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王劭鐵了心要和自己和離,何氏尖叫道:“你不能休我!”
“你不怕影響官聲嗎?”
王劭淡淡道:“我已經提請辭官了。”
何氏陡然睜大眼睛,她沒想到王劭竟如此決絕,忍不住叫道:“我,我不甘心,我要去找皇後!”
王劭大喝道:“蠢婦!”
“你難道還沒看出來,我是在保護你?”
“謀害妾室且不論,你用的是巫蠱之術!”
“你知道朝廷對此多麼忌諱嗎?”
“先帝崩殂,要是被朝野得知,前皇後族人竟通巫蠱,她和何氏全族,都有大麻煩!”
“你還敢去宮裏?”
何氏聽了,臉色慘白,癱軟在地。
王劭轉身走了出去,“這事情的真相,我不會對恢兒說。”
“但如果你還執迷不悟,恢兒將來必遭牽連。”
“好自爲之吧。”
何氏癱坐在地上,顫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抓王劭離去的背影,忍不住大哭起來,她搞不明白,當初偶然的泄憤之舉,事情怎麼會成了這般樣子?
興寧三年寒露這天,清溪巷發生的看似極其偶然的案件,其導致的餘波範圍之廣,持續時間之長,影響之深遠,在未來會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在帶着些許偶然,又夾雜着必然的人爲因素影響下,某些齒輪緩緩轉動起來,帶動天下大勢的車輪開始加速。
建康令諸葛和數名官員,親自提審了王謐張彤雲,但當便將兩人放出,令其各自歸家。
然而對於朱亮來說,就沒有那麼好的待遇了,諸葛將其收押,並會同六曹有司,派出城巡衛查抄朱氏宅邸,尤其是對那名自殺的僕人所遺留物品和人際關係,進行了極爲嚴密的搜檢調查。
隨着搜查的進行,諸葛能從中發現了一道極爲敏感的麻煩線索,他捏着巡衛司報回的情報,手指微微顫抖起來。
與此同時,朝堂上發生了另外一件震動不小的事情。
尚書檯副官,當朝尚書僕射王劭請辭。
尚書檯在東漢曹魏時期起,便權力極大,同時掌管政務軍務,主官是尚書令,副官爲尚書僕射,相當於宰相。
到了晉朝,則是設立中書檯,主官爲中書令,主管軍務,尚書檯則是專管政務,下設吏部、三公、客曹、駕部、屯田、度支六曹,便是後世六部的雛形。
除中書令掌管軍務外,還有太尉,大司馬,大將軍,但這三者多是榮譽而非實權。
真正有實權掌兵的軍職之首,名都督中外軍事,相當於後世的全軍總司令,如今這個職位,是大司馬桓溫所兼,其坐管北地七州軍事,是名副其實的皇帝之下第一人。
所以說,都督中外軍事,尚書令,中書令是東晉朝廷實際上權位最高的三人。
而且雖是王述學尚書令,因其多病,實際上還是大部分時候由王劭主管朝事,是如今事實上的宰相。
就在這種情況下,王劭突然向朝廷請辭,等於是撂挑子。
而另外一件傳言,則是自曇死後,四年間一直拒絕朝廷徵召的郗氏家主郗?,準備接受朝廷任命,出任中書令。
這件事造成的影響不下於王劭辭官,甚至猶有過之,因爲氏作爲和司馬氏皇族深度綁定的家族,在沉寂四年之後,終於是再度現於廟堂,其和桓溫分庭抗禮之意,不言而喻。
而這此時被桓溫推舉爲尚書僕射的王劭辭官,更是顯得意味深長。
聯想到前幾年裏,謝氏家主謝安從桓溫麾下辭官,輾轉從吳興太守,回到建康做了中護軍,重新回到朝堂核心,一衆士族官員心中更是驚疑不定,新帝登基不到半年,就準備正面和桓溫攤牌嗎?
衆人打定主意,先觀望一段時間,看清形勢再決定如何站隊,於是郗?門前固然還有些到訪的,但王劭門前,就堪稱門前冷落車馬稀了。
王劭這幾日裏面,見的都是王氏族人,向他們表明自己主意已定後,族人們倒也沒有多說什麼,因爲王氏確實有這個底氣。
琅琊王氏王導這支,子弟雖然並不多,但都是在朝廷和桓溫手下爲官,地位超然,王與馬共天下不是隨便說說,這是其他任何家族都無法相比的。
且王氏自王敦之亂後遠離軍職,多爲清貴閒職,所以王劭的去職,在王氏內部只是微有波瀾而已。
王劭府上,到訪的郗夫人面露驚訝之色,“小郎真的和娣婦和離了?”
“難道是因過繼之事牽連?”
“小郎真覺得那孩子有仇必報,纔會如此做?”
王劭搖頭道:“你想多了。
“我身爲阿父,難道還有怕兒子的道理,即使他過繼了,也是一樣。”
“我自有考量而已。”
郗夫人語帶歉意,“小郎辭官不管爲何,但是脫不了干係的,也沒有想到情勢會變成這樣………………”
王劭淡然道:“我說了,和你無干,我只是單純不想夾在中間罷了。”
“倒是郗氏重回臺前,少不了一番紛爭。”
郗夫人嘆道:“想要得到些東西,總要付出些代價。”
“小郎今後有什麼打算?”
