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一問一答,就是回答的人更加緊張,更加上兩人身份落差,對王謐帶來的額外心理壓力,更別說還加入了對弈的干擾項。
而王劭的棋力,是要遠高於顧駿的,所以初時他想出這種考教方式時,並不覺得王謐能反過來對自己造成多少麻煩。
但偏偏事情就發生了,在王謐的回答,遠超王劭預料的同時,其在棋盤上從最初的略微劣勢,也隨着王謐思路的逐漸順暢而開始反擊,一點點扳了回來。
王劭下着下着,猛然察覺局勢不妙,心神震動之下,便下出了一着俗手。
他落子之後,便心道不妙,但面上卻是絲毫沒有表現出來,反而露出了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用來迷惑對方。
畢竟在王劭看來,自己這手錶面上還是很強勢的,王謐大概率看不出來,而是會做保守應對。
但王謐根本沒有看王劭,而是想都不想,直接落子貼了上去,將王劭棋型挖斷,竟然是想要屠龍!
王劭看着先前王謐下的兩手看似沒用的無理手,心裏再也不能淡定,因爲他已經大致預估出來,雙方廝殺下去,絞殺方向便是往那兩手方向去的!
換言之,王謐早已經留好了給自己長氣接應的伏筆,這盤面如果不是王謐犯錯,幾十手後,王劭這塊棋應該是保不住了。
要說剛纔王謐的對答還略顯稚嫩,只是達到了讓王劭滿意的程度,如今在棋盤上的交手,纔是實實在在給王劭最直接的衝擊。
要知道王劭雖然自忖棋力不如曾號稱天下第一的阿父和大兄,但在建康城中也少有敵手,怎麼會被自己一個年紀輕輕,沒人指點的兒子打成這樣?
王劭固然驚訝,此時外面站着的人,則是更加驚訝。
先前的青柳,早已經不知到哪裏去了,而站着的人,卻換成了張玄之和張彤雲。
張玄之車馬到了王劭門前,早有門子打開側門,將車隊迎了進去。
這下很是出乎張玄之意料,他本以爲以王劭身爲宰輔身份,怎麼也要端一下架子,結果自己就這麼進來了,是不是說明王氏有意拉攏張氏?
想到桓溫早前通過顧愷之將顧氏綁上了桓氏的戰車,而傳言王劭更是桓溫的人,張玄之腦筋急轉,正思索如何應對,早有人出來相迎。
張玄之打眼一看,這不是今早接王謐的人嗎?
等對方自我介紹完,張玄之連忙答禮,心下更是震動,行相郎中令顧駿,顧家的人,竟然還是王劭的管家!
看來顧家早就投靠了北方士族,虧得吳郡其他幾大士族還矇在鼓裏,尤其張氏,已經遠遠落在後面了!
顧駿將張玄之神情都看在眼裏,微微躬身,把手一招,出聲道:“主公已經在等着了,郎主這邊請。”
張玄之聽了,忙和張彤雲一前一後,跟在顧駿身後向書房趕去。
張玄之和王謐馬車是前後腳趕到的,前後只差不到半刻,所以兄妹二人走到書房門口的時候,裏面王劭父子正在對答,聲音傳了出來。
彼時兩人剛開始對弈,正是王劭考教王謐玄理的之時,顧駿也未出聲,張玄之只當是還有客人,便站定等着。
聲音不斷傳出,這一問一答,道理高妙,張玄之聽了幾句,便心中怔住,這些道理,都是廟堂之上爲官之道,是高人偶然來訪,還是王劭在暗示自己什麼?
想到這裏,張玄之更是凝神靜聽,等聽到裏面的人說出那句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時,更是被震動了,這裏面是誰,有如此見識?
因爲隔着兩層板壁,聲音模糊,張玄之並未察覺是王謐的聲音,但他身後的張彤雲卻是聽力細微敏感得多,她初時聽到聲音,便身體一震,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來。
隨着聲音不斷傳來,張彤雲心中漸漸有了答案,她緊咬嘴脣,王郎爲何會出現在這裏?
