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件事。”方言頓了頓繼續說道:
“第一嘛,爲今天正義動手打架的事,跟老師道個歉,給人家添了麻煩,這是禮數。”
“這第二,跟林老師打個招呼,別因爲我的身份,對正義搞什麼特殊照顧。”
“正義在家裏,身邊的人都捧着他、讓着他,才養出了這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傲氣。送到學校來,身邊同齡人多,而且都是經過競爭纔上來的孩子,就是要讓他知道,換了環境,就必須想辦法融入,該守的規矩要守,做錯事
該挨的批評要挨,該喫的虧也要喫。”
“這個也是爲了讓他適應社會。”
他頓了頓,眼底帶着點無奈,又帶着點期許:
“他天賦是有,心也正,就是鋒芒太露,不懂得藏拙。中醫這條路,要走得遠,心要沉,氣要穩,性子太傲,遲早要栽跟頭。學校裏這點磕磕絆絆,比起他以後要面對的風浪,根本不算什麼。現在喫點小虧,磨磨棱角,是好
事。”
安東這才徹底明白過來,點點頭:
“師父,還是您想得長遠。我還以爲您是怕小師弟在學校受委屈,沒想到您是特意讓他來受這份“委屈”的。”
“溫室裏長不出參天樹。”方言笑了笑,“我能教他醫術,家裏護他一時,護不了他一輩子。爲人處世的道理,得他自己一點點摔打出來,才能刻在骨子裏。”
安東恍然大悟,跟着笑了:
“師父,還是您看得透。不過話說回來,我倒覺得小師弟這性子,未必會按着咱們想的來。師爺以前說過,頂尖的人從來不是適應環境,是自己定規矩,改環境。就像是您這些年不就是這麼過來的?我看小師弟,骨子裏跟您
一模一樣,也是個能改變環境的人。”
老陸這都教什麼了………………
方言接過話茬說道:
“他那點斤兩還翻不出浪花,就像是我也得團結能團結的人,要是他就想着單打獨鬥,不要說改變環境了,直接就被環境給摁死了,朋友搞得多多的,敵人搞得少少的,這纔是他應該學習的,你師爺從小練武,對抗性太強
了。”
安東聽完,撓了撓頭嘿嘿一笑,臉上露出幾分恍然:“原來是這麼個理兒,我還只看到了小師弟的天賦,沒琢磨透這層人情世故。您說的太對了,師爺那脾氣,年輕時候就愛跟人比高下,打遍大江南北沒輸過,這股子不服輸
的勁兒,確實是實打實傳給小師弟了。”
方言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帶着點哭笑不得的笑意:
“你師爺那是亂世裏練出來的性子,手裏有真本事,槍林彈雨裏滾過來的,天不怕地不怕,可現在時代不一樣了。和平年代,不是靠拳頭,靠一身傲氣就能成事的。中醫這行,從來就不是單打獨鬥的行當,從古至今,哪一個
成大家的,不是博採衆長、團結同道?他現在年紀小,只知道有理走遍天下,不知道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
正義跟着老陸學了不少,潛移默化也學了一些他的處事方式。
加上他老爹還是警察,老媽又是學法律的,這傢伙你讓他在家裏學人情世故,他能學出來就有鬼了。
他頓了頓,目光往教學樓的方向瞥了一眼:
“我讓他來上學,不是要磨掉他身上那股子護着中醫、護着師門的銳氣。我是要讓他知道,銳氣要藏在骨子裏,不是露在臉上扎人;本事要用來治病救人、傳承文脈,不是用來跟同學爭強好勝,分個高下。”
“能容人,能服衆,能把身邊的人聚起來,這條路才能走得寬、走得遠。”方言收回目光,語氣沉了幾分,“不然就算他天賦再高,背得再多內經、認的再準穴位,也只能成個偏才,怪才,成不了能扛事,能接班的大醫。”
安東臉上的笑意瞬間收了收,語氣也鄭重了起來,連連點頭:
“嗯,師父,我明白了。您這哪裏是讓他來受委屈,分明是給他鋪了條更穩、更長的路。小師弟現在年紀小,可能還悟不透,等他再長大點,肯定明白您的這份苦心。”
“悟不悟的,先讓他自己去摔打摔打。”方言笑了笑,抬腳往教師辦公樓的方向走,“大道理我說一千遍,不如他自己摔一跤,碰一次壁記得牢。走,先去跟林老師打個招呼,禮數要到,規矩也要立住。”
安東連忙應聲跟上,腳步輕快地跟在方言身後,往不遠處的辦公樓走去。
兩人說着話,就到了教師辦公室門口。
林文彬正坐在辦公桌前整理教案,聽見敲門聲抬頭,看見門口站着的方言,手裏的鋼筆“啪嗒”一聲掉在了桌上,連忙站起身,快步迎了上來,臉上滿是恭敬和意外:“方主任?您怎麼過來了?快請進,快請坐!”
