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按照時間算的話,如今臨安城應該已經攻下來了。
“不至於這麼簡單,李寶那個死心眼也不知道能不能被說服。”
“不過錦衣衛傳來通報,將葉衡葉相公送到了兩浙水軍處,但願這名相公能看清楚形勢吧。”
“羅二郎這番自作主張實在是僭越了,他難道就沒想過葉衡會與李寶聯合起來。按照宋國體統,一個正經相公再加上一軍總管,可以做許多事情了。”
“這也不怪羅二郎,畢竟他在的那個位置就必須得專斷,事事都來讓我拿主意,黃花菜都涼了。”
“五郎,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能不能用說服李總管的說法,來勸一勸陸先生?”
“不可能的。”私下相談,劉淮對辛棄疾沒有任何遮掩,當場感嘆道:“自古以來,哪個萬里大國是悄無聲息亡的?秦有章邯,沒有姜維,哪怕曹魏只剩下一座宮殿之地,不還是有曹髦持劍驅車殺向司馬氏嗎?
如今的宋國又怎麼能例外?總有一個人會聯合宋國所有力量來孤注一擲,決一死戰的。這個人不是陸相公也會有別人,可能是吳拱,可能是汪澈,也可能是王炎、吳挺那些人。宋國養士百年,總該有些說法的。
辛棄疾默然,隨後看着掛在牆上的輿圖說道:“只不過一想起故人相見,刀兵相摧,你死我活,終究是令人五內俱傷罷了。”
劉淮嘆氣:“誰說不是呢?”
兩人望着輿圖黯然良久,畢再遇唱名而入:“大郎君,辛五哥,衆將已經聚齊,時間到了,軍議該開始了。”
劉淮點頭起身,與辛棄疾聯袂而出。
這次軍議事關重大,乃是漢宋兩軍的主力決戰,因此由劉淮親自主持。
“今日是九月二十日,戰場已經確定了,就在江南東路,池州、寧國府、太平州這方圓五百裏之地。”
劉維指着輿圖上代表軍隊的小旗:“如今宋軍幾乎是全據池州,大本營設立在銅陵城,主力兵馬則是前出到太平州繁昌縣,側翼偏師則在寧國府的南陵縣,共計萬餘正軍,算是宋國四川、荊襄精銳傾巢而出。
“我軍則是在蕪湖縣,宣城縣一帶駐防,大本營設立在當塗。可以調用的兵力總數爲八萬七千人。從兵力上來說,兩軍乃是相當的。”
“不過在軍議之前,我先要告誡爾等,對面乃是宋軍最精銳的一批兵馬,而且由咱們的老熟人陸先生爲元帥,任何人不得輕敵!”
“從戰略的角度上來說,我軍是佔盡優勢的,因爲海軍正在圍攻臨安。陸先生乃是以保全宋國的名義將大軍聚找起來的,因此他必然要爲此而戰,時間乃是站在我軍一方的。”
“不過從具體戰術上來說,宋軍畢竟佔據大江上遊,我軍雖然做了一些佈置,卻難免遭遇突襲,因此爾等需羣策羣力。
“誰先來?”
最先起身的乃是權長江水軍總管張青:“我只有一個說法,丹陽湖的水寨並不穩當,一不小心就會被宋軍突襲毀去,馬步軍可千萬不能再退了。
呼延南仙對於水戰不甚瞭解,當場皺眉以對:“宋國水軍怎麼可能繞到丹陽湖,姑孰溪的河口當塗正在我軍掌控之下,陸先生不會這般顢頇吧。”
“不是宋國水軍,而是宋國馬步軍。”
“馬步軍去攻水寨?能成嗎?”
“尋常規制齊全的水寨自然不成。”張青攤手以對:“但丹陽湖卻沒有個深港,周圍全都是淺灘,水寨乃是靠在姑孰溪口設立的。
如今水寨大半個都在岸上,而且艦船也全都擠在一起。我不是說水軍一定打不過宋軍,而是隻有千日作賊,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稍不留神,放過來一二百本地宋軍,只要一把火就能讓長江水軍沒了一小半。”
呼延南仙抬頭看着輿圖,沉默半晌之後方纔說道:“的確,宋軍實在是太近了,尤其是南陵縣的那支偏師......真是如鯁在喉!”
羅慎言眯了眯眼睛問道:“那要不要先去攻打南陵?"
李秀早就對周邊地形瞭如指掌,聞言連連搖頭:“很難,這個地形實在是太差了,三面環山不說,山中還有四通八達的山路,可以通往銅陵城。
若是我軍發大兵去圍攻此地,則陸先生可以從容調兵,斷我軍後路。大郎君,陸先生選的這三處紮營之地都是有說法的。
衆將有些無語。
我特麼難道不知道這個地形有說法嗎?若不是這個地形十分噁心,哪裏還需要軍議,直接他孃的打過去不就成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纔是衆人印象中陸游的水平。
如果宋軍真的大搖大擺出現在某處戰略劣勢位置,那漢軍衆將反而會驚疑不定,生怕是某種陷阱。
“如果有些事情從戰術上無法解決,就應該從戰略上想一想辦法。”李鐵槍起身出言:“興所部三千兵馬駐紮在安慶府,要不要讓他試試斷宋軍後路?”
