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想着，曲道人繼續往下看。
鏡中的鄭確，在解決完未成型的“怪異”後，便將飛劍收進了龜殼之中，回到了客棧。
然後又在客棧裏面，殺光了黑虎幫追殺過來的所有成員……
第二天，鄭確和朱...
羅星斗轉身便朝殿外走去，步履沉穩，衣袍未揚，卻自有股陰寒之氣如霧瀰漫，所過之處，連殿內常年不熄的鎏金香爐中青煙都凝滯了一瞬。鄭確怔了怔，忙起身跟上，餘光掃見楚少薇已立於殿門側，指尖正輕輕摩挲着【不古藥盒】邊緣——那盒蓋縫隙裏，一絲極淡的灰白水汽正緩緩滲出，似活物般蜷曲、試探，又在觸及空氣的剎那倏然縮回。
衛定元則站在原地未動，只垂眸盯着自己左掌心一道尚未癒合的裂痕：皮肉翻開，露出底下半寸森白指骨，骨面浮着幾道蛛網般的暗紅紋路，正隨他呼吸微微明滅。那是昨夜屍傀爆裂時反噬所留，尋常修士早該靈脈崩斷、魂火潰散，可他指骨之下，竟隱隱透出金屬冷光——彷彿那不是血肉之軀，而是一具正在緩慢鍛鑄的玄鐵傀儡。
三人各自心事重重，卻無一人開口。
羅星鬥徑直穿過揖仙殿後廊，推開一扇嵌着九枚陰魚銜珠銅釘的黑木門。門後並非尋常修煉室，而是一方被強行撕開的空間裂隙：三丈見方的幽暗石窟懸於虛空，四壁爬滿蠕動的墨色菌絲，菌絲頂端鼓脹着半透明囊泡，內裏翻湧着渾濁液體，隱約可見無數細小人形在其中浮沉、掙扎、潰爛、再生……循環往復，無聲無息。
“這是牧幽宮‘蝕骨淵’的殘片。”羅星鬥聲音低啞，袖口微掀，露出腕骨處一道深紫色咒印，“我借了盧叔正一道‘溯魂引’，纔將這方殘界釘在宗門陣眼之上。平日鎖着，只供觀想用。”
鄭確瞳孔微縮。蝕骨淵——牧幽宮最兇險的試煉之地，傳聞踏入者十不存一，連神魂都會被剝下七層皮，一層層颳去執念、記憶、因果，最終只剩最本真的“律”之雛形。盧叔正？那位以“斬因果”聞名六宗的牧幽宮聖子？羅星鬥竟能從他手中借來溯魂引？
他下意識摸向腰間玉珏，那上面刻着昨夜新添的第三道細紋——正是飲下陳紈巧所贈靈酒後，悄然浮現的。此前兩道，一道來自楚少薇贈的【九幽遺珍】殘頁，一道來自衛定元替他修補【生死簿】時渡來的鬼氣。三道紋路如今首尾相銜，在玉珏表面盤成一隻閉目銜尾的螭吻，鱗片縫隙裏滲出極淡的硃砂色光暈。
羅星鬥已步入石窟中央，足下黑霧翻湧，凝成一座三足青銅鼎虛影。鼎腹銘文流轉，赫然是《牧幽刑律》第七章：“律者，非天授，乃自剖其心，剜其骨，以血爲墨，以痛爲契，方得鑄形。”
“師弟，你修的是‘姻緣律’。”他忽然回頭，目光如鉤，“可知道，姻緣二字，在牧幽宮古籍裏，本作‘因緣’？”
鄭確心頭一跳。
羅星鬥卻不再解釋，只抬手朝鼎中一引。霎時間，四壁菌絲齊齊爆開，千萬囊泡炸裂，渾濁液體傾瀉如瀑，卻未落地，反而逆流而上，在鼎口聚成一麪灰濛濛的水鏡。鏡中映出的並非三人倒影，而是無數碎片化的畫面：
——楚少薇跪在青月崖藏經閣廢墟前，指尖鮮血滴入【青鸞涅槃圖】殘卷，圖中火鳳雙目驟然睜開，翎羽盡化琉璃；
——衛定元立於血曇教祭壇中央，周身纏繞百道猩紅鎖鏈，鎖鏈盡頭是百具不同面容的屍傀，每一具眉心都嵌着一枚微縮的青銅鼎；
——而鏡面最深處，鄭確看見自己端坐於一片焦黑大地，頭頂懸着三千盞紙燈籠，每盞燈焰搖曳，燈下皆懸一具女鬼虛影：有披髮遮面者，有斷頸垂首者，有腹破腸流者……三千張臉，三千種死狀，三千雙眼睛齊齊望來，瞳孔深處卻無怨毒，唯有一片空寂的、等待被填滿的空白。
