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裏因爲老季的這句話,瞬間一下安靜了下來。
楊家針的宮廷級工藝,這御用監木盒、統一微雕絕非私人工匠可仿製,且成體系的紋樣必是家族象徵,理應見諸史料。
但是詭異的事情就是清代楊家記錄徹底空白。
楊家作爲鍼灸世家,兩百年間無一人入太醫院、無一件信物流傳,無一句文獻提及,概率近乎爲零。
這時候再加上清廷有系統篡改、銷燬“禁忌”記載的先例。
結合文物細節、史料漏洞與清朝政治邏輯的推斷,雖然現在還沒有直接證據,但能完美解釋所有矛盾點,所以老季的推斷可能性很高。
方言接過話茬說道:
“其實最好的辦法,還是找到楊繼州一脈的嫡系問清楚。”
“現在雖然這個推斷可能性很高,但是最好還是有他們家族的人證明一下。”
老季也點了點頭。
這話說的確實有道理:
“對,這針的來歷不是楊家人帶去海外的嘛,那麼說明當初的朝廷就算是抹了,也沒抹乾淨,楊家的後人肯定也是有的。”
方言擺擺手說道:
“不用去海外找,南京中醫學院的邱茂良教授就是號稱楊繼州鍼灸的傳人,我已經讓廖主任去幫忙找了。”
老季聽到這裏,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候,老賀卻“誒”了一聲。
衆人都把目光看向了他,以爲他又發現針上的什麼東西了。
“不對吧?你說的是邱茂良?”老賀這時候對着方言問道。
“對啊,海燈大師告訴我的,難道是錯的?”方言對着老賀問道。
老賀一拍大腿:
“跑偏了!”
方言滿頭問號。
“跑偏了!全跑偏了!”老賀一拍大腿,“方主任,海燈大師說的沒錯,邱茂良教授確實是楊繼洲鍼灸學術的傳人,可他不是楊家嫡傳啊!這倆根本不是一回事!”
方言滿頭霧水,皺着眉問道:
“這話怎麼說?”
“他可是國內研究楊繼洲鍼灸的泰鬥,難道這裏面還有什麼門道?”
“瞎,門道大了去了!”老賀清了清嗓子,“我先跟你說清楚,邱茂良教授你不清楚他,但是我知道,他的正經師承,分兩條線:中醫內科的底子,是早年在浙江蘭溪中醫專門學校,跟着張山雷先生學的;鍼灸的真本事,是193
3年拜在江蘇無錫的承淡安先生門下,是澄江鍼灸學派的核心傳人。”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承淡安先生是誰?那是近代鍼灸界的泰山北鬥,一輩子都在推廣《鍼灸大成》,把楊繼洲的針法發揚光大,可承先生的師承,往上數是簡莊先生,再往上數,都是民間醫家學古籍出身,沒有一個
是衢州楊家的人,全是外姓!”
方言聽到這裏,腦子裏一下閃過一道霹靂。
好傢伙,原來是這樣,他和老季對視一眼,結果發現老季一臉懵逼的撓了撓頭。
然後老季忍不住問道:
“賀主任,這......不都是學楊繼洲的本事嗎?既然是研究楊繼洲針法的頭號專家,就算不是本家,總能知道些楊家的家傳規矩吧?”
“嘿,季主任你這就是外行了吧!”老賀聞言笑了,擺了擺手,一句話點破了核心,“咱們這中醫這行裏,傳本事和傳家,從來都是兩碼事!”
“特別是在解放前,那是把這裏裏外外的分得非常清楚的。”
他看着兩人,語氣鄭重了幾分,把中醫世家的規矩講得透透的:
“楊繼洲寫《鍼灸大成》,那是把學術上的東西,能普傳的針法,公之於衆,傳給天下所有學醫的人,這叫傳本事,是濟世救人的大道。可人家楊家世代行醫,總有壓箱底的東西吧?家傳的暗記、祕而不宣的獨門針法、只有
自家人知道的針具制式,還有家族裏的傳承往事,這些東西,叫傳家!”
