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日,大名府。
這一日,原本因爲大軍聚集而無比喧鬧的元城徹底安靜了下來。
那些跋扈的將軍們也夾起了尾巴,整理好鎧甲與罩袍,恭恭敬敬的出城三裏來迎駕。
午時不到,完顏雍的鑾駕緩緩抵達,金國文臣武將盡皆跪地叩首,山呼萬歲。
完顏雍從巨大的馬車上走出,只是與領頭的紇石烈志寧微微寒暄之後,就跨上了御馬,隨後當先向着元城行去。
一衆文武抵達了原本的州府衙,如今的行宮之後,方纔各自分坐,說起了正事。
但首先發難的卻是紇石烈志寧,他徑直瞪了一眼李石:“李相公,你們就是這般當宰執的嗎?竟然讓陛下來到元城!
此地距山東賊劉大郎不過百裏,距汴梁散忠義也不過三百裏,這等距離,馬軍旦夕可至!若陛下出了什麼事,爾等百死難贖其罪!”
李石默然不語。
完顏雍畢竟是皇帝,而且是實權皇帝,他若是下定決心想要做某件事情,李石怎麼可能攔得住?!
可此時紇石烈志寧明明就是用攻擊李石當作向完顏雍輸誠的手段,讓李石也不得不配合紇石烈志寧表演。
然而他心中也有惱怒。
明明紇石烈良弼也伴駕而來,可紇石烈志寧卻不敢找他的麻煩,而把自己當做了靶子。
果真是欺軟怕硬!
“志寧,莫要怪阿舅了。”完顏雍哈哈一笑,直接擺手跳過了這個話題:“朕的精銳大軍都在這裏,元城分明纔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志寧手握如此多大軍,難道還保不住朕的一條命嗎?”
紇石烈志寧昂然拱手:“大金最精銳的七萬大軍已經集結在此,莫說什麼山東賊劉大郎,就算宋國以傾國之兵來伐,末將也能爲陛下吞之!”
紇石烈志寧口中的七萬大軍是正軍的數量,如果算上數量龐大的輔兵與轉運糧草的民夫,此時金國大軍很有可能已經突破二十萬了。
這也是金國在研究了劉淮過往的戰例之後發生的改變。
因爲漢軍的戰鬥意志實在是過於堅決了,籤軍除了空耗糧食之外,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一萬籤軍拉到戰場上,肯定能對宋軍起到恐嚇的作用,並且牽扯宋軍兵馬。
但是漢軍往往會直接分出幾百兵馬來,從正面將籤軍擊潰。
到時候籤軍不止無法起到擾亂敵陣的作用,反而會衝擊到自家陣型。
完顏雍聽着紇石烈志寧的豪言壯語,卻再次擺手說道:“若是宋軍北伐,別說志寧這等天縱神將,就連朕這不知兵之人都能處置一二。但這是山東賊,需要拿出十二分的手段來應對。志寧可有把握?”
紇石烈志寧重重點頭:“自是有完全把握的,山東賊的陣勢漏洞百出,只要衝殺過去,攻克一兩個城鎮,就可以打通缺口,到時候無論是向東包抄濟南府,又或者南下進攻徐州,都可以斷掉山東賊博州重兵的後路,屆時山東
賊就會不戰自潰。”
完顏雍哈哈大笑,看着行宮之中耶律窩斡、夾谷清臣等將領:“有諸位精兵悍將在此,何愁大事不成?”
皇帝抵達,自然不能幹坐着喝西北風。
完顏雍說了一些軍略,親自勉勵了衆將幾句之後,宴飲就已經準備好了。
雖然不曾有酒,但也是賓主盡歡。
待到諸將拿着賞賜各回本營之後,完顏雍方纔留下來紇石烈志寧與紇石烈良弼兩人,以作私下商議。
所謂大會定小事,小會定大事,如今纔是正式商議大戰略的時候。
完顏雍揉了揉眉心,也不復之前輕鬆的模樣:“志寧,此時你要跟我說句實話,你有把握在多長時間滅掉山東賊?”
紇石烈志寧思量片刻,方纔苦笑兩聲說道:“十個月。”
“十個月?”完顏雍有些驚訝。
紇石烈志寧雖然知道時間有些長,卻也沒想到完顏雍會是這番姿態。
這年頭攻打一座城池,耗費一年半載都是尋常事。
如今博州與東平府西部已經成了堡壘羣,金軍攻城速度再快,也得需要些時日慢慢拔除堡壘。
十個月的時間不止不寬裕,反而十分緊張。
紇石烈良弼出言說道:“志寧,大軍出徵,花錢如流水,糧草更是多的不可計數,即便秋收之後還能收穫一些糧草,但若是五個月之內沒有解決山東賊,咱們就只能暫時撤兵,從長計議了。”
紇石烈志寧有些不甘的捏了捏拳頭:“然而若是喪失了這次機會,讓宋人與山東賊一起合力掃清了中原,那接下來就更難打了。到時候徐州再無牽扯,山東賊的兵力都會到河北來。”
不只是更難打,如果讓宋軍將戰線推到黃河故道邊上,那麼下次的戰場很有可能就在河北了。
完顏雍沉默半晌方纔說道:“就不能再快一些嗎?”
