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身邊的諸飛雲、東叔和關離,劉小樓不禁發愁,只有一個名額,誰不去?
首先是東叔,說起來,浮山島是九娘這條線上的,邱兕管自己叫姐夫是沒什麼問題的,而且東叔也出了力,功勞不小,臨到這個時候了,怎麼...
深淵之上,霧氣翻湧如沸水,卻再無一絲龍吟傳出。那黑洞般的裂縫靜靜橫亙於江面之上,彷彿天地間一道無法癒合的舊傷,幽暗、沉默,又帶着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劉小樓懸在三丈餘高處,劍光微顫,不是因力竭,而是神識深處仍殘留着那一聲龍吟碾過的餘震——像有人用青銅巨鍾在他顱內敲了一記,餘音不散,嗡鳴不止,連呼吸都牽扯着識海隱隱作痛。
九娘已穩住雪豹,指尖扣在豹頸厚毛之下,指節泛白。她沒再說話,只側首盯着深淵口,瞳孔縮成一線,映着底下翻騰的墨色虛影。方纔那隻眼珠沉下去後,深淵並未歸於死寂,反而在無聲中愈發“活”了起來——邊緣處有細密漣漪浮起,不是水紋,而是空間被反覆揉皺又鬆開的褶皺;偶爾一縷青灰霧氣自裂縫深處溢出,觸到空氣便“嗤”地一聲化作星點寒霜,墜地即消,不留痕跡。
“它在喘。”九娘忽然低聲道。
劉小樓一怔:“喘?”
“真龍之息,非吐納,乃周天輪轉之律動。”九娘聲音極輕,卻字字如鑿,“你看那漣漪……一漲一伏,間隔七息半,與《玄龍胎息圖》所載‘蟠龍眠息’分毫不差。它未醒,亦未死,只是被釘在將醒未醒之間——封印未潰,卻已鬆動。”
話音未落,深淵右側三丈外,忽有寸許金光一閃,細如髮絲,卻銳利如針,直刺霧中。衆人尚未反應,那金光已撞上一層無形壁障,“啪”地炸開一團細碎金芒,隨即湮滅。霧氣被激得向兩側翻卷,露出下方半尺見方的石面——竟刻着一枚巴掌大的符印,符紋虯結如古藤,中央一點硃砂早已褪成褐痂,卻依舊透出森然鎮壓之意。
“庚申鎮淵印!”青城派明昶長老失聲,“是三百年前‘斷嶽真人’手筆!他當年爲鎖此地龍脈暴走,以自身金丹爲引,熔鑄七十二枚鎮淵印於烏龍山七十二峯脊,此印……竟是最後一枚!”
人羣驟然騷動。斷嶽真人名諱一出,連對面太元總真門呂掌門都微微變色。此人乃上代元嬰巔峯,坐化前曾言“烏龍山下,非龍即淵”,此後便再無人敢擅入山腹百裏。而今這最後一枚印,金光黯淡、硃砂龜裂,印角甚至崩缺了一小塊——正是方纔金光撞裂之處。
“不是撞的。”桃八娘忽從人羣中擠出,袖中滑出一枚銅錢大小的玉片,迎風一抖,玉片懸浮而起,表面浮起一層水波狀光暈,映照深淵,“是它自己……在磨。”
她指尖輕點玉片,光暈隨之流轉,竟在玉面顯出一幅動態微影:那枚庚申鎮淵印邊緣,正有極細微的鱗片狀黑氣緩緩刮擦,每一次刮過,印角崩缺便擴大一絲,硃砂裂痕也蔓延一毫。黑氣無聲無息,卻帶着一種令人牙酸的“啃噬”之感。
“蟠龍逆鱗所化蝕氣。”桃八娘聲音發緊,“它在啃印,不是爲破封,是爲……餵養自己。”
劉小樓心頭一凜。餵養?封印之內,何來養料?他下意識望向身邊諸人——景昭面色鐵青,於吉則捻鬚冷笑;東方掌門閉目凝神,似在推演什麼;而羅浮陸長老已悄然退後半步,袖中掐訣,指尖隱現金芒。更遠處,侯長老趙學門正與幾位青城長老低聲急語,目光頻頻掃向深淵盡頭——那裏,霧氣最濃,黑氣最盛,彷彿整條裂縫的“根”就紮在那兒。
“根?”劉小樓喃喃。
“對,根。”四娘不知何時立於他身側,雪豹蹲踞如石雕,她望着深淵盡頭,聲音平靜得異樣,“景師兄布的陣,不是困龍,是‘接引’。他早知封印將潰,故以七十二峯爲樁,引地脈靈機反哺此淵,讓蟠龍在封印中……慢慢長胖。”
劉小樓渾身一冷。
“長胖?”九娘愕然,“龍軀豈是凡物可飼?”
