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名字就知道,蕭肅臣乃是漢化的契丹人,而且得從爺爺輩就開始漢化,才能取出如此有文化的名字來。
而理所當然的是,這名契丹人已經完全脫離了草原民族的範疇,身着華服高冠,精通文事,別說舞槍弄棒了,就連馬都騎不利索。
不過也正是因爲蕭肅臣這份文事上的本事,方纔能在本來就已經不大的西金中脫穎而出,以一個契丹人的身份,當上了滎陽縣令,並且牢牢把控倉城。
可這都是過眼雲煙了。
金軍中的女真人已經全都撤往西方,漢軍隨後從四面八方圍了上來,蕭肅臣即便再不通兵事,也知道大事不妙。
而他則面臨着一個比投降更尷尬的局面:提着豬頭都找不到廟門拜。
也因此,此時劉橫元能尋過來,對蕭肅臣來說,真的猶如久旱逢甘霖,荒年遇穀米,這位縣君一時間竟有熱淚盈眶之態。
“二郎,你爲何纔來啊!是不是奉大漢將軍的命令前來,走走走,咱們一起出降,現在就走。”
“你且住。”劉橫元上下打量了蕭肅臣:“你能揹着倉城一起走?”
蕭肅臣連連跺腳:“都到這時候了,還管什麼倉城啊!先保自家性命再說!”
劉橫元皺眉以對:“我明白告訴你,沒有倉城就沒有性命。你以爲咱倆的性命值幾文大錢?”
蕭肅臣立即失態,淚如雨下:“怎麼人人都逼迫我,我只想當個守地之臣,怎麼就這麼難?”
“因爲現在是亂世!亂世就沒有不艱難的。”劉橫元隨口敷衍,直接問道:“爲何不打開四門,遣人投降?城中到底發生何事了?又有誰死心塌地,想要爲金國殉死?”
蕭肅臣擦着眼淚說道:“還能有誰?黃立本那個死心眼唄!被提拔爲鈐轄似乎是得了多大的恩寵一般,張口陛下聖明,閉口都元帥恩義的,連帶着他手底下的那幾名武夫都變得不妥當,此時都守在倉城,似乎真的要在漢軍攻
入的時候,點燃倉城,全體赴難。”
“死心眼的顢頇鬼!”劉橫元當即唾罵了一句,隨後無奈:“他們究竟有多少人?一百還是兩百?”
“關鍵不是多少人的問題。”蕭肅臣揮着大袖子說道:“關鍵是黃立本這麼一搞,滎陽城中人心大亂,誰知道哪個妥當之人,就突然暴起?”
就在這時,趙六急匆匆的從外面走進:“二哥,你莫怪蕭縣君已經是驚弓之鳥,前日我入城之後,就想要與蕭縣君商議投誠。
不過還沒開始串聯,就有衙役直接拔刀來砍。這也就是兄弟我反應快,否則直接都與蕭縣君一起被剁了。”
“真他孃的......這羣人......”劉橫元當即有破口大罵之態:“圖什麼呢?金國若真的把他們當自己人,作一條心,早就將他們一起帶走了!”
“圖個忠義之名,圖個心安理得。”蕭肅臣此時反而首先將事情看明白:“就比如黃立本那潑皮,正經名字都沒有,還是僕散忠義給起的。僕散忠義將他從街頭廝混的潑皮,提拔爲一州軍鈐轄,還能如何?
但凡他還認這份恩情,還想證明自己不是天生無賴子,之前三十年只是時運不濟,此時就只能拼了一條性命來報。”
劉橫元聞言徹底無奈,轉頭對着趙六說道:“現在有兩個關鍵,一大一小,大的乃是大漢相公們想要立即打通中原到洛陽的通路,以運送糧草;小的乃是張總管想要保住倉城。
小要讓大,如果一日之內,無法拿下全部倉城,則漢軍會立即攻城,到時候莫說你我有過無功,就是滎陽城也要遭遇兵災。
我是無妨,你家人就在此處,難道就不焦急?”
趙六立即點頭:“所以我想出了個法子,既可以保住倉城,又可以不至於讓城中生亂。”
三人在府衙之中密謀一番,隨後就各自離去。
兩個時辰之後,已是下午。
劉橫元帶着六十多士卒,在許多人複雜的目光中,打着?字大旗來到了西市中央位置,距離倉城不過三百步,隨後大聲宣告。
“金國氣數已盡!大漢當統一天下!我爲漢天子招降滎陽,誰隨我同來!”
五六十人一起來喊,霎時間就聲震四野,響徹西市。
當然,指望着五六十人鼓譟,就讓百姓贏糧景從,齊心協力將整座城光復,那也是異想天開,但無論如何,劉橫元都率先以最爲激烈的方式表達了意見,甚至扯了旗幟。
而既然有了人立旗,也就自然有人響應,很快,西市上就聚集了近百人。
佔據倉城的黃立本遙遙望着這一幕,面色深沉如水。
“大哥。”一名缺牙豁嘴之人從城頭上走了過來:“帶人出去殺一場吧!如今漢軍還沒來,城中就已經不穩當了,若再由得這羣人繼續召集人手,兒郎們也將要穩不住了。”
黃立本緩緩轉過頭來。盯了這人半晌之後說道:“誰率兵出倉城廝殺?是你孫大牙,還是我親自來?”
