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從馬後炮的角度來說,陸游所謀劃的這次水攻從開始到結果,俱是相當漂亮。
因爲魯明江的源頭在九華山中,而九華山又被南陵、繁昌二城遮蔽在身後,宋軍在山中築水壩蓄水,漢軍根本就是無從探查。
當然,指望區區一條小河就抵定勝局那是不可能的。
當日關羽水淹七軍,威震華夏之時,也是在漢水上築壩,外加等到夏日雨季水漲之時,方纔能一舉成功。
而即便是這樣,水勢也只是打擊了魏軍的士氣,攪亂了魏軍陣勢,外加讓樊城之中守軍無法生火,以至於士氣崩沮罷了。
到最後關頭關二爺還是得抄刀子上。
水火之威雖然恐怖,卻終究難以人爲控制。
然而這場小型人造洪水依舊堪稱完美的完成了使命。
洪水裹挾着大量泥沙土石枯木沿着河道奔騰而下,蔓延到了河水兩岸,到了下遊之時,河水勢頭不減,將兩岸一兩裏土地衝成了泥濘的灘塗。
在浮橋周邊奮戰的漢宋兩軍皆被捲入其中,不少人落入了河水中,只是打了個旋就徹底無聲息。
冬日河流本來就不深,河水來得也快去得也快,在留下一地的泥濘淤泥之後,不過片刻,洪水就回到了河道之中。除了在浮橋周邊的倒黴蛋之外,幾乎沒有造成任何傷亡。
但洪水造成的影響卻是巨大的。
那些保護炮兵的甲士被衝得東倒西歪,陣型大亂,同時深陷淤泥之中,一時間只能掙扎呼救。
而更要命的則是兩軍的大炮全都被河水衝倒,有些同樣陷入了淤泥之中,有些則是直接被洪水捲入河道中,就連那些拉着火藥的輜重大車也被河水打溼,魯明江兩岸一時間大亂。
“呸呸呸......”時旺吐着嘴裏的石子,掙扎着從淤泥中起身,復又低頭嘔了一聲,吐出了一塊卡在嗓子眼中的石子後,方纔喘着粗氣站直身體。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濘,回頭四望,首先見到的就是兩條正在撲騰蹬着的雙腿。
這個倒黴蛋被一根銀盤子粗的枯樹撞倒在地,壓在了後背上,整個上半身都陷入進了泥濘之中,一時間根本掙扎不出來。
時旺立即不顧身上寒冷,深一腳淺一腳地上前,左右胳膊各自抓着一條腿,夾在腋下,猶如拔蘿蔔一樣將這個倒黴鬼拔了出來。
“咳咳咳……嘔……”此人被救出來之後,也是先嘔吐了一番,掙扎着想要擦拭臉上的淤泥,可雙手同樣髒污,又如何能擦乾淨呢?
時旺直到此時方纔感受到了身上的寒冷,不過他還是掙扎着站起來。然而他只是喘着粗氣抬眼一掃周圍情況,心中的冰涼就超過了身上的感受。
他所率領的這支剛剛被賜名爲神機營的精銳炮兵部隊,僅僅是在決戰中一個亮相,就以如此荒謬的原因退出戰鬥序列了。
當然,這裏所說退出戰鬥序列並不是全軍覆沒,而是肉眼可見的喪失了戰鬥力與組織度,最起碼在此戰中是很難組織起來了。
“撤回來!全都撤回來!”
有漢軍軍官在後方拼命搖動旗幟,並且齊聲大喊大叫。
饒是時旺再不甘,再憤怒,也不可能在此種情況下,將炮兵全都扔在爛泥地裏,只能憤恨地一捶地面,濺起一片泥水。
“撤退!全軍撤退!快!”
代表退兵的號角聲響起,只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角中進了泥水,以至於頗有嗚咽之感。
王世隆冷冷看着這一幕,聽着周圍軍士的騷動,終於撥馬來到一處丘陵上,大吼出聲。
“肅靜!肅靜!"
親衛連忙敲起了隨身攜帶的鼓,臨近的甲士則是反射性的跟隨鼓聲拍打起盔甲來。
有節奏的聲音漸漸傳到四面,漢軍士卒紛紛閉嘴,同時或是拍動刀鞘,或是頓挫槍桿,與鼓聲相互應和。不過片刻,所有的喧囂聲就已經消失,前方近萬兵馬唯獨發出有節奏的轟然之聲。
某一刻,王世隆高舉右手,猛然一攥拳。
鼓聲、甲葉子震動聲、擊打兵刃聲同時停止,全軍肅然。
王世隆舉着一個大喇叭,大吼出聲:“慌什麼?!水可是淹到你們身上了?!”
“如今這洪水只是淹了炮兵,你們在怕什麼?!難道你們只能靠着炮兵才能打仗嗎?!”
“咱們漢軍乃是從刀山血海中滾出來的,海州、沂州、巢縣、益都府,咱們可有大炮嗎?!你們問問自己,你們是一支只能依靠大炮才能廝殺的兵馬嗎?!”
