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國即便到瞭如今境地,也還是有兩萬左右可靠兵馬的。
這些兵馬大部分都是女真人,而且其中萬餘乃是從滎陽防線調過來的,大部分人與漢軍有深仇大恨,屬於手上沾血,戰敗之後要被二一抽殺的。因此抵抗意志與戰力都還算是妥當。
世界是唯物的,照理說,就憑胡衝那五千多殘兵敗將,隔着一條黃河,無論如何都不會對有兩萬兵馬駐守的長安造成什麼威脅。
但正因爲世界是唯物的,威望,聲名、人心,軍心乃是確實存在的,劉淮雖然只是一人一旗一副儀仗,也當得千軍萬馬。
更何況他終究還是帶來一千精銳甲騎的。
在人心動盪之下,完顏亮所收到的,自然就全都是壞消息了。
“報!蒲坂渡口守將欲行反叛,被左丞親自處置了。”
“報!漢軍破潼關,完顏王祥將軍遣人來報,還望陛下能早做決斷,他堅持不住多久。”
“報!宋軍近日炊煙大作,似乎要出大兵來關中!"
“報!城中糧食價格一日三變,敬相公請陛下早做準備!”
“報!延安府、耀州、同州盡皆易幟造反!”
完顏亮扶着額頭,一臉無可奈何。
在僕散忠義歸來的時候,他就大約能猜到這一日將要到來,卻沒想會來得這麼快。
彷彿只是將大旗一豎,金國就已經開始分崩離析了一般。
“都元帥,不能再等了,俺要立即拔擢梁元輔爲左副元帥,大軍立即出發,先往西夏故地,再取肅州、瓜州、沙洲,着機西進。”
僕散忠義只能艱難點頭。
梁元輔雖然是廢物,腿還斷了,甚至與之前的那一場內亂也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但他終究還是西夏舊臣之中的爲首之人,因此內亂中沒有抓住這廝的現行,完顏亮就得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捏着鼻子繼續用。
“讓兒郎們都準備好,告訴他們這一路西行是去刀口上取富貴的,域外之人盡是懦弱之輩,到了瓜沙二州,西遼之地,金銀胡姬無數,足以讓人人都成爲富貴之人。”
完顏亮言語也變得艱澀起來,彷彿在做一個無比艱難的決定。
真的是十分艱難,因爲金國只剩下這最後兩萬兵馬的本錢,無論向哪方做出何種決定都是十分艱難的。
更何況人心難測,即便有軍令軍紀作爲約束,可誰又能保證,大軍出城之後不會直接一鬨而散了呢?
事實上,僕散忠義都有心理準備,抵達瓜沙二州時,還有五千死忠跟隨就已經了不得了,到時候就得收攏党項人、蒙兀人再立下旗號,方纔能一齊西進。
可事到如今,又能如何呢?
總不能不試一試就直接去死吧。
“都元帥,軍中就全都靠你了。”完顏亮一言即罷,喚來了完顏光英:“光英,跪下。”
完顏光英不明所以,卻還是立即雙膝跪地。
“不是對俺,而是對都元帥。”
完顏光英乃是個十足的聰明人,立即醒悟了某些事情,瞬間潸然淚下。
“時間緊迫,莫要哭了。”完顏亮拍了拍完顏光英的肩膀說道:“都元帥乃是長者,你以後要以父事之。”
見完顏光英真的轉過膝蓋,對着自己叩首,僕散忠義方纔從目瞪口呆中回過神,隨後猶如一根繃緊的彈簧般蹦了起來:“這......這如何使得?”
完顏亮卻上前,將散忠義摁在凳子上,讓完顏光英老老實實磕完頭之後,方纔說道:“都元帥,這些年來,俺做的錯處太多,唯一做對的幾件事,一則是提拔烏者爲都元帥;二則就是生了個好兒子。”
“如今臨喜陷在漢軍之中,生死不知,卻終究難以回來了,俺就將他的兒子補給你,也算是勉強給你一個交待。’
完顏亮有些喟然之態,面色也有些複雜:“俺知道終究無法補償你的喪子之痛,俺卻真的只有這些了。”
僕散忠義表情更加呆滯,一時間手足無措,根本不知道要說什麼好。
完顏亮則是轉身看向了依舊跪倒在地的完顏光英,伸手撫着他的頭頂:“好孩子,你是個好孩子......是俺這個當父皇的志大才疏,昏聵無能,無法給你一個太平天下,以至於你明明有治世的才幹,卻不得不面臨亂世的廝殺。
但如今,這幅爛攤子也終究還是得你來收拾。”
說着,完顏亮從頭上摘下金冠,俯身給完顏光英戴上,並親自替他束緊:“今後,你就是大金的皇帝,你要想辦法替跟着你的臣民去找一條生路!”
僕散忠義終於從震驚中緩過神來,倉皇出言:“陛下何出此言?咱們一起......”
