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兵聲勢浩大,尤其是金軍這種以騎兵主力的正經騎兵,往往一人多馬,一旦開動起來聲勢震天。
蘄縣設立在渙水以南的大營距離主戰場不過十裏,也就早早有了準備。
單定立即從周圍村寨召集土兵弓手,守衛營寨,隨後派遣軍使沿着浮橋渡過渙水,向張安國稟報軍情。
張安國也有些警覺,召集兵馬嚴陣以待的同時,立即派遣軍使向四面八方通報軍情,請求援軍。
蘄縣此時只有四千屯兵,其中還有近千乃是民屯的義勇,是根本無法出城野戰的,只能一邊守衛城池與營寨,一邊等待魏勝能撤回來。
魏勝深陷敵陣,張安國自然是焦急萬分的,可他卻知道,能保住縣,那麼魏勝就算敗了,潰兵也能浮渡渙水逃回來。
若是蘄縣丟了,就算魏勝能在騎兵的圍攻中堅持到天荒地老,也終究徹底沒了退路,到時候非得被堵在這渙水與渦河之間的狹長通道間,被金軍斬盡殺絕不成!
單定剛剛聚攏了一千屯田兵,就發現一陣煙塵滾滾靠近。
他知道有大隊騎兵抵達,立即讓那些還沒有趕來的屯田兵四散撤退,同時關閉寨門,準備迎戰。
這座營寨乃是與博州防禦體系一起建立的,深溝高壘,拒馬木欄一應俱全,除了其中沒有精兵之外,已經具備了一座堅固營壘的所有充分條件。
原本在劉準的設計中,哪怕有金軍來攻,忠義軍也可以層層抵抗,誘敵深入,直到金軍被暑氣與疲勞折騰得欲仙欲死的時候,魏勝再率領八千忠義大軍反殺出來。
除非金軍真的用傾國之兵來攻,不怕會出岔子。
如果金軍真的放着宋軍不管,全夥來攻打山東,那忠義大軍直接退守徐州就成了,彼處乃是形勝之地,金軍哪怕來了十萬大軍也得在彭城下撞得頭破血流。
而且,虞允文也不會坐視魏勝陷入危險,而金軍一路攻城拔寨,也會累得半死,也就給了宋軍野戰決勝的機會。
待一兩個月,劉淮徹底料理了河北金軍之後,率領精銳南下,到時候可以讓金軍知道什麼叫做史詩級的包圍圈。
然而隨着宋軍兩路大軍潰敗,河南局勢變得無比惡劣,魏勝終究不能坐視宋軍徹底潰敗,違背了與劉淮的政治承諾直接出兵,也就導致瞭如今的局面。
可即便戰略態勢發生了變化,之前的謀劃全都作廢,從蘄縣到徐州這一路上的層層防禦設施卻是依舊存在,不會因爲魏勝的出兵就隨之煙消雲散了。
夾谷清臣率領三千甲騎抵達渙水之畔時,見到的就是這麼一座堅固營寨,心中當即就是一沉。
但夾谷清臣畢竟有大將之風,只是微微遲疑了片刻就高聲下令:“按照之前的謀劃,全軍突擊,三面圍攻!就在這渙水畔,將這些山東賊吞掉!”
“喏!”無論是東金還是西金的兵馬,齊齊大聲應諾起來。
隨即,三個猛安沒有留下任何預備兵馬,從三面圍上,下了戰馬,負土填壕,飛梯跨越,以一種不把精銳甲士當人命的姿態,開始了圍攻營寨。
單定立即就有些手忙腳亂,還好屯兵雖然沒有甲冑,但是長槍大斧還是有的,再加上陣型訓練也從沒有鬆懈過,因此雖然艱難,雖然左支右絀,但是憑藉着地形優勢,堪堪擋住了金軍進攻。
互相激戰一個時辰之後,隨着日頭越來越高,長途奔襲所帶來的疲憊外加暑氣,使得金軍凌厲的攻勢漸漸緩和下來。
午時剛過,漢軍屯田兵已經已經依靠浮橋轉運援兵,而輪換過幾輪,這次更是張安國親自率領五百兵馬前來,想要將單定還回去。
“老單,我在這裏頂上,你先撤回去歇一歇,這麼耗下去是不成的。”從當上宿州鈐轄以來,明顯胖了一圈的張安國拉着單定說道:“金賊越是着急,咱們越是不能急。”
單定渾身血污,喘着粗氣,先是點頭,復又搖頭:“讓兒郎們回到縣城中歇息,我接着待在這營寨中守着,魏公既然將守衛營寨的任務交予我,我自當奮力死戰!”
張安國指揮着屯田兵接替那些已經疲憊的士卒,對着單定焦急說道:“老單,你咋就不明白這事呢?如今金賊這架勢,哪裏是一支偏師,說不得乃是全夥而來,這單靠咱們宿州市肯定沒法打的,必須得層層抵抗,等待援
軍。這種時候,每多一名士卒甲士,都有可能多拖一日,讓都統郎君多一日來援的時間。”
“你在這裏乾脆死掉,又有何用?”
單定只是咬牙搖頭:“金賊力氣將盡,我軍說不得還能出營廝殺一場。”
張安國同樣搖頭:“你瘋了嗎?此時是要存身的!”
兩人爭執了幾句之後,最終還是張安國以蘄縣需要守將的名義說服了單定,讓他通過浮橋,回到縣城中歇息。
張安國隨後踏上了簡易望樓,一邊觀察周圍局勢,一邊試圖眺望十裏外的主戰場。
然而煙塵滾滾,卻哪裏又能看清楚呢?