紇石烈志寧搖頭苦笑:“剛剛在大軍議中,有些話末將不方便說出口。山東賊的陣勢擺的太大了,整個山東北部都已經密不透風,營壘密集,不是說攻下一兩座城池就能處置妥當的。”
這番話與之前大軍議中所說的大相徑庭。
卻都是實話。
如今劉淮將兵力都堆在前線,明擺着是來打戰略決戰的,這也就使得山東後方空虛。
理論上只要能撕開這層層堡壘羣,執行一個戰略迂迴,就能喫掉山東重兵集團。
但是理論是理論,實踐是實踐。
這些時日紇石烈志寧親自率領親衛充作遊騎,甚至派遣小規模部隊去突襲試探過。
他是真的眼睜睜看着山東防禦體系逐漸成型,兵馬逐漸匯聚的。
這套防禦系統到底有多厲害,紇石烈志寧是心知肚明的。
一句話,那就是金國要拿出打戰略決戰的勢頭來應對山東漢軍,否則就別想要得勝了。
“良弼相公司還有什麼說法?”完顏雍見紇石烈志寧並無他言,轉頭看向了紇石烈良弼:“是要徵籤嗎?”
紇石烈良弼搖頭:“地方民生剛剛恢復一些,維持民夫轉運已經很難了,若再徵發籤軍,秋後的糧食就接應不上來了。”
說實話,但凡是異族入主中原,總會將漢人百姓充作炮灰。
但金國已經立國這麼多年,竟然還將徵籤當做一個制度,屬實是絕無僅有的。
紇石烈良弼即便想要撥亂反正,也只能慢慢改。
紇石烈良弼將手放在地圖上,沿着濟水向東一劃:“志寧將軍既然說正面的山東賊強悍,若是向東,從濟南府,乃至於棣州與濱州繞過山東賊主力呢?”
紇石烈志寧嘿嘿一笑:“那就是不成功便成仁了,後勤輜重難以轉運,除非我等直接攻破幾個名城大邑,否則就很有可斷糧。
良弼相公,這也就是末將之前不想用此計的原因了。這是國戰,終究不能你一言我一語的按照僥倖來行動。”
紇石烈志寧所言有理。
河北與山東東部接壤的地方喚作滄州,是在前宋之時黃河神龍擺尾入海之地,此時正是一大片鹽鹼地外加沼澤,百姓稀疏,是難以轉運糧草的。
金軍難以從此地進攻山東,山東也難以從此地進攻金國,都是平等的。
“既然陛下與志寧都沒有其餘辦法。”紇石烈良弼正色說道:“那臣就說一下謀劃。
說着,紇石烈良弼的手向南一劃。
“山東賊既然在博州囤了重兵,劉大郎也出現在了此地,那麼徐州就絕對不會有許多兵馬,我親自率領精銳,去彼處尋找機會。
完顏雍沉默下來。
說實話,如果這個提議不是紇石烈良弼說出的,那完顏雍肯定以爲這是這人想要投敵了。
但紇石烈良弼的政治立場是毋庸置疑的。
就算有人疑惑,但一路看着紇石烈良弼行事,也都承認了此點。
紇石烈良弼是真的要爲大金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
紇石烈志寧皺眉說道:“山東賊即便再顢頇,也不可能不在徐州留一些兵馬的。良弼相公要帶多少精銳南下,才能撼動整個山東的局勢?”
紇石烈良弼:“非是我撼動局勢,而是你。志寧剛剛不是說博州難破嗎?只要我在河南做出一些聲勢,調動劉賊兵馬,志寧豈不是有機可乘了?”
紇石烈志寧卻沒有被這番言語所動,而是再次追問:“良弼相公,你到底需要多少兵馬南下?”
“劉賊可不是宋人,若是良弼相公帶走許多兵馬,說不得他就要集中兵力,先來攻打大名府了。”
“大名府距離河間府甚遠,我可沒有時間與錢糧把這裏建成博州那副模樣,元城是不可能堅守的,說不得到時候就會重蹈濟南府覆轍。”
紇石烈良弼伸出一個手指:“一萬正經兵馬,不過我要夾谷清臣統軍。”
說着,紇石烈良弼對完顏雍拱手說道:“石據石相公已在河南一年有餘,從來往文書來看,石相公已經盡收河南之心,此時若是臣能率領一支兵馬,出現在彼處,那麼河南地就可以歸陛下所有了。堪稱一舉兩得。
完顏雍原本還有些猶豫,但是聽聞此言之後,心中卻是微微一動,隨後猶豫說道:“既然如此,那就讓清臣走一趟如何?良弼相公乃是國之幹臣,不應親身犯險纔對。”
紇石烈良弼語氣愈發誠懇:“陛下,早在去年之時,臣就與石相公相約,一定會親率兵馬到河南參戰。另外,河南局勢複雜,有宋人、山東賊、僕散忠義還有我軍,非重臣不能處置妥當,夾谷清臣雖然忠勇,卻還需要時間來
磨鍊。
完顏雍再次沉默半晌,方纔探身,握住了紇石烈良弼的雙手:“良弼相公放心,朕一定不會讓良弼相公孤軍奮戰,到時候一定會妥當臨陣作決斷的!”
紇石烈良弼看了看被握住的雙手,沉聲說道:“這就是第二件事了,陛下不應該在大名府多待了,此地着實險惡,山東劉大郎用兵天馬行空,說不得就會直接來攻。
然而陛下卻也不能回到大興府,而是要在河間府居中調度,以作前線兵馬的策應。”
完顏雍再次沉默半晌,重重點頭:“良弼相公所言有理,此地就交於志寧了。”
紇石烈志寧立即起身拱手應諾。
完顏雍同樣起身,竟然是立即就要出發。
不過出發之前,完顏雍還是回頭對紇石烈志寧正色許諾:“此戰了結後,山東河南平定,到時候志寧當爲都元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