“這種傳家的東西,從古至今,都是父傳子、子傳孫,只傳楊家血脈裏的人,絕不會傳給外姓徒弟!哪怕徒弟再孝順、學得再好,也是外人,進不了這個核心圈子!”
說到這裏,老賀看向方言,用他自己的經歷打了個最貼切的比方:
“就像方主任你,在羅老太太那裏拜師學正骨,羅老太太能把她一輩子的正骨手法、臨牀經驗,全教給你,甚至能把壓箱底的絕活都傳給你,可她能把你寫進羅家的族譜裏嗎?能把羅家從宋朝傳下來的,只傳長房長孫的傳家
祕方,也交給你這個外姓人嗎?這不扯嘛!”
方言點點頭。
而這話一出,老季這邊瞬間醍醐灌頂,猛地一拍腦門,滿臉的恍然大悟:
“您說得對!邱茂良教授是楊繼洲針法的傳人,但是學術傳承和血脈家傳,根本不是一回事!”
“對嘛!”老賀一拍桌子,指着盒裏的銀針道,“這套針是什麼?是楊家的家傳信物!針柄上的楊花纏枝紋,是人家家族內部的傳承標記,就跟古代玉璽上的螭龍紋、大家族堂號的戳記一樣,只有自家人知道這紋樣的來歷、規
矩,甚至可能還有隻有楊家人才懂的暗記!”
“邱茂良教授就算把《鍼灸大成》背得滾瓜爛熟,把楊繼洲的針法用得出神入化,他也是外姓傳人,人家楊家的家傳祕辛,怎麼可能告訴他?你去問他這套針的來歷,他大概率也跟我們一樣,只知道是明代的老針,卻講不出
這楊花紋的門道,更說不準這針到底是楊家哪一代傳下來的!”
旁邊的老季也連連點頭,跟着補了一句:
“賀主任這話太對了!就跟我們搞文物的一樣!明代官窯的瓷器,底款看着都一樣,可造辦處嫡傳的匠人,都有隻有自己人知道的暗記,筆畫裏多一點少一點,外面仿的、學樣子的,根本摸不着門道!”
“這楊花纏枝紋就是楊家的‘暗記’,只有嫡傳血脈的人清楚來歷,外姓的學術傳人,就算研究一輩子,也碰不到這個核心!方主任你之前想找邱教授問,確實是找錯人了!”
辦公室裏再次安靜下來,方言看着桌上的紫檀木盒,一時間也有些無語了。
他兩世爲人,見多了中醫界的師承規矩,卻偏偏在這件事上犯了迷糊,主要是用“現代人”視角來看傳承了。
只盯着“楊繼洲傳人”的名頭,卻忘了世家傳承裏,血脈與外姓之間那道看不見,卻從來都涇渭分明的界限。
“那這麼說,邱教授這條線,大概率是問不出什麼了?”方言開口道。
“也不能說完全沒用。”老賀擺了擺手,多少有點安慰成分的說道:
“邱教授研究了一輩子楊繼洲,說不定能從史料裏找到些我們沒注意到的邊角記載,可要說這套針的家傳來歷,還是得找楊家的嫡系後人。”
老季聞言,立刻接話道:“那現在就兩條路!一條是等廖主任那邊,衢州衛生局查楊氏宗譜的消息,看看本地還有沒有嫡系傳人;另一條,就是找送你針的那位孫先生,問問他這套針是從美國哪個楊家後人手裏拍來的,順着
這條線,找海外的楊家嫡系!”
方言點了點頭。
看來接下來又得去麻煩廖主任了。
接着,方言揉了揉眉心,然後換了一副笑臉,起身伸手拍了拍老季的胳膊:
“老季,今天真是辛苦你跑這一趟了,要不是你,我們倆到現在還在這瞎猜,連這針的門道都沒摸透。”
“嗨,這叫什麼辛苦!”老季連忙擺手,眼睛還戀戀不捨地黏在紫檀木盒上,語氣裏滿是意猶未盡,“能親眼見到楊繼洲一脈的家傳針,這是我的福氣!方主任,你可千萬把這套針收好了,這可不是普通的老物件,是咱們中醫
鍼灸界的寶貝,半點磕碰都受不得。”
他一邊說,一邊示意助手把史料裝箱,又回頭叮囑:“後續不管是廖主任那邊查到了宗譜的消息,還是你從孫先生那裏問到了海外楊家的線索,哪怕是針上又發現了什麼新的暗記,一定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我隨叫隨到!”
