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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快刀斬亂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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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七清晨。

陸游在王氏男丁屍首所堆成的小山前暴跳如雷。

而成都府官吏則是面如土色,噤若寒蟬。

什麼叫沒有隔夜仇啊!

這特麼才叫沒有隔夜仇!

白天有了口角,當天夜裏全家就集體昇天了。

這......這陸相公不會是披着漢人皮的女真人吧?!

“成都府的賊人當真是猖狂!”陸游在充滿血腥氣息的廳堂處大聲喝罵:“竟然將王氏滿門滅殺,還有王法嗎?!還有天理嗎?!

本相一定將兇手盡皆誅滅,還成都府一個朗朗乾坤!”

沒有任何人附和。

所有人只當陸游是真的瘋了,敢在政治鬥爭中用這種手段,當真是突破了底線。

這不是當街刺殺某某人,而是滅人滿門!

這下好了,從一個簡簡單單的青天大老爺鬥土豪劣紳的事情,轉變成了嚴肅的政治事件。

而政治事件是從來不講證據的。

當‘秦王死而地分’的隕石現世,而秦始皇又找不到罪魁禍首時,悍然選擇將方圓五百裏盡皆屠戮,就是這個道理。

現在完了,全完了,他們這些在昨日附和陸游之人,八成就要被當成同黨來處置了。

陸游發泄完畢......或者說表演完畢之後,方纔對着曹大車說道:“可曾找到活口?!”

頂着大大黑眼圈,彷彿一夜未睡的曹大車立即拱手說道:“女眷基本上無恙,只不過王氏長房、二房、三房、六房男丁盡皆被殺,只剩下五房王友一家躲在牲口棚中,方纔逃脫了賊人毒手!”

陸游重重嘆氣:“唉!曹大郎,這事都怪你,若你早到片刻,豈不是能多救下些人?!”

曹大車當即躬身謝罪。

在後首第一位的王炎眼神好,看到曹大車裙甲之下靴子上的血漬之後,又有種想要扶額的衝動。

這事幹的已經不能用''來形容了,而是已經到了跋扈衝動,放肆無度的程度了。

陸游再次嘆氣:“王判官既然已經沒了,那就讓本相來審查案件吧。既然成都府上下皆在此,就將那王友帶上來吧!看看他知不知道王氏爲何遭遇滅門之禍!”

很快,渾身上下只着白色小衣的王會就被兩名甲士攙扶了過來。

他見到陸游身後那座屍首堆後,根本控制不住,一股熱流從褲襠中滴答流到地上,整個人也變得更加無力,幾乎要掛在甲士身上。

陸游緩步上前,臉上含笑:“王友,你可知道究竟是何人殺得王氏全族?”

王友呆愣地抬起頭來,看着陸游,如同在看一隻擇人而噬的惡鬼。他渾身更加劇烈顫抖起來,身下也變得臭不可聞,配上血腥味之後,讓人不禁大皺眉頭。

成都府的官吏自然不都是軟骨頭,他們見到王氏唯一存活的男丁還遭受如此逼迫,當即就有數人想要站出來迴護一二。

可誰料到王友只是呆愣顫抖片刻後,如同突然反應過來一般,撅起已經變成灰褐色的後臀,重重叩首:“陸相公!陸相公!我聽得清楚!

乃是由於我王氏宗族吞了屯田,那些逃走的兵卒受不過欺壓,而做的此事。還請陸相公能爲我王氏作主啊!能爲我作主啊!”

說到最後,王友嚎啕出聲,也不知道是真的家族情深,還是被嚇得,總之眼淚猶如決了口的黃河一般,滾滾而下不可斷絕。

而那些想要出頭的成都府官員聞言皆是面面相覷。

這王友到底是在搞什麼?

即便你真的害怕陸游,那也只需要讓對方作主即可,爲何要把王氏宗族吞了軍屯一事說出口?

這麼一來,王氏豈不是不再是完美受害者了?

須知道別看之前幾日王會退田如火如荼,卻終究是暗中動手,明面上王氏從來沒有承認過這事。

如今王氏在成都府主脈唯一男丁,在成都府官吏衆目睽睽之下,將此事認下了,豈不是說明王氏家族有取死之道嗎?

而陸游臉上笑容更盛,也不將王友扶起,只是捻鬚說道:“哦,原來如此,這案情倒也是清楚明白。王相公。”

四川轉運使王立即拱手出列:“陸相公有何吩咐。”

陸游則是繼續捻鬚以對:“吩咐不敢當。照理說,此番大案不應該由漕司經手,但一來主管刑律的王通判已死;二來事關屯田,若沒有王相公總把手,也無法將此事理清楚。

因此,還望王相公能擔起這番責任,將王氏家的田產梳理清楚,看看到底哪些是他們吞併的軍屯,哪些又是他們原本的田產,也好進行交割。”

到了此處,終於有官員忍不住說道:“陸相公,現在關鍵在於追查殺人盜匪,怎麼就跟田產扯上關係了呢?”

