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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清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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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相玄揣着懷裏沒交出的信件,又稀裏糊塗地被越清音拉回他的院子。

於康草場四方遼闊,僅在草場中央搭建軍臺,佈局與越柳營相似,十數餘院落、廳堂殿宇緊湊羅列在中部,士兵們的宿舍、糧倉分散東西,南側則有祭祀天神的祭臺高高佇立。

慕相玄的院子坐落在軍臺正中的地段,原本十分肅正清靜,庭院裏只有個冰冷冷的兵器架子,連朵嬌豔的花兒都沒有。

但現在一推開門,就是一摞摞色彩斑斕的新包裹,橫七豎八地搶佔空間,將他的兵器架子擠到了角落。

大部分都是越柳營士兵送來的,還有極個別,是越清音今兒清晨才讓人送來的。

慕相玄遠遠瞟見她霸道的包裹與他憋屈的兵器架子,頷首點評道:“真是物隨其主。”

他捋高袖子,想幫越清音收拾這滿地狼藉,但少女及時制止:“這個不急……”

“先來猜猜我爲你準備了什麼禮物?”

越清音連蹦帶跳繞到他身後,要捂他的眼睛。

可是少年身量高出她太多,她費勁踮腳,才搖搖晃晃地捂住他的雙眼。

距離房門還有些距離,她這樣推着他,沒走兩步就累得夠嗆,一下子氣性又上來,扁扁嘴撒開手,很不高興地往他的胳膊上拍了一巴掌。

“長這麼高做什麼!”

慕相玄:“……”

小時候她踩着他的肩去摘桃花的時候,不是還嫌他不夠高麼!

他心裏直呼無辜,但還是從善如流地彎下腰:“來,這樣捂。”

越清音嘟噥着踢踢腳下的石子,勉強放過道:“罷了罷了,你閉着眼睛就好。”

她晃悠悠地拉住他的袖子,帶他往房間裏去,不忘囑咐道:“可不許偷看……”

慕相玄順從地閉着眼,心裏默應,這兒不安分、愛偷看的人,分明只有她……

他順着她的牽引,進到房中站穩,便感覺袖子上的力道鬆開了。

少女輕手輕腳地離開,似乎悄悄搗鼓起什麼物什。

慕相玄耳力薄弱,聽不大清她的動靜。

但他嗅覺出挑,隨意翕動鼻尖就能捕捉到那縷清甜沁人的橙花香氣,閉着眼睛也能猜到她在哪兒。

約莫是又跑進跑出一趟,拖來什麼東西,伴隨着隱約的??響聲,他忽然皺了皺鼻尖。

有道明顯不同的幽香,突兀地出現在他的身前。

慕相玄聞着那陣香氣,只覺異常熟悉,凝神思量了會兒,一道靈光從記憶中乍然閃出??

是那個裝滿了曖昧衣物的包裹的薰香味道!

那天他仔細端詳過包裹裏的衣物,對這道纏綿悱惻的薰香記憶猶新,絕對不會認錯……

慕相玄的心裏立即敲響警鐘。

她將這包裹翻出來做什麼?

他極艱難地側着耳朵,勉強聽出幾聲????的穿衣動靜,那道薰香似乎與她身上的橙花香氣微妙地貼合在一起。

慕相玄瞬間燒紅了耳根子。

什麼禮物呀……

她該不會是想穿給他看吧?

他還記得那件輕薄得幾近透明的小衣,還有那條腿心開口的褻褲……每一件衣物都令人氣血翻湧。

那時候他還羞赧難安,不敢細想她穿這身衣物的模樣,怎麼今日就能直接見到她穿給他看了?

少年慌得膽顫,在那細微的穿衣動靜裏倍感煎熬,幾乎想要轉身拔腿就跑。

……她該不會是不知道,成親之前他都是個外男吧?

等等……

她該不會是不知道,其實他是個男的吧?

慕相玄越慌越亂,有些篤定的事情也開始動搖,滿腦子雜亂心思,在“她太信任我,沒拿我當外男”與“她壓根沒拿我當男人”之間胡走遊飛。

“相玄。”

一聲脆生生的呼喚打斷他的神遊。

慕相玄遽然回神,聽見她浸了蜜糖似的嗓音:“你睜眼看看!”

少年用力閉緊眼睛,頭往天上抬:“我不看。”

“……你看看。”

“不看。”

“看看!”

“說什麼我都不??”

“啪”地一聲,越清音又一巴掌拍他胳膊上,惱得想跺腳:“我叫你看!”