王劭失笑道:“你今天是過來探聽風聲的吧?”
“以郗氏的本事,早晚也會知道,我也不瞞你,之後我會外放,去吳興做太守。”
郗夫人?大了眼睛,“這不是貶官了?”
王劭出聲道:“這是我要求的,朝廷看在王氏的面子上,讓我們虛領中領軍一職。
郗夫人目光一凝,中領軍和謝安的中護軍,同爲禁軍官職,一內一外,代表了皇家的絕對信任,這代表……………
王劭看出了郗夫人的心思,“沒錯,這代表其實我還是站隊了。”
“只怕大司馬那邊,會很生氣吧。”
“先有謝氏,後有氏王氏,新帝的威望,應該可以暫時和桓氏抗衡了,你們的壓力,也會小一些吧。”
郗夫人走到堂下,對王劭深深一拜,“小郎的苦心,記下了。”
“那孩子過繼之後,會想辦法讓他拋卻前事,往前看的。”
王劭目光中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之色,“姒婦心有玲瓏,三兄可惜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對方眼中的複雜神情,隨即同時移開。
王劭起身道:“你想讓那孩子靜心幾年,想法固然不錯,但我隨時去官上任,在此之前,還是把事情辦了吧。”
說完他躬身一拜,“這一別,不知何時纔回,姒婦保重。”
郗夫人同樣深深一拜,語帶哽咽,“山高水長,小郎也......保重。”
郗?府前,前來拜訪的士族們,卻是被告知府主身體不適,暫時無法接待外客,只得懷着遺憾離去。
然而實際上,郗?今日好的很,之所以將旁人擋在外面,是因爲有人來拜訪於他。
謝安。
兩人正面對面坐在榻上對弈,後面分別待立着一男一女,不是奴婢婢女,卻是都恢和謝道粲。
謝安隨手落下一子,出聲道:“恭喜方回了,這次升中書令,足見朝廷之信任。”
郗?卻是呸了一口,“安石,別取笑我爲了,就憑我的本事,也能當得了中書令?”
“左右不過是推我出來擋槍罷了,我到現在還沒下定決心。”
“倒是你,不日便要升任尚書僕射,爲之後尚書令鋪路了吧?”
謝安搖頭道:“不是我。”
郗?驚訝,“不是你?”
“怎麼可能?”
謝安出聲道:“宮裏消息,代替敬(王劭)的,是叔虎(王彪之)。”
郗?更是驚訝,“這是什麼意思?”
“這豈不是更加激化矛盾了?”
如今謝家已經開始竭力和桓氏劃清界限,王劭去職,如果換上謝安,朝中幾個重要職位都由郗謝這種親近司馬氏的家族把持,有可能導致桓溫的猜忌。
所以郗?認爲,朝廷應該會任命桓溫一系的官員,以作平衡,但沒有想到,接替王劭的人,竟然是王彪之!
王彪之同樣出身琅琊王氏,還是王導堂侄,但和王劭不同的是,他和桓溫關係極差,兩人有多年仇怨。
尤其是今年晉哀帝駕崩,桓溫趁機移府到離建康只有二百裏的姑孰,大軍在外,聲威鎮主,朝廷動盪,各郡都派了長史、司馬、主簿等高級屬官去向桓溫表示敬意。
只有會稽內史王彪之認爲向皇帝遣使和上貢都是派主簿,向桓溫示好不可能同皇帝禮制,竟是沒有派人道賀,桓溫知道後,極爲不快,於是藉口會稽山陰縣的軍需沒有按時到達,彈劾王彪之,逼朝廷免去了其會稽?史一職。
王彪之離任前,赦免了郡中獲罪被貶的士人,桓溫得知後再次彈劾,逼得朝廷檻車押送王彪之至法司治罪。
但幸運的是,恰逢新帝登基,朝廷大赦,王彪之僅被貶至尚書。
如今據謝安所言,王彪之竟然要升任尚書僕射,這不是朝廷明擺着給桓溫難看嗎?
郗?的驚訝,也在謝安料算之中,他出聲道:“方回啊。”
“新帝要是不立威,只怕再也不起來了啊。”
“桓元子這些年威名日盛,甚至有凌駕朝廷之勢,要是再不作出強硬表態,只怕人心就要散了。”
“他在姑孰開府,跟小朝廷一般,現在各大家族士子,很多不應朝廷徵召,去做他的掾屬幕僚,這不可笑嗎?”
郗?沉默不語,良久才落下一子,“他的軍功手段,我等加起來都比不上,還能怎麼辦?”
“你真覺得,就憑我們幾個,能鬥得過他嗎?”
謝安冷哼一聲,“怎麼,鬥不過就不鬥了?”
“你難道不知道,先前朝廷的想法,是讓康氏郗氏共掌徐兗州,都督徐青幽揚五州軍事!”
“只因桓元子反對極爲激烈,朝廷纔給了你箇中書令!”
郗?聽後,出聲道:“我又不懂打仗,他想北伐,自然是覺得我礙眼。”
“大不了,朝廷讓他學二州軍事,專心北伐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