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王朱鼐鈞愣了片刻,最後還是猛地打了個寒顫,清醒過來。不成,絕不能坐以待斃!
他到底是老朱家的種,關鍵時刻那股子狠勁也上來了。眼下唯一的生路,就是搶在錦衣衛搜府之前,把朱純臣這個禍根給除了!
殺人滅口,毀屍滅跡!
只要搜不出朱純臣,皇上就拿他沒辦法。到時候大不了花銀子消災,交一筆議罪銀就是了。大明的藩王雖說沒什麼實權,可身份尊貴,想要治罪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想到這裏,這代王不再猶豫,抬腳就踹了癱在地上的龐玉貴兩下。
“沒用的東西!哭什麼哭!”他壓低聲音,惡狠狠地道,“還不快帶人去把那殺才給處置了!手腳乾淨點!”
說着,他快步走到牆邊,取下掛在那裏的一把裝飾用的寶劍,塞到龐玉貴手裏:“拿着!快去!”
龐玉貴被踹得生疼,接過寶劍,手還在抖,但見王爺發了狠,也知道這是唯一的出路,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招呼了兩個心腹小太監,急匆匆地往後院跑去。
代王看着龐玉貴的背影,心一橫,自己也領着一羣王府屬官和護衛,快步往王府大門走去。他得去前面攔着點,能拖一刻是一刻,給龐玉貴爭取時間。
代王府規模宏大,從銀安殿到最外面的承運門,要穿過好幾重殿宇門廊。可他纔剛走到承運殿前的廣場,離大門還遠着呢,就聽見前面一陣喧譁。
緊接着,他就看見自己王府的護衛竟然已經打開了王府大門!
一大羣人正浩浩蕩蕩地湧進來。爲首的正是來大同巡邊的兵部尚書王在晉,他身旁跟着錦衣衛指揮使田爾耕、大同巡撫張宗衡、鎮守太監劉文忠等人。後面黑壓壓一片,全是京裏來的錦衣衛緹騎和大同本地的鎮兵!
更讓代王心驚肉跳的是,王在晉手裏赫然捧着一把明黃色綢緞包着的尚方寶劍!
而更讓他心寒的是,平日裏在他面前唯唯諾諾的幾個王府屬官??左長史周仁、典簿趙德全,還有護衛指揮使陳勇??此刻正哈着腰,圍在王在晉、田爾耕等人身邊,一臉諂媚地指着王府深處的方向,嘴裏不停地說着什麼。
那副積極要求表忠、爭先恐後帶路的模樣,看得代王肝顫!
“王,王爺……”身邊的小太監聲音發顫。
代王朱鼐鈞只覺得一股血氣直衝腦門,眼前陣陣發黑。完了,全完了!這幫喫裏扒外的狗東西!
殺人滅口也需要時間啊!這幫人怎麼就進來的這麼快!
他強壓下心中的恐慌,把心一橫,牙一咬,腳一跺,端起了王爺的架子,給身邊隨行的典儀官使了個眼色。
那典儀官立刻尖着嗓子高喊一聲:“王爺駕到......”
這一聲喊,總算讓喧鬧的場面暫時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站在承運殿前的代王。
代王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冠,努力擺出威嚴的模樣,大搖大擺地迎了上去。
王在晉看見代王,面無表情,先將尚方寶劍交給身旁的一名護衛捧着,然後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的絹帛,高高舉起,朗聲喝道:“代王朱鼐鈞接旨!”
這一聲如同驚雷,炸得代王耳朵嗡嗡作響。
他臉色一白,看着那捲聖旨,又看看王在晉身後那些虎視眈眈的官兵,膝蓋一軟,不由自主地就跪了下去。他身後的王府屬官、護衛、太監們也嘩啦啦跪倒一片。
“臣……朱鼐鈞接旨。”代王的聲音都有些發顫。
王在晉展開聖旨,聲音洪亮地念道:“奉天承運皇帝,制曰:朕已查明,欽犯成國公朱純臣畏罪潛逃,現藏匿於大同代王府中。着宣大總督王在晉、錦衣衛指揮使田爾耕、大同巡撫張宗衡、鎮守太監劉文忠,率兵入府搜捕,並徹查代王府與逆臣朱純臣之勾連事宜。欽此!”