完顏亮搖頭:“不是咱們,是你們,俺要留在長安的。
俺與漢軍是有深仇大恨的,僅僅是淮南數場大戰,就不知道有多少漢軍死傷在俺的手中,如果俺跟着你們一起走,飛虎子哪怕只是要安撫衆心,也得派遣兵馬,一路窮追不捨,到時候誰都逃不掉。”
僕散忠義想要反駁,卻又無言以對,片刻之後也只能淚水如潮,撲簌而下。
“你們二人莫要哭了。”完顏亮反而扶着腰帶,笑出聲來:“俺聽聞烏祿那廝臨死之前,爲了保證大金國祚,將皇位傳給了完顏福壽,而烏祿則是手持長刀大槍與漢軍衝殺,到最後雖死,卻也死的坦坦蕩蕩,像個漢子。
俺自認戎馬一生,總不能比那小白臉差......不......”
說到這裏,完顏亮嘿嘿笑出聲來:“俺本來就比烏祿那廝強,因爲他有個比他強上千倍百倍的兒子,不至於在大廈將傾時將國事託付給旁支。”
僕散忠義與完顏光英聞言更是泣不成聲。
完顏亮無奈,一手拎一個,將他們攙扶起來:“你們二人莫要多言,俺已經將玉璽大印與禪讓文書全都備好了,現在就去渭北大營,彼處有一萬兩千準備妥當的正經兵馬,明日就出發,不要耽擱。
再過兩日,他會讓移特輦帶着剩下所有兵馬緊隨其後,願意跟着你們走的,全都要走。中土已經不是女真人可以待的地方了。”
完顏光英強忍抽泣,低聲來問:“父親,你可還有什麼要交待的?”
完顏亮點頭:“有。你抵達瓜州之後,立即要上表,對飛虎子俯首稱臣,自去帝號,將國號改了,將姓氏也改了,從此自稱漢人。
飛虎子若是不依不饒,你們就繼續向西進,到了西遼,將這件事再做一遍。
可若是大漢認了,則要立即請爲大漢諸侯國,從此爲大漢藩屬,飛虎子給你們封個侯爵也好,伯爵也罷,都要立即打出教化野人的旗號,從中原請來儒家經典......飛虎子給什麼你就要什麼。
然後要以教化的名義,發動對西遼的戰事,要告訴天下人,你此戰要教授這些化外之民何爲漢話漢字,什麼叫禮義廉恥,如此一來,你纔算是行得穩當。
完顏亮似乎是早有腹稿,此時說出來竟然一點都不停頓。
完顏光英聞言更加悲痛:“那咱們女真族……………”
“沒有女真了......沒有女真了......”完顏亮重複了兩遍之後,方纔搖頭失笑:“俺管不了那麼多,你也管不了那麼多,你的孫子輩才能生出此等念頭。
但是,他從小就說漢話,習漢字,讀漢人典籍,穿漢服飾,有漢人名字,真的還會記得女真大字嗎?”
“不說這些了,你們趕緊走!”說着,完顏亮直接開始攆人:“漢軍隨時都能來,若是被銜尾追殺,大軍是無法維持的!快走!快走!”
僕散忠義重重叩首,隨後忍着眼淚,上前拉着完顏光英,就要立即離開。
完顏光英雖然知道事態緊急,卻又因爲骨肉分離,哪裏又能忍得住,一時間頻頻回頭,行路也是踉踉蹌蹌。
不過腳步再踉蹌,也還是很快消失在了完顏亮的視野之中,以至於這名窮途末路的皇帝竟然站起身來,向外張望了片刻,方纔有些失神的坐回到了座位上。
片刻之後,完顏亮起身,緩步來到後宮之中。
這廝本身就是個淫賊一般的人物,再加上金國當時正處於部落政治到封建集權的轉型,因此完顏亮搶奪了許多女子充作後宮。
但這些人大部分都留在燕京宮城,後來被完顏雍遣散,少部分留在汴梁宮城,經歷大亂離散了一批,只有兩三人被僕散忠義護送到了長安行宮之中。
哪怕完顏亮後來又納了一些漢人、党項人妃子,後宮也終究不似燕京時那般熱鬧。
“皇後,光英已經走了。”
徒單皇後原本就在宮中焦急等待,聞言立即滿臉慶幸,隨後則是捂住嘴,失聲痛哭。
畢竟是多年的夫妻,完顏亮見狀也是黯然:“皇後,俺沒讓光英來給你告別,正是擔心他有了牽扯,不願離開......”
“臣妾知道......知道......”徒單皇後依舊是滿臉淚水:“只不過這畢竟是臣妾親手撫養長大的兒子………………”
完顏亮沉默半晌,上前將單皇後攬入懷中:“皇後,這些年苦了你了。漢軍馬上就要攻來,你莫要害怕。
飛虎子此人,乃是天下第一心軟之人,漢軍在他眼皮子底下,一定會嚴肅軍紀,不敢胡作非爲的。到時候你回到孃家,安安生生隱居安度餘生即可。”
徒單皇後依舊是淚水漣漣:“陛下,你又當如何?”
完顏亮卻是笑了笑,坦然說道:“男子漢大丈夫,既做此事,便當此死,又有什麼大不了的。
烏祿那廝都能爲臣屬搏一條生路,俺還能比這還差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