慕相玄低低嗚了聲。

他沒轍,只能垂頭對着地板磚,視死如歸地挑開些眼縫。

入眼就是一塵不染的地板磚面,灰白樸素,承託着他玄黑的武官皁靴,還有一雙玲瓏精緻的繡花鞋,乖巧地收在妃粉色的裙襬下……

嗯……嗯?裙襬?

慕相玄驀地移起視線。

面前的少女衣裙齊整,連袖口都本本分分地籠住手腕,沒有半分旖旎裝扮,只是因爲方纔奔走活動了會兒,一張標緻的小臉泛起薄紅,些微喘着氣兒。

她抿嘴笑笑,露出送禮時的緊張與羞澀:“喜歡嗎?”

慕相玄愣愣看着她臉頰上的緋紅,下意識說:“喜歡……”

說完,他才醒過神,後知後覺地轉頭,看向面前新搬來的衣架子。

上面套了件嶄新的紅衣。

圓領窄袖,袍身緊緻,海棠紅的暗繡緞面,日光下暗紋流轉,衣襟與袖口金線滾邊,織着細密的祥雲紋路,搭在雪白裏衣上頭,張揚又不顯豔色。

越清音好不容易纔將它“穿”到衣架子上,撫撫自己的胸口歇口氣,笑道:

“那日與二哥逛成衣店,我看見這身衣裳,心裏實在中意,便給你買了……”

她端詳着他的神色,說道:“你常年跟着我爹爹,平日衣衫非青即褐,爲的是瞧起來沉穩內斂,更好服衆……”

“但明兒是郭將軍大婚,你與他出生入死,當然要幫他迎賓應酬。大喜的日子,也該穿得吉祥喜慶些纔是。”

越清音摸摸那身海棠紅的錦衣,嘴角的梨渦愈發明顯。

“這身顏色就剛好,既鮮亮,又不會喧賓奪主……我買了回來,這兩天略改過尺寸,你肯定能合穿的。”

慕相玄捧起新衣,看見袖口與腰身的密實針腳,認出她的針線痕跡。

他眸光動了下,輕聲問:“你記得我的尺寸?”

“當然,我腦瓜子可好!”

越清音神氣十足地仰仰臉:“你哪一處的尺寸,沒有讓我記得清清楚楚的?”

慕相玄:“……”

他的耳根又開始發燙,欲言又止。

而後,他對着她得意可愛的小神情,還是在心底暗罵自己思想可惡,不着痕跡地轉移了話題。

“難怪這身衣衫沾上了你的氣息。”

那薰香應該就是成衣店裏的味道了。

慕相玄極捧場地稱讚起來:“很好看,我正愁着明兒該穿什麼呢,清音細心入微,永遠熟知我的心意。”

越清音聽得雙眸彎了彎:“世上是不是有個詞,叫‘心有靈犀’?”

“嗯。”

慕相玄彎腰朝她笑:“真是心有靈犀,我也給你備了禮物。”

“真的?”越清音眼裏劃過亮光。

“真的。”

她飛快打量了眼這間小屋,看不出什麼明顯的提示,便目光灼灼地跟着慕相玄,看他不緊不慢地將那身新衣收下衣架子,妥帖疊好,放到茶榻邊。

總該給她拿禮物了吧!

她坐到矮案前,眼巴巴地問:“要我捂眼睛嗎?”

慕相玄忍不住笑:“不用。”

越清音不大滿意他對驚喜的不用心,輕輕哼了聲。

慕相玄爽快改口:“要的,你捂一下眼睛。”

他轉身去開了茶榻邊的櫃子,順利摸到裏頭的木質托盤,卻不直接拿出來,反而似有所感地往後投去一眼。

身後的越家姑娘裝模作樣地捂着雙眼,手指間的縫隙卻寬得能搭橋,正眨巴着水靈靈的杏眼盯着這邊。

慕相玄忍俊不禁。

先前他就說了,這兒不安分、愛偷看的人,分明只有她……

本來就想叫她不用捂眼睛的,可她似乎也很愛玩驚喜。

少年站在櫃子邊琢磨了會兒,從懷裏摸出一枚柳葉鏢。

越清音坐在矮案邊上裝了半晌,實則早已望眼欲穿,可櫃子前的少年將軍只站那不動彈,她等久了便很心急。

越清音索性放下手,撐着矮案欲起身:“怎麼了……”

話音還未完,就見不遠處的人倏然抬手,力度強勁地甩出一葉銀光,徑直刺入她身旁的高大立柱中,木質柱子被震得顫動兩下,錚聲低鳴。

立柱中間的繫繩被刺斷,收捆起來的細軟紗幔冉冉垂下,一層又一層地交疊合攏。

飄渺如霧的雪白簾紗,將矮案四面緩緩籠罩起來。

越清音呆呆地看着漫天的紗色煙雲,屋子裏的絢爛日光被篩濾得柔和似水,令人呼吸也不自覺地跟着放緩。

她入迷地望了半晌,再想起來去看那櫃子時,櫃邊的身影已經不知所蹤。

“相玄?”

