。她望着羊耽,望着劉辯,望着徐榮耳後那截幽藍細針,忽然笑了。
不是嬌羞,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釋然的、帶着血腥氣的輕笑。
她慢慢解下腰間素色腰帶,一層層,極其緩慢地纏繞在右手上。素帛絞緊,勒進皮肉,指節因充血而泛出青白。然後,她抬起手,指向徐榮三人,聲音清越,字字如冰珠落玉盤:
“徐榮、李傕、郭汜聽真——董白今日在此立誓:若爾等能斬羊耽之首,董氏殘部,盡數歸降!若不能……”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羊耽染血的袖口,掃過劉辯顫抖卻未松的手腕,最終落回徐榮慘白的臉上,“爾等項上人頭,董白親自來取!”
徐榮耳後針尾幽光一閃。
李傕矛尖猛地一沉!
郭汜盾牌“哐當”砸在地上。
帳頂殘存的帆布被熱浪捲起,獵獵作響,像一面即將焚燬的招魂幡。羊耽靜靜看着董白,忽然抬手,輕輕撫過自己腰間佩劍劍柄——那裏,一枚暗刻的“羊”字銘文,在火光下泛着冷硬微光。
“好。”他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讓整個燃燒的營帳,剎那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