“放心,肯定少不了你。”方言笑着應下,和老賀一起,把老季和他的助手送到了研究院停車場,看着兩人上了車,才又回到了研究所的辦公室。
老賀對着方言說道:
“接下來,什麼打算?”
方言抬腕看了下時間,這一頓折騰已經兩個多小時過去了,他說道:
“先去找一下孫先生,,然後等下班時間再去找一下廖主任。”
“老3賀今天也麻煩您了,耽誤您一下午的功夫。”說着方言對着老賀拱了拱手。
“瞎,跟我客氣什麼!”老賀哈哈一笑,“能親眼見到這套針,我也開了眼了。不過話說回來,你也別太急,這針的來歷藏了快四百年,不是一天兩天能查透的。等後面消息多一些,咱們再一起合計合計,總能摸出個眉目。”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這針金貴,你收的時候千萬小心,紫檀木柄怕潮,銀針身怕鏽,別放在潮溼的地方。真要試針的時候,也輕着點,別傷了針尖的水磨紋路。”
方言連連點頭應下,又和老賀寒暄了兩句,便告辭離開了祕方研究所,坐上車又轉場到了協和。
到病房的時候,孫先生正靠在牀頭,和閨女說着話,精神頭比上午又好了不少,見方言進來,連忙要起身,被方言快步上前按住了。
“方大夫,您怎麼來了?是我的治療方案有什麼調整嗎?”孫先生連忙問道。
“不是,您上午喝了藥反饋很好,所以方案不用動。”方言笑着擺了擺手,拉了把椅子坐在牀邊,開門見山道,“今天過來,是想跟您問一下這套銀針的詳細來歷。您說這套針是在美國拍賣行拍下來的,您還記得是哪個城市的
拍賣行、原主是什麼人嗎?”
孫先生聞言愣了愣,隨即拍了下腦門:“哎喲,您不問我都忘了這茬了!這針拍的時間有點久了,在舊金山的一家華人拍賣行拍下來的。當時原主是個在唐人街開了一輩子醫館的老華僑,中午的時候我給您說過的,浙江那邊
出來的,姓楊,很可能是明朝那個太醫的後人。”
方言點點頭,問道:
“更詳細的知道嗎?”
孫先生聽到這裏,頓了頓,臉上露出幾分難色:“那就不太清楚了。”
方言說道:
“能幫忙聯繫下拍賣行,看看能不能找到那邊賣家,或者是賣家的親屬也行,這事兒還挺重要的。”
說罷,方言還詳細地說了下來龍去脈。
孫先生聽到後,眼睛都瞪圓了,沒想到方言一下午查了這麼多事兒出來。
所以他當即就答應下來。
但是說完後,他又皺起眉頭道:
“不過方大夫,這都過去好多年了,那家拍賣行早就換了好幾任老闆,中間還關過一次門,現在能不能查到當年的拍賣記錄、原主的祖籍來歷,我真不敢給您打包票。我回頭就給舊金山的朋友去個信,讓他幫我跑一趟問問,
但凡能查到點線索,我第一時間告訴您。
“太謝謝您了。”方言連忙拱手道謝,“您不用有壓力,能查到最好,查不到也沒關係,就是隨口問問。”
“嗨,這有什麼好謝的!”孫先生擺了擺手,滿臉的誠懇,“這套針在我手裏放了這麼多年,就是個落灰的擺件,到了您手裏,纔算是物歸其主,能繼續扎針救人。別說查個拍賣行,就算是讓我跑一趟美國,我都心甘情願!對
了,當年拍這套針的時候,還一起拍了幾本線裝的醫案抄本,都是楊家的東西,不過就是損壞的厲害,我這次回國就沒一起帶回來,您要是覺得有必要,我回頭讓我人給送回來,說不定裏面還有您用得上的東西!”