他是王玉川的親傳弟子,平日裏跟着師父,沒少聽師父提起方言,更是在院裏的會議上見過方言幾次,心裏對這位年紀輕輕就名動海內外的大佬,打心底裏敬佩。
天才中的天才。
哪怕是全國高手雲集,萬里挑一篩選出來的研究生,方言依舊是獨佔鰲頭。
他怎麼也沒想到,方言會親自來他的辦公室。
關鍵是人家徒弟剛打了架。
“林老師客氣了,冒昧打擾,實在不好意思。”方言笑着跟他握了握手,順勢在辦公桌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安東很有眼色地守在了辦公室門口,沒往裏進。
林文彬連忙給方言倒了杯熱茶,雙手遞過去,纔有些侷促地坐下,開口道:
“方主任,您今天過來,是什麼事兒?”
“剛纔孩子們衝突的事兒我都看到了。”方言回應到。
林文彬一愣,沒想到方言居然剛纔在一旁偷看,他腦子裏快速回憶了下自己處理的方式,確認沒問題後才趕忙說道:
“哎喲,您放心,今天這事我已經處理好了,是班上那個李剛他們幾個孩子先挑事,詆譭您和趙正義同學,趙正義雖然動了手,但也是事出有因,我已經批評過他們幾個了。”
他生怕方言覺得自己沒處理好,護着班裏的孩子,連忙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又解釋了一遍,末了還忍不住由衷地誇了句:“方主任,說句實話,我教了這麼久的書,從沒見過像趙正義這麼有天賦的孩子。七歲的年紀,能把《黃
帝內經》背到這個地步,還能把醫理和臨牀結合得這麼透徹,別說在孩子裏,就算是院裏的本科生,也沒幾個能比得上的。您教得真好,這孩子,天生就是喫中醫這碗飯的料子。”
方言聞言笑了笑,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纔開口道:
“林老師,您別緊張,我今天過來,不是來給孩子撐腰的,是來跟你道歉的。孩子不懂事,上課插嘴,下課跟同學動手打架,給你的工作添了麻煩,是我這個做師父的沒教好,實在對不住。”
“方主任您千萬別這麼說!”林文彬連忙擺手,臉都漲紅了,“這事真不怪趙正義同學,是李剛他們幾個先挑事,還詆譭您,換誰都忍不了。孩子護着師父,護着中醫,這是好事,一點錯都沒有!”
“護着師門是對的,動手打人終究是不對的。”方言搖搖頭,語氣很平和,“孩子年紀小,是非觀還沒定,只知道有理就什麼都不怕,做事沒個分寸。今天這事,你該批評就批評,該罰就罰,不用有任何顧忌。”
他頓了頓,看着林文彬,語氣格外認真:
“林老師,我今天過來,最主要的,是想跟你說一句,以後在班裏,千萬別因爲我的身份,對趙正義有任何特殊照顧。他跟班裏其他二十個孩子,都是你的學生,一視同仁就好。他犯了錯,該罵就罵,該罰就罰,甚至要比其
他孩子更嚴格一點,不用給我留任何面子。”
林文彬徹底愣住了,他怎麼也沒想到,方言親自過來,不是爲了給孩子討說法,也不是要特殊照顧,反倒是讓自己更嚴格地管教孩子。
他見過太多家長,仗着有點身份地位,就逼着老師對自家孩子特殊照顧,像方言這樣,明明有天大的面子,卻特意叮囑老師一視同仁、嚴格管教的,他還是第一次見。
愣了好半天,林文彬纔回過神來,看向方言的眼神裏,敬佩又多了幾分,連忙點頭:
“方主任,您放心!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您是想磨磨孩子的性子,讓他沉下心來,跟同學們好好相處。您放心,以後我一定一視同仁,該要求的嚴格要求,該批評的絕不姑息,絕對不會因爲您的身份,對他有半分特殊。”
“那就麻煩林老師了。”方言笑着點了點頭,心裏的石頭落了地。
他頓了頓,又看向林文彬,話鋒一轉,聊起了班裏的教學:
“林老師,我剛纔在外面看了半天,也聽了半天。班裏的孩子都是千挑萬選出來的好苗子,記憶力都很好,背書很紮實,這是好事。但有個問題,孩子們大多隻會死記硬背,卻不懂怎麼把背下來的醫理,用到臨牀上。
林文彬臉上露出幾分慚愧,點了點頭:
“方先生您說得太對了。孩子們年紀太小,只能先讓他們背下來,臨牀實操的機會現在確實不能帶他們去,所以自然就不懂怎麼結合應用。其實我們也在想辦法做這方面的改善了。”
“但是大部分老師認爲,還是應該先把基礎打牢,然後再做臨牀,這樣也是對患者負責人嘛。”
方言聽到後點點頭說道:
“嗯,有道理,不過我認爲臨牀也不一定要讓他們自己上手,哪怕就算是觀摩一下,效果也會不一樣,就像是你們當時不是也要見習嘛。
林文彬聽完點點頭,然後又笑着說道:
“但是這個教學大綱是開校前就定好的………………”
方言聽到這裏就明白了,和林文彬說沒意義。