王劭那邊已經無法開口,他已經將全部精力放在了棋盤上,全神貫注想要找出破局之策。
但此時王謐棋局已布成厚勢,任憑王劭輾轉騰挪,用盡全力,仍然無法撕破王謐漸漸收緊的包圍網,而且王謐落子極快,幾乎是跟着王劭落子,氣勢極爲咄咄逼人。
眼看自己一條大龍已經在網中做垂死掙扎之態,王劭心中生出一絲羞惱來,今日到底是誰考教誰?
你身爲兒子,初一見面就給你老子下馬威,發泄村中生活的怨氣,這對嗎?
但王劭想到病亡的李氏,心中又莫名升起幾分愧疚,他提着白子,抬起頭來,見對面的王謐正低頭聚精會神盯着棋盤,那眉眼之間的神態,更像自己小時候的模樣了。
王劭張了張口,隨即嚥了回去,不行,不能認輸,不然自己威嚴何在!
他早聽到門外腳步,當即咳嗽出聲,門外顧駿聲音馬上傳了進來,“主公,張尚書到了。”
王劭如釋重負,心道自己刻意讓兩邊碰頭,沒想還有意外之喜,當即伸手將棋局拂亂,出聲道:“請他進來。”
王謐連忙站起,退到一邊,心道老傢伙看着道貌岸然,卻也是個下棋的賴子。
外邊顧駿聽了王劭的話,做了個請的手勢,張玄之便帶着張彤雲進來,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王劭,還有個布衣少年背對自己,也未多想,躬身拜道:“吳郡張玄之,攜舍妹拜見尚書僕射。”
他頓了頓,卻察覺身側的張彤雲竟然沒有出聲,以爲是妹妹害怕對方威儀,趕緊用手肘碰了碰,張彤雲這才斂衽拜道:“妾身張彤雲,拜見尊上。”
張彤雲看王劭第一眼的感覺,便是其雖然有些年紀,但仍然稱得上俊逸風流,連自家兄長都有所不及。
而且其神態之中,有一種讓人頗爲淡然舒服的親和力,這在鋒芒畢露,放縱行止的士族中極爲罕見,似乎之前,自己只見過王謐一人,和其有些神似。
張彤雲一怔,爲什麼會是王謐?
她眼神一掃,看到了背對自己少年的背影,心道果然是他,但爲何此時出現在這裏?
也太巧了吧?
張玄之正奇怪自己妹妹爲何失態,卻見那少年緩緩轉過身來,對兩人行了一禮,等他看清王謐面容,失態出聲道:“怎麼是你!”
王劭出聲道:“江上大船的事情,我已經知曉。”
“犬子不知天高地厚,唐突了張郎主,所以我今日特地將他叫來分說清楚,免得讓外人誤會。”
王謐心道這次碰面,果然是這老傢伙刻意安排的,此舉並不簡單,大有深意啊。
他這一瞬間,已經想明白了其中部分關節。
江上大船辯玄,自己雖然沒有亮出王氏身份,但實實在在壓了江東士族一頭。
要是自己是平民也就罷了,江東士族談玄輸給平民,最多是丟些面子,在士族眼中平民如同螻蟻,即使辯玄輸了,也有諸如不和平民計較這種藉口。
但自己身份遲早會暴露,自己身爲王氏子弟,這事情的性質便完全不一樣了。
江東士族大張旗鼓來建康赴任,北方士族代表的王氏卻派人落對方面子,這是要釋放什麼信號?
是對朝廷不滿嗎?
如果引發朝野猜疑,便會有不可預知的後果,王劭作爲掌管六曹的宰輔,尤其參與人還是自己兒子,便必須要想辦法將此事平息下去。
選在此時此地,快刀斬亂麻,一次說清道明,極爲適合,想到這裏,王謐也不禁感嘆王劭手段當真老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