“大漢的天下,乃是大郎君帶着咱們,用刀鋒槍尖一次次衝殺出來的!”
“如今大郎君就在身後,御前右軍的兒郎們,殺敵何疑?!”
“殺!”
“殺!”
“殺!”
漢軍畢竟是百戰雄師,在經歷了初期的慌亂之後,大軍很快就平靜下來,隨後直接在泥濘的灘塗之前擺開陣勢,等待下一步命令。
劉維與辛棄疾二人在更後方,兩人皆因爲前方情況而一時失聲,隨後劉淮只是下令讓炮兵全都撤回來,就駐馬在原地,等待着最前方的王世隆所部重新整隊。
“陸先生果真是狠辣,竟然不顧自家炮兵與我軍兌子。”
“不能算是狠辣,只能算是機智。”劉淮笑了笑:“他不把所有炮兵都派過來,我軍又如何會與之進行炮戰?
而在我軍炮兵完整的情況下,宋軍又如何能與我軍爭鋒?
而且他雖然是以自家炮兵爲餌,卻也只是被淋了個通透,沒有敵我不分的亂殺一通,士氣也還能保住。
嘖嘖嘖,早知道陸先生也有軍略上的能耐,當日就讓他去當帥臣了。”
面對這種明顯的調笑,辛棄疾卻依舊板着臉:“大郎,既然沒有炮兵,此戰就是六萬對八萬的正面廝殺了,還請大郎君在此主持大軍,由末將親自將陸先生請來當面分說。”
劉淮哭笑不得地看着辛棄疾:“這種時候我還能退嗎?”
辛棄疾露出微笑:“還請大郎體諒一下我們這些作臣子的,大郎聽不聽是一回事,我若是不臨陣勸一下,回去之後御史中丞彈劾文書非得把我淹了不成。”
劉淮聞言愈發哭笑不得,卻在舉着望遠鏡看了片刻之後,方纔說道:“傳我軍令,讓後軍拆營寨的版築,鋪在灘塗之上,供大軍通行。另取木箱、木板作浮橋,待道路妥當後,立即渡河進攻宋軍!”
軍使得令而去。
而辛棄疾卻依舊皺眉問道:“咱們渡河,宋軍會不會直接撤回去?”
劉淮搖頭,斷然說道:“不會的,正如同之前軍議中所說的那樣,戰略,時間依舊是站在咱們這一邊的,而且陸先生的計策乃是一次性的,他只有這一次機會。”
劉淮話聲剛落,宋軍之中就響起了金鼓之聲。
隨後,大量趕着牛車,馱着稻草的民夫就通過軍陣縫隙蜂擁向前,來到灘塗泥沼之前,將稻草與乾土鋪在地上。
彷彿是取得什麼了不得的勝利一般,宋軍中響起了巨大的歡呼聲。
“萬勝!萬勝!萬勝!”
在歡呼聲中,陸游撫須緩緩出言:“此戰已經沒有退縮的餘地了,我只有這一次機會。若是等着劉大郎將那些大炮整備好,那麼我軍最後野戰的機會就會喪失。
如今士氣正盛,兵力佔優,正是應該一鼓作氣之時!”
說罷,陸游看向了吳拱:“吳太尉,還請你按照軍議,回到後軍之中坐鎮。”
吳拱無奈,撥馬離去了。
而在下達軍令之後,陸游又恢復了沉默,看着前方漢宋兩軍各自收拾岸上的泥沼。
宋軍畢竟是早有準備,很快就在魯明江以西開闢了數條道路,幾處堅實的土地,並迅速架設浮橋,向前進軍。
與此同時,漢軍並沒有試圖佔宋軍背河列陣的便宜,也沒有絲毫撤退的意思,後方民夫迅速拆了營壘之後,將準備好的版築與各種稻草一起拉來,覆蓋在淤泥之上,很快也形成了一條通路。
雙方近乎以一種決絕的姿態,再次相撞到了一起。
而戰爭不會按照任何人的預想發展,戰陣相交之後,陣線迅速橫向擴大,士卒還是不可避免地陷入泥濘之中。
兩軍的輔兵與民夫也只能不斷的清掃淤泥,鋪設版築,架設浮橋。
而雙方動作不可能是一致的,這也造成了沿着一條窄窄的魯明江,雙方大軍統領部、百人都甚至五十人隊爲單位,犬牙交錯廝殺在一起。
在某處河段可能是漢軍渡河進攻,而在相鄰不過百餘步的另一處河段,則是宋軍發動攻勢。
雙方都想要進攻敵方側翼,而已一動,則自然會引得敵方攻擊。
戰場在激戰中迅速擴大。
只是過了一個時辰罷了,兩軍前鋒共計四萬大軍正面廝殺的餘波就蔓延到了南北十裏開外。
這就是令人無比折磨的僵持階段。
也就是“我不要傷亡數字,我只要陣地”的那個階段。
當然,不是每個人都能忍受下去的。
最起碼宋軍第二陣的吳挺根本忍受不住,立即派兵試圖從戰場南方繞到漢軍側翼。
此時距正式開戰不過三個時辰,已時過半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