他說道:
“嗯,我明白,到時候我去和負責這塊兒的任應秋任老說一嘴。”
林文彬人微言輕的,肯定不如方言和這些教授熟悉,他說了的事兒,大概率上頭是會重視的。
“那太好了!感謝方主任!”林文彬對着方言說道。
方言聞言笑着擺了擺手,語氣平和:“謝就不必了,都是爲了孩子們,爲了中醫這門手藝能傳下去。我也不是要打亂現有的教學大綱,基礎打牢是根本,這點我和院裏的老先生們想法是一致的。”
說完過後,方言就和林老師告辭:
“那這會兒還有時間我就去見一下任老,您就別給趙正義說我來了。”
林文彬聞言連忙應聲:“您放心方主任,我肯定不說!孩子之間的事,讓他們自己慢慢相處,我們當老師的只把規矩立住,絕不亂插手。”
他一路把方言和安東送到辦公樓門口,又再三道了謝,才轉身回了辦公室。
路上,安東忍不住湊過來問:
“師父,您怎麼不讓林老師跟小師弟說您來過啊?他要是知道您特意來跟老師打招呼,還爲他們班爭取見習的機會,指不定多高興呢。”
“高興是高興,可尾巴也該翹到天上去了。”方言瞥了他一眼,腳步不疾不徐地往校園深處走,“他今天剛憑着本事在班裏立了威,轉頭就知道師父在背後給他鋪了路,只會覺得自己有恃無恐,那股子傲氣只會更盛,我今天跟
林老師說的一視同仁,也就全白費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校園裏抱着醫書匆匆走過的學生,語氣淡了幾分:
“孩子之間的矛盾、交情,都得他自己去掙,自己去處。我能替他鋪路,替不了他走路。能不能把同學聚起來,能不能沉下心融入環境,都得看他自己的本事。”
安東恍然大悟,撓了撓頭笑了。
方言沒再接話,只是心裏清楚,趙正義這孩子,看着天不怕地不怕,實則心思通透得很。
今天這場衝突,他贏了比試,也當衆給了同學臺階,未必不懂“團結人”的道理,只是年紀小,性子烈,還沒學會怎麼把鋒芒收起來而已。
多摔打幾次,自然就懂了。
兩人出了校園,然後去到了研究院。
在停車場的車裏拿了點禮物後,就跑去了家屬院,找到到了任應秋老先生的家門口。
這會兒已經是下班時間了。
任老是國內中醫界泰鬥,更是中醫教育體系的奠基人之一,這所新中醫學校的教學大綱,大半都是他帶着老先生們敲定的。
結果一敲門發現任老還沒回來。
反倒是他們家裏人把方言他們請了進去,說一會兒任老就回來,還要留他們喫晚飯。
方言看到任老沒回來也不知道要等到啥時候,他肯定不會留下來的。
留下了禮物後,就趕緊告辭了。
結果就要出門的時候,任老回來了,見到方言在自己家裏,他還愣了一下。
推了推眼鏡仔細看了下才認出來。
“哎喲,方言你怎麼來了?”任老對着方言問道。
“嘻,就等你回來呢!”家裏人對着任老說道。
方言也說道:
“有點小事兒過來找您想聊聊,結果您沒在我本來想重新抽時間過來呢......”
“坐坐坐,你別說我也有事兒找你呢。”任老拉着方言讓他坐下。
順帶着讓跟着一起來的安東和李衝王風也坐。
“您先說您什麼事兒吧。”聽到任老也要找自己,方言趕緊讓他先說,自己說的這玩意兒不急。
任老也沒和他客氣,直接從自己身上包裏掏出一個醫案記錄本子遞給方言,並說道:
“是癌症愈後的問題。”
方言接過一看,顧某,五十歲。
患者是江蘇人,今年5月份出現了進食梗阻,逐漸加重。
在7月份月初在上海就醫後,經檢查纖維胃鏡及醫理活檢確診爲食管下段鱗癌。
於8月出在上海某外科醫院進行了食管癌根治術,術後一個月出現了持續發熱,體溫在37.8~39.5度之間,爲不規則發熱,伴氣喘胸悶,消瘦疲乏。X片及b超提示右側中少量胸水,胸水培養髮現大腸桿菌,先後用多種抗生素,
均無效,體溫持續不退,被飛機送往京城,指定在西苑醫院任應秋任老這裏就醫。
任老在檢查時發現患者發熱出汗少了,沒有畏寒的症狀,但是大便祕結,不思納食,口乾而渴,形體消瘦。
舌質紅苔淡黃而腐膩,脈滑術。
“這個我朋友家裏的後輩,剛上任一個位置沒多久,就得了這病。”任老嘆了口氣,摘下眼鏡擦了擦,眼底滿是憂心,“手術做得很成功,可術後這持續發熱,西醫把能用的抗生素都用遍了,胸水培養的大腸桿菌對藥全耐藥
了,體溫硬是壓不下去。人一天比一天瘦,再這麼燒下去,就算是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我今天接診後,先開了六君子湯顧扶中氣,別的先不管存一份胃氣,得一分生機再說,後面治療試錯機會不多,最好能一擊即中,所以我還真沒太大把我,正好你在這裏,你給參謀參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