“飼的不是肉身。”四娘抬手,指向霧氣翻湧最劇烈的深淵盡頭,“飼的是‘勢’。龍勢一成,封印自解,而此地……便是它重臨天地的第一座祭壇。”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對面呂掌門身後那幾位氣息沉凝的太元長老,“他們懂。所以呂掌門來了,卻不急着動手——他在等,等龍勢圓滿,等景昭耗盡最後一分心力,再行‘摘果’。”
劉小樓喉頭滾動,想說什麼,卻覺舌根發麻。原來所謂對峙,從來不是劍拔弩張的廝殺,而是一場精密至極的圍獵——景昭是獵人,也是獵物;蟠龍是祭品,更是刀鋒;而所有趕來的大修士,皆持刀而立,只待血光迸濺那一瞬,搶奪那柄劈開天地的權柄。
“那……我們呢?”他啞聲問。
四娘沒答,只輕輕撫過雪豹頸間銀鬃。雪豹忽然昂首,衝深淵盡頭低低一吼——非威嚇,倒似回應。幾乎同時,深淵深處傳來一聲極細微的“咔嚓”,如冰裂,如骨斷,又似某道禁制……終於不堪重負。
霧氣猛地向內塌陷!
所有人齊齊屏息。只見那漆黑裂縫盡頭,霧靄如幕被無形之手撕開,露出下方一片嶙峋怪石。石縫間,盤繞着一條粗逾水缸的暗金鎖鏈,鏈環之上銘刻滿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剝落。鎖鏈盡頭,並非龍首,而是一截斷尾——尾尖焦黑蜷曲,末端斷裂處,新生的骨刺正以詭異速度鑽出、伸展、分叉,每一根新刺表面,都覆着薄薄一層幽藍鱗甲。
“逆鱗未生,尾骨先續……”葛老君失聲,“它在重塑龍軀!”
“不對!”桃八娘突然厲喝,手中玉片光芒暴漲,“看鎖鏈!”
衆人凝神——那暗金鎖鏈並非靜止,而是在極其緩慢地……蠕動。鏈身隨蠕動起伏,彷彿纏繞着一條巨大到無法想象的活物,正被其血肉之力緩緩同化、侵蝕。鎖鏈表面剝落的符文,每一道碎裂時,都有一絲暗金流光被吸入鏈下石縫,隨即,石縫中滲出更多粘稠如膠的黑氣,匯入深淵,滋養着那不斷生長的尾骨。
“它不是在掙脫。”桃八娘聲音發顫,“它在把封印……變成自己的骨頭!”
死寂。連罵戰聲都停了。所有大修士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聚焦於深淵盡頭那截斷尾,聚焦於那無聲無息卻令人心膽俱裂的“生長”。
就在此時,沈月如的聲音穿透寂靜,清越如劍鳴:“諸位前輩,晚輩有句不恭之言——若任其如此,待尾骨長成,龍勢圓滿,此淵將不再是裂縫,而是……龍口。”
她踏前一步,青衫獵獵,手中已多了一卷泛黃竹簡,簡上硃砂繪就的河圖洛書紋路隱隱發光:“景師兄布的接引陣,根基在七十二峯,但陣眼……在此!”她指尖疾點竹簡,硃砂紋路驟然亮起,射出七道紅光,精準落在深淵兩岸七處凸巖之上——巖面應光而現七枚寸許符印,與庚申鎮淵印如出一轍,卻更爲古老,印紋間遊動着細小金蛇。
“七曜鎮淵印!”封印派蔡丘公倒吸冷氣,“此印失傳已久,竟藏於景昭陣中?”
“非藏,乃借。”沈月如朗聲道,“景師兄借七曜之力,非爲加固封印,實爲……延緩龍勢!七印每亮一分,龍尾生長便慢一息。可如今……”她指尖一劃,七道紅光驟然黯淡三分,“七印已損其三!”
果然,三人印跡模糊,其中一枚邊緣赫然嵌着半片焦黑鱗甲——正是方纔從斷尾新生骨刺上崩落的!
“誰幹的?”於吉冷笑,“景昭,你連自家陣眼都護不住?”
景昭未答,只抬手抹過額角冷汗,指尖微顫。他身旁林長碧臉色慘白,袖中左手死死攥着一塊龜甲,龜甲裂痕縱橫,滲出血絲——方纔那三印之損,竟是以她本命靈龜爲祭強行壓制所致!
