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坐請坐,我這會館雖然不如江南豪華,也算是這寶島之上一等一的善地了,兩位貴客想住多久都可以!”
北港之中的一處大宅子中,泉州大豪林宗臣撫着大鬍子,哈哈大笑:“只不過兩位的身份比較敏感,還是要說出真名纔好。”
錢端禮知道這名喚作林宗臣的豪商是在點自己,但他位高權重慣了,在從嘔吐帶來的眩暈中清醒過來之後,面對一名豪商的指教,只覺得心裏不是滋味,所以只是偏過頭去,沒有應聲。
陸九淵卻微笑說道:“世兄所說極是,我家兄長讓我替他給你帶好。”
林宗臣乃是人精,如何不明白這位落了難大相公看不起他?不過這畢竟是生意場面上的人,於是打了個哈哈,將話題轉了過去。
而陸九淵則是趁機對錢端禮介紹道:“這位乃是泉州林氏的佼佼者,林宗臣林景何是也。”
錢端禮到這時候終於聽明白了:“可是那九牧林氏?”
林宗臣面露得色:“林杞公正是家中長輩。”
錢端禮終於是面露羨慕。
林杞家中九個兒子個個成才,當上了一方知州,因此纔有了九牧的稱號。
這個本事可太強了,命也好了,屬於給個宰相都不換的程度。
說句難聽的,如果錢端禮能有九個當知州的兒子,楊沂中與史浩根本不敢惹他!
這不是是否位高權重的問題,而是下一代人存在全面落差,對方家族但凡沒有被斬盡殺絕,死灰復燃之後自己全族都可能會被玩死。
陸九淵見錢端禮不再作倨傲姿態,終於微微鬆了口氣:“世兄,如今寶島上情況如何?山中野人還來劫掠嗎?”
林宗臣拿起一柄團扇扇風,聞言微微搖頭:“賢弟,寶島中央的山脈由南到北橫貫全島,哪怕有十萬大軍進山圍剿,又哪裏能剿乾淨呢?
不過自從上一次大戰之後,上百的野人下山擄掠之事已經沒有了,但是零星禍害百姓的情況還是有的。”
錢端禮聞言立即就精神起來:“什麼大戰,我怎麼不知?”
林宗臣笑着說道:“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前年秋收之時,幾十個野人部落聯合起來,男女老弱加起來有兩萬人,下山來搶糧食。
嘿,這些野人根本不會耕地,只靠漁獵,打不到獵物就只能互相打一仗,反正無論哪方死了,他們都能有充足肉食。”
錢端禮臉色發白,差點沒吐出來。
林宗臣卻自顧自說道:“當時在北港的漢軍與宋軍合力,湊出了七百戰兵,再加上各船水手,以及村鎮集結起來的民兵,一共三千人,前去迎敵。”
錢端禮趕緊追問:“人數如此懸殊,我方傷亡可大?"
“大什麼大......那羣野人待在山上林中,咱們確實是沒辦法奈何得了他們,但是到了平地,連個陣型都無,又如何是正經軍兵的對手?”
“一戰下來,我軍死了一個,傷了一個。死的那個是因爲望樓修得不結實,摔下來摔斷了脖子;傷的那個是因爲躲避砸下來的望樓,扭傷了膝蓋;
而那些野人被殺了六七百,傷了一千多,俘虜了五六千。”
“北地領頭的曾是個山東的將軍,後來因爲犯事,被漢王貶成了船長。他主持了各種抽殺,殺儀式,又按照北邊的規制來處置戰俘,不過兩個月便妥當了。”
錢端禮聞言有些哭笑不得:“這也算是我大宋百年未有之戰功了,爲何不去向朝廷報捷呢?”
眼見陸九淵與林宗臣都是似笑非笑,錢端禮也是恍然。
這要報到宋國朝廷之中,還指不定是福是禍呢!說不得還會被朝中袞袞諸公安個擅挑釁的罪名。
幾人又說了幾句閒話,有名黑衣短打勁裝武者大踏步走入廳堂,來到林宗臣耳邊,低聲說了兩句什麼。
林宗臣臉上笑容一僵,立即起身,對二人拱了拱手:“錢官人,陸官人,我還有些瑣事,就讓我心腹家人作陪一二,兩位先在這北港中散散心可好?”
陸九淵連忙拱手以對:“世兄且先去忙碌,錢相......官人這裏,自有我來照應。我們陸氏在北港也有些生意的。”
林宗臣點頭,隨後又對一名長相清秀的年輕人囑咐了兩句,無非就是一定要伺候好兩位大爺,不要讓他們受任何委屈雲雲。
在林宗臣走後,那名喚作林三的年輕人笑眯眯的靠了過來:“兩位官人車馬勞頓,需不需要回到客房休息?”
陸九淵卻彷彿與這人也比較相熟,聞言直接冷哼拉起了臉:“林三,這麼多年了,你這廝怎麼還是這般意懶模樣,你家主人可是讓你帶我們去散心,他剛走,你就想將我倆打發回客房了?”