只不過忠義軍帶着大量的如意戰車乃是防守利器,加上精兵悍將,金賊想要破開忠義軍的防禦也不是那麼簡單的。
此時此刻,張安國也只能這般安慰自己了。
隨着空氣中黏?的熱氣愈發猛烈,金軍的攻勢明顯減緩下來,這讓張安國有了一些樂觀看法。
看來今日能扛過去!
很快,天色就漸黑起來,遠方的喊殺聲依舊激烈,而張安國所在的營寨處卻依舊固若金湯。
圍攻營寨的金軍傷亡人數大概爲四百人左右,雖然他們身着重甲,卻終究是在漢軍預設戰場上攻城。
摔倒在鹿角上,被大斧搗一下,又或者被砸翻,憑藉盔甲能保得一條性命,然而受傷並且失去戰鬥力卻是免不了的。
金軍的進攻也一次比一次疲軟,到了傍晚時分,隨着暑氣漸消,方纔再次組織了一波猛烈進攻,卻因爲屯田兵已經渡過了最開始的慌亂期,進攻根本沒有奏效。
不過就在張安國也被狠狠了一把膽子之時,單定從縣城中傳來消息。
有一支數百人的金軍已經從上遊渡過了渙水,似乎是想要偷城,被單定一輪亂箭射了回去。
只不過這些金軍似乎並沒有放棄,而是佔據了一處臨近城池的村子,在夜色中虎視眈眈。
張安國立即下令,此時一定要謹守城池,以保住縣城爲要,千萬不能出城浪戰。
與此同時,在十裏之外的主戰場上,慘烈的戰事也剛剛告一段落。
與這裏發生的廝殺相比,張安國那裏只能算是溫情脈脈的過家家罷了。
忠義大軍乃是山東傾盡民力物力所鍛造出來的主力軍,就算有如意戰車作木城也不會只守不攻的。
事實上,金軍騎兵如果只是用弓箭拋射襲擾,那麼忠義軍步卒就會躲在偏廂車的木板之後,用強弓硬弩與金軍對射。
如果金軍騎兵敢下馬步戰,試圖破壞如意戰車的結構,那麼忠義軍就會集結甲士衝殺而出,將靠近的金軍甲士正面斬殺。
這種戰術雖然會付出更大的傷亡,卻足以給予金軍士氣上極大的打擊。
傍晚時分,已經奔襲兩夜,又廝殺整整一日的金軍終於忍受不了傷亡,疲憊還有最爲麻煩的暑氣,向後退去。
魏勝卻也沒法追趕,他的戰車雖然堅固,卻畢竟不是坦克,指望步卒能在夜間追上有序撤退的騎兵,實在是強人作難了。
騎兵最爲噁心的也就是這一點,可以掌握戰場主動權,想打就打,想走就走。
“現在速速造飯,喫完之後,全軍向着蘄縣方向撤軍!”
魏勝巡查了一番營地之後,直接在落日的晚霞中朗聲下令:“之前老夫看得清楚,渙水南岸營寨沒有被金賊拿下,只要咱們進入彼處,就算能保全全軍了。”
諸將廝殺一日,皆是疲憊,聽聞此言之後,也都是有些振奮。
不過李火兒卻問道:“全軍一起急行軍嗎?如意戰車還要不要?”
魏勝扶刀說道:“自然需要如意戰車,也自然不能一窩蜂的亂跑,否則金賊騎兵哪怕亂糟糟的殺過來,我軍也會一敗塗地的。
“按照平日訓練的戰時行軍法,帶着如意戰車一起列陣行軍,慢一些就慢一些,總比全軍覆沒的要好。”
李火兒連連點頭。
步卒依仗戰車在敵軍騎兵身前行軍的法門也算是源遠流長了,最早的一次精確記載大約就是西晉時期的馬隆,他率領步卒依靠偏廂車在西涼騎兵身前一路進軍,如入無人之境,羌人騎兵根本拿他沒辦法,最後馬隆斬殺禿髮樹
機能,徹底平定了羌人叛亂。
如今忠義大軍的行軍方法算是近千年以來的改進版,大約就是由牲畜拉着如意戰車,分成兩列,士卒與民夫被夾在兩列戰車之間,前後各有精銳騎兵或者甲士來作防禦。
每輛如意戰車上,除了拉着輜重糧草之外,還會有兩名弓弩手警戒。
一旦敵人來襲,戰車停下,立即就變成了一個簡易長條形的木城。
事實證明,這套經過千年以來實戰考驗的戰術,再配上悍不畏死的步卒甲士,在如今依舊是行之有效的手段。
金軍很快就發現了忠義軍的異動,同樣立即作出了應對,然而夜色之中,金軍長途奔襲而來,所帶的燃料與火把不足,根本形成不了有效的進攻。
與之相反的是忠義大軍這裏,由於大車與牲口都不少,油料與火把管夠,指揮系統依舊可以順利運轉。
就這樣,在金軍的襲擾之下,忠義大軍用了三個時辰,直到子時後半,方纔緩慢而堅定的跨過了這十裏道路,順利回到了渙水南岸的營寨。
忠義大軍與屯田兵齊齊歡呼雀躍不說,就連魏勝與陸游二人都長長舒了一口氣,發出了這些時日第一次暢快的笑聲。
雖然事情有些波折,但終究是回到之前廟算的場景中了。
金軍雖然有一萬多精銳,但今日既然沒有在野戰中喫掉忠義大軍主力,那麼就幾乎不可能在攻城的時候佔到便宜。
蘄縣後面是符離,符離後面是彭城,紇石烈良弼想要憑藉一萬多精銳,將這些堅城都啃下來,無異於癡人說夢!
倒要看看你們這些金賊還有什麼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