陸游都懶得向下瞥一眼,就立即言道:“此言差矣。能將王氏全族男丁盡殺,而且神不知鬼不覺的逃了出去,這不是一般軍卒能做到的。

現在想要追查,又要從哪裏開始查起呢?”

不如從陸相公身邊的這位曹大郎開始吧。

許多人是這麼想的,但是沒有一個人敢說出口。

“因此,想要原原本本查出此案根底,就得查出來王氏到底與何人結怨。如今的線索只有軍屯一事,不如就先查查,王氏到底吞了哪家的屯田,以至於賊人竟然能做出如此喪盡天良之事。”

陸游說完結論,隨後俯身拍了拍王友的肩膀,臉上笑容變得極爲和煦:“王友,你放心,本官一定會給你做主的。

今日你就寫個狀紙遞上來,李重,現拔擢你爲權成都府通判,且細細與王友作言語,萬萬不可無禮!”

在場的成都府官員又是一愣,隨後竟然有許多人心中冒出一個想法。

莫非此事真的不是陸游乾的?

李重此人乃是王氏的姻親,他的女兒嫁給了王會的大兒子,乃是當家大婦。

他女兒的肚皮也爭氣,生了三個兒子,此時皆已經成年。

可以說此人就是與王氏家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是絕對不可能背叛的。

而且李重在刑律一道浸淫多年,乃是王會副手一般的存在,可以說能名正言順的統領刑司。

如今陸游竟然讓李重來掌管刑獄,並且將此案的唯一證人塞給了他,莫非真的是坦坦蕩蕩,沒有私心?

總不能是猖狂至此,覺得在四川已經無人可制了吧?

不過想來也是。

四川制置使本來就特殊,地位要高於尋常制置使,同時還帶着宣撫使的職責,更是將提點刑獄司擠兌的快要沒影了。

而如今主管財權的轉運使王明顯是跟陸游穿一條褲子的,再除去一個遠在漢中總攬吳?大軍後勤的提舉常平司,陸游在此時是真的無人可制。

但是宋國體制乃是層層掣肘,層層鎮壓的,而且無論是何人都無法堵死消息渠道,因此,只要李重能搞出真憑實據來,不怕陸游能一手遮天。

而李重似乎也明白這一點,他強自壓抑心中憤怒,躬身得令,隨後就不顧騷臭味,拉着王友離去了。

王府發生滅門慘案,自然是瞞都瞞不住的,尤其是在市井文化蓬勃發展的宋代。

很快,各種亂七八糟的流言滿天飛,引起人人自危之餘,卻也讓百姓好奇,這王氏到底是惹了哪路奢遮人物,以至於遭遇了滅門之禍。

到了第三日,流言已經徹底傳開。

市面上的說法大約有兩種。

一種是說陸游陸相公與王會起了齟齬,這相公乃是個小心眼至極的人,立即就派人去將王會滅門了。

另一種則是說王家貪了軍屯不說,還強娶人家的大閨女小媳婦,讓那些賊配軍怒火中燒。

如果單是這樣也就罷了,可關鍵在於王會此人好色如命,將那些軍屯百姓全都變成佃戶之後,發佈了一個荒唐至極的命令:無論哪家的閨女出嫁,都要將新娘子送到王府上三天才成。

這下子那些賊配軍終於忍受不了,潛入了成都府,將王氏男的全殺了,女的全都擄走,搶上山作壓寨夫人了。

這兩種流言,第一種只涉及政治鬥爭;

第二種卻融合了情色、暴力、金錢以及一絲天道循環報應不爽。編摺子戲都不一定有這麼全面。

用膝蓋想都能想明白到底哪個說法流傳更廣了。

很快,很快啊!

第一種說法就銷聲匿跡,第二種說法越來越邪乎,已經有將王氏大宅子比喻成銷魂淫窟的感覺了。

而另一邊,李重對於王友的詢問也逐漸變成了審問,力度也越來越大。

然而王友卻似乎得了失心瘋一般,一口咬定他聽得一清二楚,就是四川本地軍卒乾的。

李重到最後已經無法,他乾脆壞了規矩,將所有官員小吏攆了出去,親自對王友說明利害,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並且直接說明了陸游在宋國體制內,是不可能爲所欲爲的。

而且王氏在朝堂中還有關係,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但凡有家族的士大夫都不會袖手旁觀,只要王友能咬上陸游,陸游就死定了!

王友明顯是畏懼到了極點,但他依舊一口咬定,滅門慘案乃是由於王氏宗族吞了軍屯引起的。

讓李重格外憤怒之餘,又十分無奈。

而到了十月中旬,也就是大案發生之後的第十日,案情終於有了巨大突破。

卻不是李重希望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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