少女迷茫張望,正想起身尋人,又是一面白紗從身側輕飄飄地滑落。

她的目光追隨過去,捕捉到影影綽綽的身形。

他似乎離得很近。

越清音都不用起身,稍微往旁側挪了挪,抬手就能摸到那面雪白的紗幔。

對面有人跟着抬手,帶她勾着那面雪紗,像分撥水色的銀光,將它流暢揭開。

陽光越過紗幔,柔軟地流淌過來,率先照亮少年人線條分明的下頜,而後是高挺的鼻樑,投下淺淺陰影,尚且青澀也難擋銳芒。

越清音的視線流連在他的臉上。

他本該是張揚俊秀的長相,可薄窄的雙眼皮下,那雙長眸毫不遮掩笑意,又多了些令人眷戀的親暱感。

她忍不住抬起臉靠近些。

慕相玄屈膝半跪着,低頭注視着她探近的臉龐,只見方纔泛着淺粉的少女臉頰愈發嬌豔,眸中水光動人。

他記着先前的烏龍,也想問她“喜歡嗎”,可對着她的眼神,他喉結上下滾了滾,話語還是可恥地退縮了一步。

他輕聲問她:“好看嗎?”

越清音可恥地屈服於美色,點點腦袋:“好看……”

慕相玄低頭憋着笑。

越清音反應過來,又是羞惱:“你……”

她真是想叫一聲可惡!

營中人人都說慕將軍少年英才,書也讀得好,打小就端方正直,不像營中的年輕士兵那樣愛玩笑瞎鬧。

可她怎麼覺得,這人很喜歡逗弄她呢?

難不成他把壞心思全都用在她身上了麼!

越清音氣咻咻地起身要走,卻被身後人拉住腕間綢帶,聽見他說:“清音,看看那是什麼?”

少女循着聲偏頭,一抹似曾相識的海棠紅驀然闖入眼簾。

她愣在原地,怔然看着衣架子套上的新衣裙。

淺紋流轉的海棠紅緞面,祥雲紋的金線滾邊,處處都那樣熟悉……

“你說,世上是不是有個詞,叫作‘心有靈犀’?”

慕相玄鬆開掌間紅綢。

他端詳着她的神情,輕聲說道:“你逛成衣店的那日,我巡城見到你了。”

“那時候,你恰好站在這身紅衣旁,遠遠看着就十分好看……”

他原本還怵着她的“義父”言論,很糾結地不敢過去,可到了錢莊附近,手下的話語又提醒了他。

誰說“予我衣食者,父母也”的?

若是爲人夫君,那麼給愛美愛俏的夫人買衣裙不也是天經地義麼?

“本來我已經走遠,但念念不忘,還是中途折返回去,將它買了下來……”

越清音記得這身裙子,着實漂亮得如花似錦,可惜她荷包裏沒剩幾個子兒,將它摸了又摸,終是依依不捨地放開了。

她完全沒有預料到。

當時她一心想着沒見過相玄穿紅衣,想爲他買一身,卻意外被他瞧見了自己的身影,默默爲她買下了早已心怡的衣裙。

少女杏眸裏明光燦爛,驚喜之情作不得假。

她轉着圈兒將嶄新的紅衣褪下衣架子,抱在懷裏愛不釋手,翻來覆去地看,嘴上卻是嗔怪:“你巡城呢,還中途折回去買裙子?”

“也不怕手下人看了笑話……”

慕相玄啞然失笑:“他們看着我長大,怎會笑話我?”

人人都瞧得出他那點小心翼翼又明目張膽的慕艾心思。

他們有怒其不爭、每天嚷着“將軍您要是不敢,屬下願意親自替您遞情書”的。

還有哀其不幸、每日嘆着“越姑娘還沒開竅呢,咱將軍都快憋不住了”的……

唯獨沒有笑話他的。

都是從十幾歲過來的,哪有人會笑話他,笑話他不就是笑話曾經的自己麼。

一旁的越清音已經哼起了歡快的曲調。

她將那身海棠紅衣裙摸了個遍,又抱着裙子轉去盥洗的銅鏡前,往前往後地照得起勁。

“好看嗎好看嗎?”

