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哐……
陣陣劍吟傳入耳中,鄭確猛的驚醒過來。
他看向周圍,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條土路上,兩邊有着幾座風格十分老舊的土房子,他身邊還站着七八個孩童,看上去都在十歲左右。
他現在的年...
鄭確怔在原地,指尖懸在半空,酒盅的殘影猶在眼前晃動。他低頭望着空蕩蕩的案幾,又抬眼看向寧拂衣——對方正慢條斯理地用竹箸剔着一截龍鱗骨上的餘肉,脣角噙笑,眸底卻無半分醉意,反倒清亮得像淬了寒泉的刃。
“羅星鬥……”鄭確喉結微動,聲音低了幾分,“你把我的酒,全喝了?”
寧拂衣擱下竹箸,指尖在袖口輕輕一拭,才抬眸看他:“不是‘我’喝的。”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堂內七零八落、或伏或臥、或蜷縮顫抖的諸宗天驕,“是他們喝的。”
鄭確一愣。
寧拂衣沒再解釋,只屈指一彈,一縷青煙自她指尖飄出,輕巧繞過堂中橫陳的軀殼——血曇教那名赤袍女修脖頸處浮起蛛網狀黑紋,正一寸寸向上蔓延;天器宗傅清歌額角青筋暴起,雙目翻白,喉間咯咯作響,卻硬生生被一道金線纏住下頜,釘死在蒲團上,連咬舌都做不到;青冥山那位素來冷傲的劍胚,此刻竟跪坐在地,雙手死死摳進青磚縫裏,指甲翻裂,血混着淚淌進嘴角,卻不敢吞嚥,唯恐那點腥甜引動體內躁動的鬼氣反噬神魂……
而他們身前,空酒罈疊得歪斜,靈菜盤碟翻倒,湯汁潑灑如墨,案幾邊緣還殘留着幾道焦黑指痕——那是有人醉極發狂,以掌爲刀劈斬虛空時留下的餘燼。
“他們化鬼之後,本能未滅。”寧拂衣聲音平緩,像在講一樁再尋常不過的煉丹火候,“餓,渴,欲,怒……這些‘人’的執念,比生前更烈百倍。酒是陰釀,菜是屍香,入口即燃,越飲越瘋,越瘋越飲。你方纔昏迷那會兒,他們已輪流搶過三回席位,連天器宗的‘律令符’都被嚼碎吞了——傅清歌現在吐出來的,全是帶着符灰的血沫。”
鄭確默然。他忽然想起自己初入延鶴堂時,羅師兄曾撫須笑道:“此宴不設禁制,唯‘律’自持。若連杯中物都控不住,何談御鬼三千?”
原來不是放任,是試煉。
是拿整場六宗大比的種子,在宴席之上,驗一道最原始的“律”。
他緩緩吸了口氣,陰氣入肺,竟帶出一絲鐵鏽味——那是自己方纔化鬼時,血肉重凝所殘留的舊傷。可這味道並不令人不適,反而像一柄鈍刀刮過骨面,激得靈臺清明,神識暴漲三寸。
他抬手,輕輕按在左胸。
那裏,心跳沉穩,節奏分明,一下,又一下,壓着某種更深的搏動。
咚、咚、咚……
不是心跳。
是鬼脈在跳。
他閉目內視,丹田深處,原本溫潤的金丹已染上一線幽藍,如冰封湖面下暗湧的寒流。而在金丹下方,一縷極細極韌的黑氣盤繞如鎖鏈,末端垂落,深深扎進下腹氣海——那地方,本該是築基期便已開闢的“陰竅”,如今卻成了一片混沌漩渦,正緩緩吞吐着周遭遊離的陰氣,每一次呼吸,都讓那縷黑氣粗壯一分。
他睜眼,眸光微閃:“羅星鬥……你早知道‘怪異’會化鬼?”
寧拂衣挑眉:“‘怪異’本就是活祭之法,借宴席聚陰、以靈酒引煞、靠諸宗弟子彼此勾連的因果線,織一張臨時‘歸墟網’。網成,則鬼現;網破,則魂散。你師尊曲道人當年在太平縣設局誘殺三百陰司走卒,用的就是同一套陣圖——只是他那時只敢用凡人,不敢動真傳。”
鄭確瞳孔驟縮。
太平縣……
他當然記得。那是他被曲道人撿回山門的第一年,也是竇煙蘿第一次以“煙蘿仙子”身份現身慶饒府鶴鳴樓的同年。彼時他尚未築基,只覺那場席捲三縣的陰潮如霧似瘴,連月不散,而曲道人立於縣衙斷壁之上,手中拂塵一揚,萬千鬼影便如潮水退去,唯餘滿地青灰與一枚嵌着硃砂字跡的殘玉——玉上刻着“敕”字,底下壓着一行小篆:“非鬼不敕,非律不封。”
原來那不是敕封之始,是歸墟之種。
“所以……”鄭確嗓音微啞,“楚師姐被竇煙蘿帶走,衛師兄被我送回揖仙殿……都不是偶然?”