林三笑容不改,只是連連擺手:“唉,陸六哥說笑了,這不是擔心兩位官人身體勞累嗎?”
原本錢端禮是真的想要回到客房休息,然而甫一站起,卻又覺得雙腿有些無力,腹中則是發出了咕嚕嚕的聲音。
陸九淵恍若未聞:“錢先生,寶島氣候溼熱,食物不易保存,我上次來的時候,正是這廝帶着我喫了一頓魚羹,當真是天下美味,不如這次也讓他帶咱們去一趟,如何?”
錢端禮思量片刻,還是矜持點頭。
三人一起,再叫上了幾名伴當,一行人一起走出了偌大的宅邸,沿着街道,緩緩來到了一處館子之前,並且上了三樓,入了雅間。
魚是新鮮的海魚,一條魚從開膛破肚到化作魚羹盛到碗中不過半刻鐘,熱氣蒸騰,香氣撲鼻卻沒有一絲腥味,讓錢端禮食指大動,不顧菜還沒有上齊,就大快朵頤起來。
一碗魚羹下肚之後,錢端禮卻是眼睛都亮起來了,看向了前來賠笑的掌櫃:“店家,你這魚羹做的好啊,頗有臨安宋婆魚羹的滋味,不意竟然能在海外還能嚐到此等美味。”
掌櫃的原本還在給林三賠笑,此時聽聞錢端禮的言語,面露驚愕:“這位官人果真是見多識廣,小的店裏的魚羹也算是與宋婆魚羹同根同源,只不過由於寶島香料衆多,海魚味道卻重,又做了一些改進罷了。
這下子輪到錢端禮驚訝了:“店家莫要胡說,宋婆魚羹那可是汴梁老字號,太上道君皇帝、淵聖、太上皇全都深愛之。不是沒人想要破解做法,卻根本沒個結果。”
掌櫃連連點頭:“官人說的都對。不過當日宋氏乃是一大家子,在江南的宋婆乃是行五,她在靖康之變前,跟着夫家去了淮西,然後又逃去了臨安,躲過了兵亂。
而宋氏其餘人則是死傷許多,有人被金賊去了北方爲奴。宋婆的妹子,家中行七的就被擄去了幽州,後來又跟着金賊主家來到了益都府,年老色衰後被趕出家門,還好有這份做魚羹的手藝,才得以湊合能過活,並且收養了
一對兒女,將手藝傳了下來。
這對兒女結成了夫妻,其中三兒子就在小店中當大廚,這也是爲什麼小的說,小店中的魚羹與那臨安宋婆魚羹乃是同根同源的原因了。”
掌櫃將這番故事娓娓道來,不僅僅是錢端禮聽得呆了,就連涵養很好的陸九淵也是端着酒杯久久不飲,似有失態。
這個故事並沒有慷慨激昂,也沒有壯懷激烈,只是幾個小人物在靖康之變的大潮之下的努力求生罷了。
但不知爲何,錢端禮卻突兀想到,這碗魚羹竟然在天南海北轉了這麼大一圈,方纔與他這個他鄉之客在寶島上相逢,各種緣分實在是太奇妙了。
掌櫃卻彷彿被打開了話匣子,依舊是言語不停:“其實我的父親也是汴梁生人,也是被金賊到遼東,隨後跟着金賊主家來到山東。我生來就是女真人的奴婢,活得乃是生不如死。
幸虧有漢家天子憤而起兵,救萬民於倒懸之苦,我也纔有機會開個小店,闖蕩一番。天子果真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啊。’
陸九淵與錢端禮皆是默然不語。
他們都是宋臣,雖然如今宋國君臣之禮上下尊卑似乎要全亂套,國將不國,但也不可能爲劉淮唱和的。
而林三似乎早就聽過大漢天子的故事,又或者純粹是敷衍,直接舉起酒杯:“爲天子壽!”
掌櫃連連躬身道謝,倒似乎林三在爲他賀壽一般。
錢端禮無奈,只能端着魚羹說道:“在寶島上喫到這魚羹,就如同他鄉遇故知一般,願寶島與華夏同爲一體。”
“正是。”掌櫃重重點頭:“寶島與華夏本爲一體!”
這算是個滑頭的說法,畢竟大漢與大宋肯定都認爲自己代表華夏,這麼說誰也不得罪。
只能說錢端禮心態轉變的確迅速,果真有些寄人籬下的窘迫感了。
一頓宴飲,賓主盡歡。
將肚子填飽之後,錢端禮只覺得渾身暖洋洋的,反而消了一路上的舟車勞頓,想要繼續在北港中轉一轉。
然而錢端禮剛剛大搖大擺的走下樓梯,迎面就碰到了曾經有幾面之緣的熟人。
“嗯?錢相公?!你爲何在此地?”
錢端禮渾身一個激靈,卻在喫飽之後有了一絲急智,恍若未聞,只是用餘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瞥。
果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他孃的,李三這廝怎麼會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