“好看好看。”

她心滿意足地轉到隔扇窗下,那兒視線開闊,陽光充分灑入,竹條編就的茶榻上都是金燦燦的光亮。

少女往上一滾,舉着新衣裳曬太陽:“我也覺得很好看呀……”

“……咦?”

她忽然定住視線,往新衣上的某處研究:“這兒的針線是……”

慕相玄剛好跟着她來到茶榻邊上,斜去一眼,尷尬地輕咳了聲。

“嗯……這身衣裳哪哪都好,就是領口太低了。”

“我擔心你穿得不安心,所以買的時候,就讓成衣店的女掌櫃幫着改高了些……”

越清音坐起身看他,促狹地笑:“我會不安心?”

慕相玄:“……”

他撇開視線,老實道:“我會不安心。”

說完,他又坦誠道:“這一下,確實讓手下們笑話了。”

越清音半點也憋不住,笑得倒在茶榻上打滾。

徐和的清風從隔扇窗外吹拂進來,帶着草場上清新幹爽的香氣。

窗外疏朗的葉影隨之投在竹榻上,在少女緞子般的青絲間搖曳,輕快無比。

慕相玄聽着她清脆悅耳的笑聲,在一片松閒的氛圍中,久違地感受到了幼時同住小院時的無憂無慮。

只是他當時懵懂,從沒想過會有這麼一天,能與她擁有一身同色的紅衣。

他手邊就是自己的新衣,與她抱在懷裏的那身近在咫尺,棠花一樣的喜慶色澤,牽連起甜絲絲的蜜意。

“清音。”

慕相玄撫過竹榻上的新衣,指尖輕柔:“你看出來了麼,這兩件衣裳,裁自同一塊料子……”

見她投來視線,他真想問問她願不願意明兒陪他穿。

可話語還徘徊在嘴邊,隔扇窗外就傳來一道撕心裂肺的胡笛聲。

兩人一驚,齊齊起身望去。

視線所及仍是清淨涼爽的庭院景觀,樹影憧憧,白牆灰瓦,湛藍的天空澄澈如洗。

但遠方那道胡笛聲強勢地撕裂寧靜,聲聲入耳,破腦刳心一般哐哐直鑿兩人腦門。

慕相玄恨不得自己徹底聾了纔好。

越清音卻明白過來:“是郭將軍吧?”

“記得二哥說過麼,鄯善國人成婚,是要稟知天地神明的。”

她坐直身子,把手掩在臉邊,像模像樣地演起新郎。

“新郎要同天神說,今日起,我與這姑娘就結爲夫妻啦,懇請天神祝福保佑我們??”

她笑眯眯地安撫慕相玄:“所以,你就別嫌棄郭將軍了。”

“想要奉告天神,喜樂得足夠大聲纔行。他這兩聲胡笛的小小動靜,其實還不夠看呢!”

“是麼?”

“嗯!”越清音很篤定。

慕相玄也染上笑意:“那要多大的動靜纔行呀?”

越清音沒正經聽過鄯善的喜樂,但漢人少年都將問題問到了跟前,她自然不能露了怯。

於是鄯善的少女煞有介事道:“至少得……驚天動地!”

她一邊思索,一邊說道:“要……氣凌霄漢,令聽者神魂俱震!還要使鳥獸奔走飛鳴,長聲怒傳數十裏……”

她編得起勁,身邊的少年已經笑得仰倒在茶榻上。

慕相玄抬手虛虛遮着眼睛,佯作苦惱:“做鄯善姑孃的新郎,好難啊。”

越清音莞然笑笑,湊到他身側應和:“好難的。”

她俯着身子,柔順的髮絲滑下肩頭,被髮帶織起來的髮辮就在他眼前隨風晃悠悠的。

慕相玄伸手輕輕撩起她鬢邊的碎髮,別到她的耳後去。

越清音舒坦地彎了彎杏眼。

兩人安靜地乘着徐風,屋子裏的雪紗自在浪漫,隨風鼓起又緩慢落下。

她聽見窗外的胡笛,起初還聲嘶力竭幾句,而後漸漸有了喜樂的曲調雛形,越來越順暢。

越清音支起耳朵,嘆聲道:“今夜子時的喜樂合奏,我真想去聽聽熱鬧呢。”

“只是郭將軍吹得不大熟練,我怕去了會影響他,到時候別成了妨礙婚宴的罪人了……”

“你想聽?”