“不是外力。”桃八娘忽然指向深淵上方,“是它自己……在反噬陣眼。”
衆人仰首——只見深淵上空,不知何時聚起一團鉛灰色雲渦,雲渦中心,七顆微弱星辰虛影若隱若現,正被無數細如蛛絲的黑氣纏繞、拖拽,緩緩沉向深淵。每沉一分,下方七曜印便黯淡一分。
“龍勢凌駕星軌!”明昶長老鬚髮皆張,“它在篡改天象,扭曲陣基!”
混亂陡生。太元呂掌門袖袍一振,七道青光如箭射向雲渦,欲斬黑氣;於吉手中拂塵揚起,萬千銀絲化作天羅地網兜向深淵;景昭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血霧飛向七曜印……可就在諸般手段將要觸及目標之際,深淵深處,那截新生斷尾猛地一彈!
“嗡——!”
無聲之震,卻比龍吟更甚!所有飛遁法器齊齊一滯,修士體內靈力如遭冰封,連思維都遲鈍半拍。唯有沈月如手中竹簡“咔嚓”一聲,一道裂痕自尾端直貫簡首!
裂痕之中,滲出一滴幽藍液體,落地即燃,燒起一朵指甲蓋大小的幽藍火焰,焰心跳躍着一枚微縮的龍首虛影。
“龍涎火。”四娘低語,雪豹頸間銀鬃根根豎起,“它……在標記。”
標記什麼?標記此地,標記此火,標記所有注視深淵之人?
劉小樓下意識後退半步,腳跟卻撞上一人膝蓋。回頭,是葛老君,這位平日嬉笑怒罵的築基圓滿修士,此刻面色灰敗,額角青筋暴跳,右手死死按在左肩——那裏,衣衫已被撕開,露出皮肉下蜿蜒遊走的一線幽藍,正沿着經脈,向心口緩慢爬行。
“師姐……”邱兕驚叫。
葛老君咧嘴一笑,牙齦沁血:“別喊……疼。這玩意兒……怕火。”他左手猛地抽出腰間短匕,刀鋒在掌心狠狠一劃,鮮血淋漓滴落,竟將那幽藍逼退半寸,“可老子的血……不夠燙。”
劉小樓瞳孔驟縮。他明白了。那滴龍涎火,不是警告,是“種”。種下龍氣,便成活靶,一旦龍勢圓滿,第一個遭劫的,就是這些被標記之人——包括他,包括九娘,包括此刻所有離深淵不足百丈的築基修士!
“跑!”劉小樓嘶吼,劍光暴起,一把拽住九娘手腕,“快走!”
可晚了。
深淵盡頭,那截斷尾驟然繃直,新生骨刺齊齊轉向,刺尖幽藍光芒匯聚,凝成七點寒星,遙遙鎖定了七人——沈月如、景昭、於吉、呂掌門、明昶、陸長老、還有……劉小樓!
七點寒星亮起的剎那,劉小樓耳邊響起一個冰冷、蒼老、彷彿來自亙古深淵的意念:
【龍眠既醒,當饗血食。爾等……皆爲薪柴。】
他渾身血液瞬間凍結。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徹底看穿、被視作螻蟻的荒謬感。就在這萬念俱灰之際,腕上忽然一熱——是那枚蘇澤所贈的劣質銅鈴,此刻竟自行震顫,發出“叮”一聲脆響。
鈴聲微弱,卻如利刃,劈開了籠罩識海的冰寒。
劉小樓猛地抬頭,看向深淵盡頭。在那七點鎖定他的幽藍寒星之下,斷尾基部,一縷極淡、極細的赤金色絲線,正從石縫中悄然探出,隨風輕擺,彷彿初生的嫩芽。
赤金?不是幽藍?
他死死盯住那絲線。絲線纖細如發,卻蘊含着一種……截然不同的、熾烈到令人心悸的生機。它不屬蟠龍,不屬封印,甚至不屬此界——它像一道微弱的火種,從絕對的黑暗裏,倔強地……鑽了出來。
劉小樓喉頭一哽,幾乎嗆出血來。
原來……還有火種。
原來……並非全無生路。
他猛地攥緊銅鈴,鈴身滾燙。身後,九孃的手腕同樣滾燙,她沒抽回手,反而五指收攏,與他十指相扣,指尖傳來雪豹爪尖的微涼與她掌心的灼熱交織的奇異觸感。
深淵之上,霧氣翻湧更急,七點寒星幽光暴漲,彷彿下一瞬,便是焚盡一切的雷霆。
而劉小樓,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那銅鈴緊緊按在心口,對着深淵盡頭,對着那縷赤金絲線,對着所有即將傾瀉而下的毀滅,輕輕說了一句:
“等我。”
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所有嗡鳴與死寂,清晰落入九娘耳中,落入葛老君染血的脣邊,落入沈月如驟然亮起的眼底。
深淵,似乎……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