水鏡嗡鳴震顫，鏡面漣漪擴散，竟將鄭確倒影也吸了進去。他眼前一黑，再睜眼時，已不在石窟，而立於一條無始無終的長階之上。階旁豎着殘破石碑，碑文被風雨蝕去大半，唯餘右下角幾字清晰如刀刻：“……敕封女鬼，三……千……”
“這是你的‘律’之本相？”鄭確嗓音乾澀。
“不。”水鏡中羅星鬥的聲音直接在他識海響起，“這是你尚未填滿的‘律’之空龕。姻緣非情愛，是因果的錨點。你每結一段姻緣，便等於在生死簿上釘下一根楔子——楔進別人的命格，也楔進自己的道基。可你至今，只釘了三根。”
鄭確渾身發冷。他忽然想起昨夜醉中恍惚所見：楚少薇倒在他懷中時，雲牀邊緣竟浮現出半行血字，轉瞬即逝——“第四楔，當落於青崖斷玉臺”。
原來不是幻覺。
水鏡忽如沸水翻騰，畫面再變：青月崖斷玉臺，雲海翻湧如怒濤。臺上矗立七根白玉柱，柱頂各懸一柄未出鞘的劍。其中第六根玉柱底部，赫然嵌着一枚碎裂的青銅鈴鐺——正是昨夜聶婉蕊袖口墜落之物！鈴舌已斷，卻仍固執震動，發出無聲的尖嘯。
“軒轅閣顧北辰，青月崖聶婉蕊，得鹿觀蕭墨塵，天器宗趙臨川，血曇教姬含燻……”羅星鬥語速漸快，字字如錘，“他們五人，是此次大比‘律’之共鳴最盛者。你若想讓姻緣律真正成型，需在大比開始前，於斷玉臺完成‘初契’——取其一人心頭血，混你一滴精血，滴入玉柱基座。成，則律紋貫通；敗，則反噬焚魂。”
鄭確指尖驟然刺痛——玉珏上螭吻第三道紋路突然灼燒起來，燙得皮肉滋滋作響。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血珠順着指縫滴落，在長階青磚上洇開一朵朵暗紅梅花。
“爲何是我？”他啞聲問。
水鏡中羅星鬥的身影開始模糊，聲音卻愈發清晰：“因爲只有你，身上同時帶着楚師妹的九幽遺珍氣息、衛師兄的屍傀鬼紋、陳紈巧的陳紈藥力，還有……”鏡面泛起漣漪，映出鄭確腰間玉珏，“那枚從太平縣廢墟裏挖出來的‘鎮魂珏’。它本是七象鎮魂鎖靈大陣的陣眼殘片，能壓萬詭，亦能……養萬鬼。”
鄭確如遭雷擊。太平縣？他從未對任何人提過自己幼時逃難至此，更不知這枚撿來的舊玉，竟是鎮魂大陣遺物！
“所以你昨日赴宴，並非偶然。”羅星鬥身影徹底消散前，最後一句話如冰錐刺入耳膜，“羅星鬥邀你喝酒，是餌；聶婉蕊摔鈴鐺，是引；楚師妹醉倒，是障眼法；衛師兄毀屍傀，是推力……所有人，都在把你往斷玉臺推。”
長階轟然坍塌。
鄭確一個趔趄，重新跌回石窟。額角冷汗涔涔，喉頭腥甜翻湧。羅星鬥負手立於鼎前，似從未離開：“現在，你還要說，自己不想御鬼三千麼？”
話音未落，石窟四壁菌絲突然瘋狂暴漲，如活蛇絞殺而來！鄭確本能掐訣欲擋，指尖卻傳來一陣劇痛——低頭只見自己右手食指指尖，竟裂開一道細縫，縫中鑽出半截慘白蟲豸，通體覆滿細密倒鉤，正啃噬着他指腹血肉！
“噬律蠱。”羅星鬥淡淡道，“牧幽宮祕製，專食未契定的律紋。若你三日內不赴斷玉臺完成初契，此蠱便會順血脈遊走，啃穿你的心脈，屆時……”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鄭確腰間玉珏，“三千盞紙燈籠，就真要一盞接一盞，燃盡你的壽元了。”