慕相玄想了想:“也不是沒有辦法。”

他側身在茶榻上畫了個簡單的方位圖:“喜樂在南邊的祭臺合奏,你的院落靠近南端,打開窗戶的話,應該能聽見。”

越清音顯然不滿意:“四面都有院牆與花木阻擋,聽也是聽不清的……”

“這好辦。”

慕相玄玩笑道:“待會兒我給你搬架長梯,晚上你爬上屋頂去聽。”

越清音:“……”

她涼颼颼地盯住他。

慕相玄憋了半天笑,終於憋不住了,好聲哄道:“說笑的,我能讓你一個人爬長梯麼?”

越清音嘟囔了句:“誰知道你這壞心思的……”

“但上屋頂去聽,確實是個辦法。”

慕相玄斟酌着道:“今夜我帶你翻上屋頂,可好?”

“屆時我給你拿件披風,也不必擔心着涼,陪你聽上一整夜的喜樂都可以。”

“當真麼,”越清音遲疑道,“不是騙我的?”

慕相玄心道,別人都是記喫不記打,怎麼這姑娘就是記打不記喫的。才逗她兩句,她就把往日對她的好全都忘了。

他耐心讓她回憶:“我哪回騙過你了?”

越清音絞着細軟的衣帶,當真開始回想。

眼前的少年尚未及冠,卻已經跟了她父親許多年。

她父親御下嚴格,又有意栽培他,自他習武伊始,每日都有練不完的功課、處理不完的軍務。

可他總是願意騰出自己的空閒來陪她。

哪怕起早貪黑地練完功,哪怕日夜兼程地策馬來回,他也從不吝嗇自己捉襟見肘的歇息時間,總會願意陪她坐鞦韆上看一夜的星星,或者陪她坐門檻上看一夜的雨。

她小孩子心性,時常想一出是一出,譬如今夜想聽人家的喜樂,多少也有些不講道理。

但他總是遷就,認認真真地替她籌謀,從未對她表露過半分質疑、爲難與不情願。

越清音是心大,但也並非不識好人心。

她默唸着過往的點點滴滴,漸漸地就把腦袋靠到他的肩側,示好地蹭了蹭。

慕相玄聞到清甜沁人的香氣,似有朵柔軟的橙花,軟乎乎地攀上他的肩頭。

少女的棕慄髮絲微散開,伴着徐風輕輕撓在他的頸邊。

他微微勾了下嘴角,輕聲笑道:

“只盼今夜越姑娘賞臉,多些耐心,不要每次與我待了兩刻鐘就犯困,止不住地打瞌睡……”

少年佯裝着惆悵道:“好傷人心啊。”

越清音大感窘迫,就要捂他的嘴:“我纔沒有!”

“有的。”

慕相玄一邊閃躲,一邊同她回顧:“上回你生辰,看雨的時候你就枕在我肩上睡着了……”

“還有再上回,你坐鞦韆上,非要我陪你晃,可我才晃了一刻鐘,你就靠着我睡得不省人事……”

她倒好,腦袋一歪就睡得香甜,可他生怕將她吵醒,動也不敢動。

於是,鬧着要看雨看星星的少女睡了過去。

反倒是少年聽着她的細微呼吸聲,老老實實看了一夜的雨和星星。

對上他的戲謔笑眼,越清音又羞又惱,撲過去將他按倒:“今夜定是你先睡着!”

她着急地晃他:“打賭,我與你打賭!”

慕相玄輕而易舉擒住她的手腕,腰身一擰就將她翻過來制住,問道:“賭什麼?”

越清音稀裏糊塗被他壓回茶榻上,濃長烏髮霎時如墨流淌,浸向二人的衣袂。

她仰面對着他,百般掙不開他鐵鉗似的手掌,只得促亂地喘着氣,還不願認輸。

“賭什麼都行!”

慕相玄凌空撐着,聞言,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到她的臉上,那兩片花瓣般嬌紅的脣輕微張啓,像一道柔情蜜意的口子,看起來既香又甜。

……她說什麼都行。

他捕捉到心底剎那間的衝動,慌得驀然鬆開手。

少年退到茶榻的另一邊,狼狽不堪地低頭遮住了眼睛。

越清音只知自己掙脫了桎梏,立馬坐起身來:“你躲什麼呀?”

“你不敢?”