方言聞言微微一怔。
忙說:
“有必要!”
說完,他又連忙道了謝。
孫先生一頓客氣。
連說應該的。
接着他就讓自己閨女去把這些事兒給辦了,儘快給方言答覆。
這邊方言又叮囑了幾句孫先生忌口和作息的事,才離開了病房。
回去過後,方言又給師父老陸說了下下午的事兒,老陸聽了過後,就說好像看過一些醫界的記錄,但是他沒方言記性好,所以需要去翻書找找,然後一頭扎進了書房裏,在海量的陸家藏書裏找了起來。
方言這纔想起老陸家雖然沒出什麼名醫,但也是個京城本地的土著醫學世家了,沒準還真知道什麼。
但是他這會兒可沒空去跟着師父翻,這會兒時間也差不多該去找廖主任了。
來到協和別墅區,發現廖主任果然已經回家了。
進了門方言還沒講話呢。
見方言來了,廖主任連忙笑着招手:
“哎喲,方言來了!快坐快坐,我正說晚上給你打電話呢!”
保姆吳阿姨給兩人倒了茶,便進了廚房忙活,客廳裏就剩他們兩個人和高祕書。
方言剛要開口說針的事,廖主任就先開口:
“你託我辦的事,有回信了!電報下午剛到南京,邱茂良教授那邊收到消息,當場就回了電,說他正好要來BJ開全國中醫師承教育的研討會,明天下午就到北京!人家特意說了,這次來,首要就是拜訪你!”
“要看你的實驗,還要感謝你提出師承的事兒呢。”
方言聞言先是一愣,隨即也笑了,只是笑容裏帶着幾分無奈。
廖主任見他這反應,有些納悶:
“怎麼了?這不是好事嗎?邱教授那可是國內研究楊繼洲的頭號專家,他能來,這套針的來歷,十有八九就能摸清楚了!”
方言到這裏,這才把下午在研究院裏,老賀說的那番話,一五一十地跟廖主任說了一遍,從邱茂良的師承脈絡,到學術傳承和血脈家傳的區別,講得明明白白。
廖主任聽完,微微皺眉,恍然大悟道:
“原來是這麼回事,也就是說他是研究楊繼洲的專家,但是這傳本事和傳家,根本不是一碼事!人來了也沒啥用。”
“也不能說完全沒用。”方言笑着補充道,“老賀也說了,邱教授研究了一輩子楊繼洲,說不定能從史料裏找到些我們沒注意到的邊角記載,只是這針的家傳祕辛,大概率是問不出來的。”
“所以最好還是找一下國內這邊的楊家那邊的家裏人。”
“這好辦。”廖主任當即點頭,“我晚上就給衢州衛生局再發一封加急電報,讓他們別光查史料了,重點查六都楊村楊氏宗譜裏的嫡系後人,尤其是清代康熙到道光年間,有沒有哪一支後人避禍出海的,還有族譜裏被刪改、留
白的地方,都給我查清楚!”
說罷對着高寒說道:
“去辦吧。”
高寒點點頭立馬就去打電話去了。
這邊他說着,忽然看向方言,笑着打趣道:
“不過我說你啊,光顧着查這針的來歷了,怎麼不試試針?這麼好的一套銀針,是騾子是馬,總得拉出來遛遛吧?好馬配好鞍,你這一身鍼灸的本事,配上這套針,不得試試手感?”
這話一出,方言猛地一怔。
一拍腦門,哭笑不得:“瞎,您看我這腦子!光顧着跟老季、老賀考證來歷了,居然把這茬忘了!從拿到針到現在,我連上手試都沒試過!”
“這不就得了!”廖主任哈哈大笑,“先別管什麼來歷不來歷的,東西是好東西,先試試合不合手!等明天邱教授來了,你再拿着針,跟人家好好交流交流針法,不比在這瞎猜強?”
方言笑着連連點頭,又跟廖主任聊了幾句今天接診的僑商病人的情況,便連忙起身告辭,廖主任留他喫飯,他也婉拒了,說回去還有事,便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