“這自然是要大哥來做決斷的。”喚作孫大牙的軍官坦然以對:“若是大哥親自去,那俺自然要留守,而若是大哥留守,那就讓俺來行此法。”
黃立本佈滿血絲的眼睛只是定定看着孫大牙,直到兩人被夏日的日頭曬得大汗淋漓,方纔在瀰漫而出的汗液酸臭味中緩緩說道:“你若是率兵出去,出了倉城的兒郎會不會一鬨而散。
“有八成可能。”孫大牙咧着嘴說道:“可是大哥,如今不是咱們在選,而是沒得選。再拖下去,咱們在倉城中的四百多兒郎最後一口氣也就散了。”
“那你在城中,能否保證能堅持?”
“自然是也不能的。”孫大牙再次搖頭:“這是四百條人命,總有人不想爲金國而死......末將其實也不想的,只是鈐轄恩義不得不報罷了。
若是大哥不在眼前看着,倉城也是穩不住的。
黃立本長嘆一聲,攤手以對:“如今豈不是兩難?”
“不想兩難倒也簡單,如今立即投誠過去,豈不是兩全其美?”孫大牙態度依舊坦然:“只不過我知道大哥肯定不會同意,也就沒說。
黃立本抬頭看了看天色,隨後將腰帶緊了緊:“那我就出戰吧,最起碼要在賊人人數上千之前,將這些人全都驅散,否則我就算能堅持,兒郎們也要徹底沮喪了。”
說到最後,黃立本看了一眼孫大牙:“你......算了,都各安天命吧。”
一言即罷,黃立本再無言語,調集了百餘士卒,打開倉城大門,浩蕩而去。
目送黃立本離開之後,孫大牙臉上方纔露出一絲黯然之色,卻是對親衛下令不停:“你現在就告訴大傢伙,將那些油料稻草全都收起來,這仗不用打了,所有人也不用死了。”
親衛精神一振,大聲應諾之餘頗有歡天喜地之態。
另一邊,黃立本彷彿沒有聽到身後動靜一般,帶着百餘士卒緩步向前,循着震天的‘反金呼聲,沿着倉城之外的寬闊大道進軍。
這不過數百步的距離對於黃立本來說,也確實是過於長了一些,因爲向前行進途中,黃立本就聽到官道左右有了些許????的聲音,似乎是有人在遙遙來看,又似乎是有人在竊竊私語。
一開始,黃立本還以爲是有伏兵在道路兩側,但隨後則是一個蒼老卻又尖利的女聲大聲哭嚎起來:“張小二,你個喪良心的!你娘辛辛苦苦將你喂大,眼睛都餓瞎了一隻,現在正要你養老,你卻要去送死嗎?”
“劉姨,你不懂......”
身後百餘士卒之中,有人倉皇來言,但是他的辯解立即被淹沒在了人聲鼎沸之中。
“張豆子,張豆子在不,你婆姨不敢來,讓我來喚你回去!”
“當家的,你要再不出來,我就帶着倆兒子改嫁,改嫁給城北鄭屠戶,帶着你全家家產改嫁!你倆兒子全都姓鄭!”
“馬大官......”
“劉老二......”
在陣陣嘈雜聲中,黃立本腳步一頓,隨後就若無其事,繼續拄着長槍向前行去,彷彿身後紛紛駐足離散之人不是他的部下一般。
幾百步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黃立本身上披着重甲,即便是緩步而行,抵達西市之時也有些氣喘之態。
直到此時,黃立本方纔回頭看去,卻只見五六名親衛還跟在他身後,而且俱是面色惶恐,也不由得一嘆:“你們也去吧,將盔甲兵刃都留下,回去尋家人吧。”
說罷,黃立本轉過身來,看着已經刀槍出竅的劉橫元等人,緩緩出言:“你們這些亂臣賊子!想要忠臣之血,就來拿啊!”
劉橫元卻不正面應答,而是開口說道:“我還以爲會費一些工夫,才能將你的羽翼全都引出來,散乾淨,卻沒想到你竟然還有三分膽量。
黃立本,你一個漢人,爲女真人賣命,死了也是個笑話!隨我們一起降了吧!”
黃立本大笑出聲:“耶律橫元,你膽小如鼠不敢死,我不怪你,但你又如何敢小覷於我?!”
說罷,這名曾經的潑皮,如今的鈴轄橫着長槍,大吼一聲,向着前方百餘人列成的陣型衝去。
“放箭!射死他!”
劉橫元只是冷冷下令,十餘把早已上弦的神臂弩就平端起來,向前攢射而去。
兩者太近了,黃立本身中數箭,直接撲倒在地,抽搐數下之後就一動不動了。
劉橫元卻也並無欣喜之色,只是在臉頰抽動片刻之後說道:“留他全屍,大開四門,迎接大漢將軍入城!”
隨後,劉橫元一言不發,直接轉身離去了。
黃立本不是第一個死的金國忠臣,也註定不是最後一個,忠義之人固然可歌可嘆,但他一人之命在這場綿延七年的大亂中,又算得了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