她翹起尾巴審判他:“膽小鬼。”

慕相玄默了許久,低聲認了:“我哪裏敢啊……”

*

越清音到末了也沒弄明白,慕相玄到底不敢些什麼。

他最後只丟下一句話,叫她傍晚到祭臺來,然後就拔腿逃得飛快。

她一向不愛去糾結他那古怪的病情,瞧着天色還早,遠不到傍晚,索性回到自己的屋子,認真梳洗了番。

少女年少愛俏,想着既然應約,還特意換上了心愛的新衣裙。

才過酉時不久,她就雀躍地出了門。

這處於康草場是聖上撥款建立的。

祭祀天神的祭臺坐落於草場南側,並非是片廣闊的平面,反倒是座巍峨聳立的高塔,足以彰顯王朝的不凡氣度。

但是因爲隸屬於越柳營的管轄,越將軍熱情諫言,所以祭天的木塔改成了磚塔,頂層也免去屋瓦封頂,直接改成能夠燃燒烽燧的平面臺子。

祭臺兼任起烽火臺,便有些不倫不類了。

但這也完全符合越清音對她爹的認知:滿腦子養活軍營,窮得叮噹響,見縫插針地從聖上手裏蹭錢。

祭臺是磕磣了些,但對面的五鳳樓還是氣宇不凡的,呈“凹”字形的重檐大樓,形若五鳳展翅。

居中的高亭裏,懸置着鼓舞軍心的金鉦,樓外層層懸掛銅鈴,風吹來就會撩起動聽的鈴鐺聲。

夏風和暢,越清音踏着悠揚的銅鈴聲,步伐輕快地來到祭臺前。

海棠紅的裙襬嫋嫋婷婷,無論是在碧綠草場,抑或是在白衫士兵的叢中,都是賞心悅目的存在。

更遑論少女膚色如雪,棕慄的長髮泛着夕陽的柔光。

有幾位年長的老兵見到她,調侃起來:“哪兒來的小仙子,讓咱這小小草場蓬蓽生輝啊。”

越清音嘴甜地喚了圈叔叔伯伯,才問:“可有見到慕將軍?”

大夥兒紛紛搖頭說沒有。

越清音環顧四周,暗覺古怪,她纔在自己房中待了小半日,祭臺前的景色卻已經有了大不同。

士兵們將乾淨的地面拖了又拖,不少人在佈置桌椅、明燈,甚至還有人在設置香案。

好大陣仗,像是要迎接什麼重要的人物。

越清音難免好奇,想要拉個士兵問問,不遠處卻傳來一道熟悉的人聲。

“我真是受不了他們了!”

烏維言抱着小鵝,罵罵咧咧地跺腳走近。

越清音下意識招呼:“大哥,二哥……”

話還未說完,烏維言就將小鵝往她懷裏一拋,徑直扯開張椅子,仰頭給自己灌了杯冷茶。

越清音手忙腳亂地接住驚慌尖叫的小鵝,將越青河抱進自己懷裏,安撫地揉了揉。

她問胡人少年:“怎麼了?”

烏維言連連擺手,鄯善的銀飾蔫耷耷地晃着。

“還不是郭將軍與他的夫人!”

他忍不住牙酸:“方纔郭將軍在那練個胡笛,他夫人就心疼壞了,給他擦了不下十次汗。完了郭將軍又一口一個‘夫人辛苦’,反過來給她擦了十一次……”

少年打了個冷顫:“我真是受不了他們倆了!”

小鵝也十分認可,跟着搖搖頭。

越清音哭笑不得。

她對兩兄弟勸道:“人家夫妻恩愛是好事,你們若覺得肉麻,別往前湊不就好了……”

烏維言委屈地撇撇嘴:“我也不想的,這不是一分錢難倒英雄漢麼。”

越將軍清廉,一視同仁地窮養三兄妹。

平常喫喝都在營中,他與小鵝不像女孩兒那樣需要額外花銷,於是習慣了將月錢交到越清音手裏,由她看着用。

一般來說也是夠花的。

但這個月又是打聽消息,又是採買禮品,三兄妹的月錢早就散在了融州城的大街小巷裏,每個人的荷包底比他們的臉還要乾淨。

烏維言愁眉苦臉,嘆氣道:

“我如今有事,急需用錢,便想叫郭將軍再給我安排兩個差事,掙點補貼……”

結果郭將軍光顧着與夫人膩歪,壓根沒功夫搭理他。

胡人少年惆悵得又灌下一杯冷茶:“現在好了,補貼沒掙着,白白看了場郎情妾意……”

聽着義兄一連串“受不了受不了”的咕噥聲,越清音樂不可支。

“原來只是爲了銀錢?”

她說:“你不早說,找我拿嘛。”

少女變戲法一般,從身後摸出個影青色的荷包,大方地交到自己二哥手裏。

“夠不夠?”