鄭確死死盯着指尖那截白蟲。蟲首微微轉動，複眼裏映出他自己扭曲的倒影，倒影身後，三千女鬼的虛影正無聲拍打燈籠，燈焰由青轉赤，由赤轉金，由金轉熾白——白得刺目，白得瘮人，白得彷彿下一秒就要焚盡這方天地。
“師姐。”他忽然抬頭，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若我赴約，你能否保楚師姐與衛師兄，在大比開始前，不被其餘五宗圍殺？”
羅星鬥脣角微揚：“成交。”
他抬手一招，鼎中灰鏡倏然收縮，化作一枚拇指大小的灰白符印，懸浮於鄭確眉心前三寸：“此乃‘蝕骨契’副印。持印者，可於斷玉臺暫避三宗圍攻——但僅限三次。用完，便需直面所有因果。”
符印落下，鄭確眉心烙下一點灰痕，形如半枚殘缺的鈴鐺。
他踉蹌走出石窟，正撞上匆匆趕來的楚少薇。她鬢髮微亂，素來從容的眉宇間凝着一絲罕見的焦灼，見他出來，立即上前一步：“師弟，血曇教方纔傳來消息——姬含燻已放出話，大比開始前，必取衛師兄性命。她還說……”她聲音微頓，指尖無意識撫過【不古藥盒】，“昨夜‘寧拂衣’屍傀暴斃之處，發現了一縷不屬於牧幽宮的鬼氣。”
鄭確心頭一沉。那縷鬼氣，分明是他昨夜爲防意外，在衛定元屍傀指尖悄悄點下的【生死簿】陰紋！本意是埋個伏筆，萬一屍傀失控，尚可借陰紋引動地府之力鎮壓……卻忘了，血曇教聖女最擅“辨鬼”，連千年老鬼的胎記都能嗅出三世輪迴的業障。
“楚師姐。”他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若你昨日未醉，可會答應羅星鬥的邀約？”
楚少薇腳步一頓，珠簾後眸光微閃，隨即垂眸淺笑：“師弟這話，問得奇怪。醉與不醉，於大局何幹？”
“可若醉了，便看不清羅星鬥在酒裏加了什麼。”鄭確直視她雙眼，“比如，他給聶婉蕊的酒中，摻了半錢‘斷玉散’；給蕭墨塵的杯底，抹了三絲‘鹿鳴引’；而給我……”他緩緩攤開右手，指尖白蟲已縮回肉中，只餘一道細長血線，“是半粒‘蝕骨契’的母蠱。”
楚少薇眸光驟然銳利如刀，可不過一瞬，便又柔化如春水。她伸手，極自然地替鄭確理了理微亂的衣領，指尖拂過他眉心灰印時，動作幾不可察地滯了一息：“原來如此。難怪昨夜……我夢見青月崖的玉柱在流血。”
兩人相視無言。檐角風鈴忽響，叮咚一聲，脆得驚心。
此時，衛定元的聲音自廊下傳來：“師弟，師妹，快些過來！天器宗趙臨川派人送來請帖——邀我們三日後，赴斷玉臺‘品劍論律’。”
鄭確低頭看着自己顫抖的右手。指尖血線之下，似乎有無數細小的白點正沿着血管向上蔓延，像一條條微縮的、飢渴的蚯蚓。
楚少薇已轉身朝廊下走去，裙裾掠過門檻時，鄭確瞥見她腰間玉佩背面，新刻了一行蠅頭小楷，墨色猶溼：“第四楔，斷玉臺見。”
風過，墨跡未乾，卻似有血珠沁出。
他慢慢握緊拳頭，指甲再次刺入掌心。血珠滾落，在青磚上砸出第四朵暗紅梅花。花瓣邊緣，隱約浮現出半枚青銅鈴鐺的輪廓——與他眉心灰印，嚴絲合縫。
石窟深處，灰鏡無聲重聚，映出斷玉臺全景。七根玉柱靜靜矗立，第六根柱底，那枚碎裂的青銅鈴鐺正微微震顫，鈴舌斷口處，一滴鮮紅血珠緩緩凝聚，將落未落。
整座青月崖，都在等待一場血契。
而鄭確知道，當那滴血墜地之時，他腰間玉珏上，將浮現出第四道紋路。
螭吻將睜開第三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