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行聞言，心中立刻明白聖人的深意。

這是要他沿着妻子楊秀華生前的人際關係網順藤摸瓜，試圖找出可能與“必要之惡”組織存在關聯的線索。

同時，這也是聖人體恤他這位首相，給予他一個機會在這起案件中發揮力量。

某種意義上，也算是爲妻子報仇。

他迅速在腦中回溯與妻子相處的記憶。

在家中，他們向來避談公事，妻子總是絮絮叨叨地說着與各位大臣夫人聚會時聊到的八卦，從影視明星的緋聞到最新款的名牌手袋，或是孩子們的教育升學問題。

李景行總是擺出一副認真傾聽的模樣，實則心緒早已飛到了繁雜的政務上。

他越是努力回想，越是驚覺，自己對如今的妻子一點都不瞭解。

兩人從小學一年級認識，再到同一所大學畢業。

那時的她，和現在的家庭主婦表現截然相反，總是說着天馬行空的話，喜歡在課本和筆記本畫各種各樣的小動物圖案。

記得在求婚那天，她穿着簡單的白色連衣裙，眼角眉梢俱是笑意，在他手心悄悄寫下“此生不離”四字。

可李景行上一次擁着妻子輕聲細語地說些體己話，似乎還是在他擔任鎮長的時候。

一陣尖銳的痛楚猝不及防地刺穿胸腔。

李景行的喉結劇烈滾動着，視線突然模糊不清道：“回稟聖人，臣、臣往日疏忽，對秀華關懷甚少……

只知她與幾位大臣的夫人交好，時常聚會，其餘一概不知。”

這一刻，連李景行自己也分不清，這洶湧的淚水，究竟是爲永遠失去的妻子而流，還是爲一個丈夫遲來的、無用的悔恨？

又或者，這只是他在聖人面前無意識表演的一場深情戲碼？

他想不通，唯有微熱的淚水不受控制地從眼角不斷滑落。

一旁的露西婭大爲震撼，這是她第一次在現實中親眼見到一位年過半百的男人悲傷落淚。

南宮凜眼眸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好奇。

她迫切地想知道，這位首相是真情流露，還是高超的演技。

她一向否認“愛”的存在，因此每當遇到看似與“愛”相關的行爲，總忍不住想要去試探、驗證。

只是在白玉京面前，她剋制住了這種衝動。

李景行也迅速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淚痕。

他終究不是普通人。

短暫的失態與迷茫過後，那屬於權力動物的外殼再次覆蓋了他的內心。

“秀華和女兒關係非常親密。”

他調整呼吸，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沉穩，“我打電話問問女兒，或許她能知道秀華除了那些大臣夫人之外，還與什麼人有密切來往。”

“好。”

白玉京頷首同意。

李景行立刻掏出手機，撥通了女兒的電話。

嘟聲只響了一下，電話便被迅速接起，傳來女兒帶着哭腔的聲音：“老爸，你沒事吧？”

“我沒事。”

李景行簡短地回答，隨即切入正題，“你知道你媽媽平時除了和那些大臣妻子們來往，還和誰關係比較近嗎？

尤其是可能知道她今天出門行程的人。”

“這……”

電話那頭陷入短暫的沉默和猶豫。

李景行立刻加重語氣喝道：“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不說實話嗎？！”

被父親一嚇，女兒立刻坦白道：“應、應該是風月居士。

媽經常找他算命，說他特別靈驗……

媽還說，您能當上首相，全靠居士在背後運籌作法幫忙，所以她什麼事都聽居士的，今天適不適合出門，什麼能碰什麼不能碰，都會先問過居士。

就連、就連收禮也是居士說的，他說只要不辦事，就能通過這種方式汲取別人的氣運。”

聽着女兒的話，李景行只覺得一陣胸悶氣短，幾乎要喘不過氣。

他是堅定的無神論者。

不，或許更準確地說，他是“權力”最忠實的奴僕。

誰能給他權力，他便信奉誰。

在這個世界上，能賦予他無上權柄的唯有聖人。

因此，他始終堅定不移地遵循聖人的意志，恪盡職守。

他能登上首相之位，全憑自身的政治能力和聖人的賞識。

他萬萬沒有想到，出身名牌大學的妻子，竟會將這一切歸功於一個江湖術士。

更無法想象，妻子收禮物的理由如此荒誕愚蠢。

李景行強壓着怒火追問道：“那個風月居士叫什麼名字？住在哪裏？！”

“我們不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他住在帝都北三十六街，17棟201室。”

女兒迅速報出一串地址。

白玉京側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南宮凜道：“正好，讓朕見識一下，法術是如何監視遠方的。”

南宮凜沒有推辭，右手輕抬，寬大的袍袖隨之拂動。

一道流光自袖中射出，懸浮於御書房半空，迅速展開如同一幅清晰的動態畫卷，呈現出一套三室一廳居室的內部景象。

屋內空無一人。

“看來人跑了。”

白玉京開口道：“試試佔卜他的下落。”

南宮凜纖指微掐，略一推演，語氣依舊輕柔：“他死了，死在帝都北四十二街中部左側的小巷。”

空中那幅流光畫卷隨之一變，景象切換成一條僻靜無人的小巷，只有慘白的路燈燈光冰冷地灑落在路面。

“無法佔卜出殺害他的兇手嗎？”

“我只是略懂佔卜之術。”

南宮凜如實回答。

她的精力主要用於陣法研習，對於佔卜及其他法術，不過是閒暇時略有涉獵，遠達不到掐指一算便能通曉萬事萬物的境界。

若真有那般神通，恐怕早已被無孔不入的魔種侵蝕心智。

畢竟窺探過於遙遠的未來，很容易觸及域外天魔，那恐怖的污染足以跨越時空，將人轉化爲魔人。

她剛纔敢直接佔卜風月居士，是斷定那人和魔人沒關係。

白玉京看了一眼光幕中小巷，又轉向面前的李景行道：“今晚辛苦你了。

風紀局會按程序對你進行一番必要的調查。

你現在先去準備妻子的葬禮吧，一切按規矩辦，不必有任何顧慮。”

“謝聖人恩典！”

李景行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明白白玉京的潛臺詞，不會繼續追究楊秀華的責任。

人都死了，想要追究責任，無非就是身後名。

將一個人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而楊秀華的行爲尚未惡劣到必須死後受辱的程度。

她只收禮，從未替人辦過事，而且動機是受到那個風月居士的蠱惑。

在白玉京看來，她已經爲自己的愚蠢付出生命的代價，沒必要再施加額外懲罰。

白玉京迅速通過內政系統，向全國警察總署長下達命令道：“立刻徹查風月居士的所有個人資料。

並派人前往帝都北四十二街中部左側的小巷，查清是誰滅口，抓住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