沉甸甸的荷包壓得烏維言手臂一沉,他託住手裏的荷包,只覺此生從未有過如此富裕的時刻。

胡人少年受寵若驚:“我拿一小塊銀錠就夠了。”

見小鵝探着腦袋來看,他又從荷包裏摸出小半塊:“再拿點,給大哥買些它愛喫的餅子。”

越清音昂首挺胸,像另一隻驕傲的小鵝,豪邁道:“拿!”

烏維言將銀子妥善收入懷中,才懵然想起問一句:“不對,你哪來的銀錢?”

越清音老實答道:“相玄給的。”

“他說知道我用完了,巡城時就順路去錢莊取了錢……”

“還有這種好事?”

烏維言羨慕得瞪大眼睛:“你前些時日去望月坊,不是才用完他一袋子銀兩麼……”

他不得不再次感慨起發小的偏心,酸溜溜道:“他事事挑剔我,對你卻毫無底線,甚至都沒說你花錢花得快……”

越清音也摸摸下巴。

“我也問他了,怎麼都沒怪我花得快……”

烏維言:“他怎麼說的?”

越清音:“他說我花得不快,真要怪的話,也只能怪他掙得慢,是他不好。”

烏維言:“……”

過了會兒,他微微笑道:“不知爲何,我現在也有點受不了你們倆了。”

越清音很無辜:“?”

提到慕相玄,烏維言又想起另一件要緊事來。

他拉開身旁的椅子,讓越清音先坐下,一臉鄭重道:“記得你那兩罈女兒紅麼?”

“有一罈開封過的,放在了你的屋子裏,你可千萬別再碰了,更不許一時興起,又和相玄開了就喝!”

他捉住義妹的肩膀晃晃:“記住了嗎!”

越清音被他晃得迷糊,腦子裏的水咕咚咚的,沒忍住問道:

“若是和他喝了,會怎麼樣?”

烏維言動作頓住。

他還能感受到自己袖口裏有處細小突起,那是個小藥包,曾經裝滿了他爲義父新婚夜所調配的狠藥。

憑藉他對藥效瞭解,喝了那酒……

嘖嘖,只怕折騰兩個時辰也壓不下藥性。

在漫長的沉默後,烏維言詭異地扯起嘴角:“若是喝了,你們倆就再也做不成朋友了……”

越清音大驚失色:

“我的女兒紅竟有如此毒效?”

烏維言屈指彈她腦門:“對啊,你記住了嗎?”

越清音小雞啄米般點點頭。

胡人少年滿意了。

他站起身來,負手望向夕陽,想起人人都說他與清音是一對臥龍鳳雛。

雖說他漢語學得一般,但也大概聽得懂,這應該是一種褒獎。

他謙虛地笑笑,心道,其實自己也沒多大能耐,只是有幾分洞察人心的本領,這不,三言兩語就能勸得頑皮的義妹遠離危險。

感慨完,烏維言又回身,操心地提點自家妹妹。

“清音,你平日裏諸多小性子,對我使使也就罷了,在相玄面前還是注意些吧。”

他也知道,幾人一塊兒長大,過往的習慣總會妨礙建立新的認知。或許在清音眼裏,相玄還是那個沉默寡言的小聾子。

少年按住清音的雙肩,苦口婆心地說道:“雖然相玄一向對你言聽計從、溫柔備至……”

“但他到底是個上過沙場的真將軍,你覺得,他能是個善茬嗎?”

遠的不說,光說近的……

烏維言目光往下,落到越清音腰間的玄黑匕首上。

他至今記得那天軍營裏滿地的污血,怎麼擦也擦不乾淨,連帶着底下的草地也被染成猩紅色,從此那片喝過血的草坪就茂盛得令人毛骨悚然……

烏維言心有餘悸地哆嗦了下,真害怕越清音哪天膽大妄爲,挑起了那殺星的兇性……

他在這兒提心吊膽,越清音已經開始走神。

少女左看看右看看:“他們到底在忙些什麼呀……”

烏維言:“……”

他霎時滿腔關懷梗在喉間,噎得差點背過氣去。

如今斜陽西下,天色愈發暗了些,四周的士兵們已經將祭臺前的空地佈置妥當,桌椅香案,一應俱全。

被無視的胡人少年沒好氣地應道:“我過來時隱約聽見幾句,說是什麼禮官要來了……”

禮官。

兩兄妹後知後覺地醒神,驚訝地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道:“聖旨要到了?”