辛棄疾搖頭以對:“他在江北,支應荊湖那邊已經很艱難了,若是輕易調動,則很有可能讓陸先生找到機會。”
“我說的更明白一點,安慶府的位置太重要了,甚至要比眼前戰事還重要。此戰失利,無非退回江南,有水軍在,大軍不會有失。可若是安慶府丟了,則全軍覆沒也不遠了。”
魏昌此時已經是選鋒軍副總管,可以參加高階軍官的軍議,只不過他的總管位置水分太大,能上位的政治因素高於軍事因素,因此他一直閉口不言,到了此時他終於忍耐不住問道:“難道咱們就只能等着陸先生來攻嗎?”
“這是最好的情況。”辛棄疾解釋道:“我軍擅於打野戰,宋軍敢來就是正中下懷。只不過陸先生也知曉這一點,所以他必然想要以堅城磨我大軍士氣,先守而後戰。”
魏昌這下子就懂了。
忠義軍起家時的套路算是被陸游學了個十成十。
“那就應該攻敵於必救!”
饒是衆將看在劉淮的面子上,俱皆對魏昌多有忍讓,然而聽到此番稍有幼稚之言,還是紛紛笑出聲來。
“阿昌,這正是我軍如今正在做的。”辛棄疾正色解釋道:“呼延綽進攻臨安、張白魚進攻巴蜀、張術進攻襄樊,甚至包括茶軍等邊角料,無論哪一個成功了,都可以促成戰局大變,這就是大郎剛剛所說的時間站在我軍一邊。”
魏昌有些恍然。
劉淮卻在這時候發話:“可從另一方面來說,如今匯聚在江南的乃是兩軍主力,所謂利刃在手,殺心自起,無論是我還是陸先生,全都不會坐視其餘地方崩潰的,必然會有些行動。”
魏昌撓了撓頭,再次問道:“那下戰書來約戰行不行?”
衆將又是一陣失笑。
不過這次笑聲很短促,彷彿如同剛剛打鳴就被掐住脖子的雄雞一般猝然而至。
所有人全都怦然心動。
好像......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既然雙方相交頗有春秋之風,那以春秋的方式來決戰,也似乎並無不可。
“阿昌說的有理,管不管用都應該先試一試。”劉淮指了指中書舍人焦景顏:“暫且記下。”
在第一個建議被採納後,軍議明顯是更加熱烈起來。
“臣以爲,應當從南陵南側繞行,直撲銅陵......”
“南邊不成,丘陵山川實在是太多了,地理方位又不熟,稍不留意就是全軍覆沒。依我所見,還是應該從江北想辦法。
“江北?”
“安慶府兵馬不夠,咱們就分派兵馬渡江......”
“宋軍佔據上遊……………”
“不用真的渡江!”呼延南仙思量許久之後,起身說道:“只要讓陸先生以爲我軍在安慶府有重兵就行了。”
“也是一種說法。”
“而且......”辛棄疾緩緩出言:“而且南陵城就一定打不得嗎?”
堂中頓時一靜。
劉淮點頭:“那我就渡過蕪湖水紮營吧。”
辛棄疾臉上笑容一:“大郎,有些過於冒險了。”
“做戲總要做全套的,陸先生不是傻子,即便我軍已經分薄當面兵力,若是沒有充足好處,宋軍也不會出戰的。
辛棄疾想了想:“那我替大郎立營如何?反正只是一面旗幟的事情。”
劉淮笑着說出一句文縐縐的話:“五郎欲使我失信於諸軍乎?”
辛棄疾當即啞口無言。
每次見到那面漢字大旗出現在戰場上,漢軍總會士氣高昂,根本原因還是所有人都相信,劉淮就在大旗之下。
這種信任建立的過程堪稱艱難至極,不過只要有一次替身被抓個現行,那麼之前的所有信任全會付之東流。之後漢字大旗再身先士卒時,基層漢軍就會懷疑是不是又有替身上陣。
“那就這樣吧。”
“呼延南仙!”
“末將在!”
“率領本部八千戰兵,於東採石集合,做出渡江向北的態勢。”
“喏!”
“李秀!”
“末將在!”
“你率本部一萬兵馬,匯合宣城時白駒部三千兵馬,向西推進,圍攻南陵,不求得勝,但求不敗!”
“喏!”
“其餘諸軍,隨我渡過蕪湖水,向繁昌進軍!我就不信宋國土崩瓦解之下,陸先生果真是能不動如山不成!”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