聖旨唸完,王在晉將聖旨一卷,看向還跪在地上的代王,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代王,請起吧。皇上的旨意您也聽到了,還請配合我等辦案,帶路去請出朱純臣吧。”
代王被左右攙扶着站起來,臉色慘白,兀自強撐着喊道:“冤枉!王部堂,田指揮,這是天大的冤枉啊!本王根本不知道朱純臣在哪,他怎麼可能在本王府中?這定是有人誣陷!本王要上奏皇上,稟明冤情!”
王在晉根本不理他的喊冤,只是對旁邊那個一臉急切的王府左長史周仁點了點頭:“帶路。”
“是,是!老堂臺,各位上官,請隨下官來,龐太監的住所就在那邊!”周仁忙不迭地應聲,搶在前面引路。
錦衣衛指揮同知許顯純這時笑嘻嘻地走上前,對代王做了個請的手勢:“王爺,您也一起去看看吧?萬一找到了朱純臣,您也能當面問個明白,免得有人說我們錦衣衛栽贓陷害不是?”
他話說得客氣,可身邊兩名身材高大的錦衣衛緹騎已經一左一右,看似恭敬實則強硬地將代王“夾”在了中間。
代王只覺得雙腿發軟,幾乎是被架着往前走。他心裏一片冰涼,只能不住地祈禱:祖宗保佑,老龐的手腳利索一點,千萬要把事情辦妥了啊……
一行人快步穿過幾重院落,剛接近龐玉貴居住的那個偏僻小院門口,就聽見裏面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吵和打鬥聲!
一個憤怒的咆哮聲格外清晰:“姓龐的!你個沒卵子的閹貨!敢殺人滅口?就不怕老子在外面的人把你們代王府幹的那些走私軍械火藥給韃子的髒事全都抖落出去?!”
緊接着是龐玉貴又尖又急的聲音,還帶着喘:“朱純臣!你個天殺的禍害!抓你的人已經進王府了!王爺……王爺他也保不住你了!你橫豎都是個死,不如就讓咱家給你個痛快!”
聽到這幾句對話,代王朱鼐鈞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一黑,喉嚨裏發出“咯”的一聲,身子一軟,直接暈厥過去。
許顯純則眼睛一亮,罵了句“大膽,還敢殺人滅口!”,猛地一腳踹開那扇虛掩的院門,帶着幾個如狼似虎的緹騎就衝了進去。
院子裏,只見朱純臣和他的管家朱安,一人手裏攥着一根不知從哪兒摸來的燒火棍,背靠着牆角,正和手裏拿着代王所賜寶劍的龐玉貴以及兩個持刀的小太監緊張地對峙着。
龐玉貴顯然沒幹過這種殺人的勾當,手抖得厲害,劍尖亂晃,愣是沒敢真捅上去。而朱純臣主僕二人雖然狼狽,卻憑着兩截棍子暫時護住了自己。
許顯純衝進來,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副荒唐的景象。
他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喲,挺熱鬧啊?朱國公,龐公公,這是唱得哪一齣啊?”他話音未落,身後的錦衣衛緹騎已如餓虎撲食般衝上前去,三兩下便打掉了龐玉貴和小太監手中的兵刃,將癱軟的龐公公與驚怒交加的朱純臣主僕一併死死按住。
“許顯純!你……”朱純臣還想掙扎喝罵,卻被一塊破布猛地塞住了嘴,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響,眼中滿是絕望。
幾乎在同一時刻,遠在數百裏之外的大同邊牆之外,漠南草原深處。
白茫茫一片的原野上。一支約三千人的大明鐵騎,正悄無聲息地行進在蒼茫天地之間。人馬皆銜枚,蹄聲被厚實的積雪和嫺熟的控馬技巧壓到了最低。
爲首的兩位將領,正是大同鎮總兵李懷信與副總兵麻承恩。李懷信面色沉毅,目光如鷹隼般掃視着遠方地平線。身旁的麻承恩,這位麻家將的當家人,則微微眯着眼,彷彿在空氣中嗅着什麼。
一名夜不收塘馬從前隊飛馳而回,滾鞍下馬,壓低聲音急促稟報:“總鎮!麻爺!前方十五裏,發現大片營盤!氈帳數千,牛羊無數,看旗號和林子裏的煙竈數,像是插漢部一個大斡耳朵的冬營地!”
李懷信與麻承恩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精光。
麻承恩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脣,低聲道:“看這方位和規模,像是個萬戶斡爾朵……孃的,總算讓咱們逮着了!”
李懷信重重一點頭,沒有絲毫猶豫,猛地抽出腰間馬刀,向前狠狠一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