越清音這才明白過來,周圍人羣來來往往,原來是在爲禮官們佈置接風洗塵的下馬宴。

她不禁喃喃道:“這麼快就到了……”

似在回應她的話音,於康草場的東南正門傳來嘹亮的號角聲。

一支紅綢飛揚的隊伍氣勢浩蕩地邁過來。

四周熙攘的士兵們立即肅靜。

連郭修謹也放下胡笛,步伐匆匆地過來整理士兵隊伍:“排好排好,待會兒都要跪下,知道嗎……”

他將越家的三兄妹?起來,徑直往前丟去:“你們幾個,站到排頭去。”

越過層層人羣,背向熟悉的將士們,直接面對京城禮官的高頭大馬,眼見着他們步步靠近,越清音與烏維言也有些手足無措。

越清音小聲問:“爹爹不在,待會兒咱倆誰接旨啊……”

還沒商量明白,儀仗端嚴的禮官隊伍已經來到跟前,金瓜鉞斧威嚴觸地,兄妹倆連忙低頭噤聲,不敢再說話。

四下安靜,草場裏橫貫的風聲愈發清晰。

短暫休整後,有位頭髮花白的禮官終於被人攙下馬。

老人四方步沉穩,踏至祭臺前,每一步都有篤定回聲,似叩在衆人心頭。

越清音低垂眼簾,不由自主地感到緊張。

她悄然攥住指尖,心中敬嘆,這就是聖上賜婚,天家姻緣……

年邁的禮官停駐腳步,站立在越柳營一衆之前。

越清音甚至能感受到,老人用灼灼的目光,緩緩掃視過這支天家的心腹軍隊。

他的官服紅袍交疊摩擦,而後恭謹地捧出一卷明黃錦書。

禮官高高託起那捲聖旨,一聲沉渾如松濤:

“聖旨到??”

越清音交疊手掌,正欲跪下,耳際卻捕捉到一道迅疾破空聲。

一道雪亮的銀芒劃破長空,扎入五鳳樓的頂端亭閣中,厚沉的罩布唰聲滑落,露出一面魁偉的黃銅金鉦。

越清音收回手,錯愕地望向那面用來鳴金鼓舞士氣的金鉦。

身後有人呼喊“慕將軍”、“那是慕將軍嗎”。

衆人循着指向,紛紛轉頭看向祭臺。

少年身着一襲鮮亮紅衣,佇立在高塔之巔,高高束着的烏髮被風揚起,遠眺的雙眸湛亮英氣,手中長弓已經搭上了新箭。

……這是她第一次見他穿紅衣。

越清音出神地望着,恍惚間想起二人午後在那張灑滿金黃日光的茶榻上說的話。

“……成婚是要稟知天地神明的……那點小小動靜,還不夠看呢……”

他笑着問她:“那要多大的動靜纔行呀……”

夕陽下,祭臺上的少年將軍挽開弓弦,張出漂亮的滿月弧度,穩穩地握持箭矢瞄準。

午後的陽光裏,少女巧笑嫣然,親暱地與身邊的少年說笑。

“至少得驚天動地,氣凌霄漢!”

“……要令聽者神魂俱震,使鳥獸奔走飛鳴,長聲怒傳數十裏……”

草場上夕陽如火。

祭臺上的慕相玄凝神松指,剎那間,羽箭攜着尖嘯聲刺進五鳳樓,割斷了捆縛擂鉦圓木的繩索。

碩沉的圓木一端劃落,裹挾着巨大的慣性劃出圓弧,重重撞擊在金鉦之上。

“錚??”

五鳳樓形如擴音巨器,金鉦嗡鳴聲轟天震地,氣浪與疾風呼嘯襲捲而去,長草被壓得伏身震晃。

在場衆人五臟俱震,幾欲驚呼捂耳,牧場裏雁羣倏起,戰馬揚蹄嘶鳴不止。

有些說不清的情愫,情不自禁地在躁動。

越清音被夕陽照耀得雙頰緋紅,甚至能感受到自己渾身血液沸騰洶湧,熱烈澎湃。

她在琅琅奏響的銅鈴聲中,迎風往上眺望。

高臺上的少年長身玉立,飛揚的髮梢幾乎與紅衣混爲一色。

她看到他抬起手,輕鬆掩在臉邊。

她彷彿看到午後的自己,正把手掩在臉邊,像模像樣地扮演新郎。

“新郎要同天神說,今日起,我與這姑娘就結爲夫妻啦,懇請天神祝福保佑我們??”

越清音聽到自己激烈砰亂的心跳。

也聽見他意氣飛揚的清亮嗓音。

“清音!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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