寧拂衣終於端起自己面前那盅酒,淺淺啜了一口,喉間滑動,笑意卻未達眼底:“竇煙蘿要的不是楚少薇,是她身上那條‘釣’來的‘怪異’。至於衛定元……”她指尖忽地凌空一劃,一縷血絲自虛空中滲出,緩緩凝成半幅符圖,“他喫下去的那條‘魚’,根本不是什麼高品相靈物——是牧幽宮從地脈陰窟裏挖出來的‘蝕骨蠱’幼蟲。專噬修士‘律’之根基,三年內若不能以純陽真火煉化,便會反向寄生,把他變成一具聽命於‘蝕骨母蟲’的活傀。”
鄭確腦中轟然炸開!
衛師兄那具屍傀……那具他親手取出、又親手附身的屍傀……上面有沒有“蝕骨蠱”的氣息?他當時只顧壓制陰氣,竟未細察!
他猛地轉身,袖袍翻卷如鷹翼,正欲破空而去,寧拂衣卻將手中酒盅往案上一頓。
“噹啷”一聲脆響。
酒液飛濺,卻在離案三寸處凝滯不動,每一滴都映出鄭確驟然繃緊的側臉。
“你去不了。”寧拂衣聲音很輕,卻像一道冰符貼上他後頸,“停雲樓的陣法,是竇煙蘿以軒轅閣鎮派至寶‘九嶷鍾’殘韻所布,出入只認她一人的神識烙印。你若強闖,鐘聲一震,十裏之內,所有化鬼未穩的天驕,都會當場暴斃——包括你背上那位楚少薇。”
鄭確腳步頓住。
他僵立原地,肩背線條繃得極緊,彷彿一尊被風霜蝕刻多年的石像。半晌,他緩緩轉過頭,目光沉沉落在寧拂衣臉上:“你告訴我這些……爲何?”
寧拂衣迎着他視線,毫無迴避:“因爲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她抬手,掌心向上,一團幽火無聲燃起。火中浮沉着三枚指甲蓋大小的青銅鈴鐺,鈴舌皆爲斷刃所鑄,每搖一下,便有一道細若遊絲的灰氣逸散而出,纏繞在鄭確腕間——那裏,赫然浮現出三道極淡的青色契紋,形如鎖鏈,首尾相銜,正隨鈴聲微微搏動。
“這是‘縛律鈴’。”寧拂衣道,“我借它暫封你體內新凝的鬼脈,也借它,把你和楚少薇、衛定元三人,強行綁在同一道‘律’上。”
鄭確瞳孔驟縮:“同律?!”
“對。”寧拂衣頷首,“牧幽宮這次設宴,明面上是‘釣鬼’,實則是‘養律’。他們要的不是一羣各自爲政的鬼修,而是一支能共感、共殺、共敕的‘敕鬼軍’。六宗弟子,皆爲苗圃。而你……”她目光在他臉上停頓片刻,意味深長,“曲道人那個三弟子,既沒被選中‘釣’,又沒被選中‘化’,偏偏成了唯一清醒着走出延鶴堂的人——你纔是他們真正要養的‘律種’。”
鄭確喉結滾動,一時無言。
他忽然想起雲染衣離開前那句輕蔑的“湊數”,想起竇煙蘿丟來令牌時眼底一閃而過的算計,想起楚少薇昏睡中無意識攥緊他衣領的指尖,想起衛師兄化鬼剎那,腰間玉佩裂開的一道細紋……所有碎片在這一刻轟然拼合,露出底下森然真相——
這不是宴會。
是播種。
而他,是那粒被刻意留下的、尚未發芽的種子。
“你要我做什麼?”他問。
寧拂衣掌心幽火倏然熄滅,三枚銅鈴叮噹落地,滾入案下陰影。
“明日辰時,六宗大比初試啓幕。”她直視鄭確雙眼,一字一句,“我要你在所有人面前,當衆敕封一隻鬼。”
鄭確皺眉:“敕鬼需‘律’爲引,需‘敕’爲契,需‘名’爲鎖……我尚無敕號,無敕印,甚至連自己該守哪條‘律’都不知——如何敕封?”
寧拂衣笑了。
那笑容極淡,卻讓整個延鶴堂的燭火都爲之黯了一瞬。
“誰說你要敕封別人?”
她傾身向前,紅脣幾乎貼上鄭確耳畔,吐息如蘭,卻字字如釘:
“我要你敕封自己。”
“敕號,就叫——‘無律’。”
“敕印,用你的血。”
“名……”她指尖輕輕一點鄭確心口,那裏,鬼脈正隨着她的話音,劇烈搏動,“就刻在你自己的骨頭上。”
鄭確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無律?
天下修士,誰不守律?曲道人教他“戒貪”,牧幽宮授他“止殺”,軒轅閣傳他“慎言”,血曇教逼他“嗜血”……律是枷鎖,亦是階梯,更是所有修真界公認的“道基”。而“無律”二字,等於自絕於萬法之外,等於主動斬斷所有宗門認可的修行路徑!
可若真如此……
他低頭,看着自己攤開的右手。掌紋深處,一抹幽藍正悄然浮現,蜿蜒如蛇,漸漸凝成三個古篆——
【敕·無·律】
字成剎那,整座延鶴堂的陰氣瘋狂倒灌,盡數湧入他掌心!地面青磚寸寸龜裂,蛛網般的黑痕順着紋路疾速蔓延,直抵樑柱,而樑上懸掛的八盞琉璃宮燈,燈焰齊齊由金轉青,繼而爆裂,化作八縷青煙,盤旋着,竟在半空中凝成一道殘缺敕印的虛影!
寧拂衣仰頭望着那虛影,神色複雜:“成了。第一道敕印,已烙入你的命格。”
鄭確卻感到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從掌心炸開,直衝天靈!他踉蹌一步,單膝跪地,左手死死按住地面,指節泛白,青筋暴起。視野邊緣開始發黑,無數破碎畫面洶湧而至——
他看見自己站在太平縣廢墟中央,腳下踩着三百具乾癟屍骸,曲道人站在遠處,手中拂塵垂落,拂塵穗子上,一滴血正緩緩滴下,墜入地縫,瞬間開出一朵墨色曼陀羅;
他看見竇煙蘿赤足踏在停雲樓頂,裙裾獵獵,手中託着一枚跳動的心臟,心臟表面,密密麻麻刻滿了“無律”二字;
他看見楚少薇躺在揖仙殿牀榻上,雙目緊閉,手腕上纏着一圈青藤,藤蔓盡頭,連着鄭確自己的左手小指——而那隻手指,正一寸寸化爲灰白枯骨……
“呃啊——!”
鄭確低吼一聲,猛地抬頭,額角青筋虯結,眼中幽藍與金芒激烈交織,最終,金芒徹底潰散,唯餘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他緩緩站起身,抖了抖袖袍,拂去膝上塵灰。
再開口時,聲音已截然不同——低沉,沙啞,帶着某種非人的空曠迴響,彷彿從九幽地底傳來:
“好。”
寧拂衣靜靜看着他,忽然抬手,將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銅匣推至案幾邊緣。
“拿着。”她說,“裏面是‘無律’的第一道敕令。”
鄭確伸手取過,匣身冰涼,入手卻似有千鈞重。他並未打開,只將其緊緊攥在掌心,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還有一事。”寧拂衣忽然道,語氣微頓,“竇煙蘿給你看的留影……不是真的。”
鄭確動作一頓。
“那留影裏,你與她修煉的場景,是我用‘溯影砂’僞造的。”寧拂衣神色平靜,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真正的留影,早在太平縣那夜,就被曲道人收走了。她給你的,只是個餌——餌上沾着‘蝕骨蠱’的引子,專門等你神識鬆懈時,順脈而上,啃噬你剛凝的鬼脈。”
鄭確沉默良久,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如礫:“爲什麼告訴我?”
寧拂衣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繁複的雲紋,轉身朝堂外走去。行至門口,她腳步微停,沒有回頭:
“因爲真正的‘無律’,不該被任何人牽着鼻子走。”
“包括我。”
話音落下,她身影已融入門外濃重夜色,再無蹤跡。
延鶴堂內,燭火重燃,卻再無先前暖意。鄭確獨自立於堂中,掌心青銅匣冰冷刺骨,腕間三道青色契紋隱隱發燙,而心口之下,那道幽藍鬼脈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節奏搏動着,一下,又一下,緩慢,堅定,如同大地深處傳來的、古老而不可違逆的鼓點。
他緩緩抬起右手,指尖凝聚一縷幽火,火光映照下,掌心“敕·無·律”三字幽光流轉,宛如活物。
窗外,東方天際已透出一線慘白。
辰時將至。
六宗大比,初試啓幕。
而他的敕封,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