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平看見陳湛的瞳孔在收縮,收縮的同時眼白裏的血絲在消退,紅潮從臉上一層一層往下褪,褪到頸側,褪到鎖骨,褪到胸口。
氣血被吸回去了,收進那條正在一節節撐開的脊椎裏。
王子平猶豫一瞬間,...
臺下靜了一瞬,連戲班子的鑼鼓都停了半拍。
那洋人亨特站在臺上,下巴抬得比屋樑還高,金髮在彩燈底下泛着油光,胸前肌肉虯結,像塞了兩團鐵疙瘩。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被洋酒泡黃的牙,右手猛地一拳砸在左掌心,“砰”一聲悶響,震得前排幾個穿長衫的商會老闆往後縮了縮脖子。
“誰來?誰來?”他用生硬的中文吼,又夾一句英文,“Come on!Don’t be shy!”
滿堂武人,鴉雀無聲。
不是沒人想上——方纔那中年漢子喝得臉紅脖子粗,手已按在腰間匕首鞘上;角落裏一個禿頂老者,手指捻着鬍鬚,關節咯咯作響;還有個穿灰布褂子的山東大漢,悄悄把袖口往上擼了三寸,露出小臂上盤着的青龍刺青。
可沒人動。
不是怕,是不敢。
這壽宴是邵公館的地界,邵鼎臣坐鎮正廳,裴慎之端坐上首,藍處長斜倚太師椅,曹師長打着飽嗝剔牙……臺下坐着的,是南京半壁江山的實權人物。誰敢在這兒動手?贏了,惹惱洋人,牽連主家;輸了,丟的是整個武林的臉,更怕事後被人扣頂“通共”“反美”的帽子,往憲兵隊一送,連屍首都撈不回來。
陳湛就站在二門廊柱陰影裏,手裏攥着一盞沒點着的燈籠,指節繃得發白。他看見宮若梅沒動,只是把手中茶盞輕輕擱在身邊紫檀小幾上,指尖在杯沿緩緩一旋,杯底與木面摩擦,發出極細微的“嚓”一聲。
那聲音,只有陳湛聽見。
他認得這動作——當年佛山祠堂比武,葉問與宮若梅拆招三百餘式,最後收勢時,宮若梅也是這樣,用杯沿輕刮木面,像刀鋒歸鞘前最後一聲低吟。
臺上亨特見無人應聲,愈發得意,竟跳下臺來,徑直走向那羣擠在廊下、衣着寒酸的護院拳師。他盯住一個瘦高漢子,伸手拍對方肩膀:“你!穿黑褂子的!來!”
那漢子渾身一抖,後退半步,鞋跟蹭着青磚,差點絆倒。他身後一個年輕徒弟急忙扶住師父,嘴脣哆嗦着,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亨特哈哈大笑,轉身又朝另一側踱去,目光掃過陳湛——陳湛垂着眼,正低頭撣袖口沾的一星燈灰,姿態謙恭,神情木然,活脫一個剛進城的北地鄉下武夫。
亨特鼻子裏哼了一聲,沒多看。
他走到宮若梅桌前五步遠,忽然站定。
“這位太太,”他歪着頭,用拇指指了指自己胸口,“聽說,你們中國女人,也會打拳?”
滿堂目光刷地聚過去。
裴慎之捏着酒杯的手頓了頓,藍處長眼皮一掀,曹師長打了個酒嗝,錢沒道身邊的姨太太掩嘴偷笑。邵鼎臣臉上堆着笑,卻悄悄朝身邊護院使了個眼色。
宮若梅沒抬頭。
她左手搭在膝上,右手仍擱在茶盞邊,拇指輕輕壓着杯蓋,紋絲不動。
亨特等了三秒,見她不答,嗤笑一聲,竟伸手要去掀她面前那隻青瓷蓋碗——
就在指尖將觸未觸之際,一道灰影從斜刺裏疾掠而出!
不是宮若梅。
是她身後那個七十一四歲的徒弟,名叫程廷。他人如其名,身形如廷杖般筆直,出手如廷杖砸地,毫無花哨。
“啪!”
一記清脆耳光,抽在亨特右頰上。
力道不算重,卻快得連影子都撕不開。亨特只覺眼前灰影一閃,半邊臉火辣辣地燒起來,耳朵嗡鳴,整個人被帶得原地轉了半圈,西裝領口紐扣崩開一顆,露出底下汗津津的胸膛。
全場死寂。
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亨特僵在原地,左手捂着臉,右手指着程廷,嘴脣哆嗦:“你……你……”
程廷收回手,袖口垂落,姿態比方纔更肅。他沒看亨特,只微微側身,對宮若梅低聲道:“師父,髒手。”
宮若梅這才抬眼。
她目光平靜,像秋潭無波,掃過亨特漲紅的臉,掃過他身後臉色煞白的美軍少校,最後落在邵鼎臣驟然變青的臉上。
“邵公館的壽宴,”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壓過了所有竊語,“既請了江湖人,便該守江湖規矩。”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裴慎之:“裴先生,您說呢?”
裴慎之喉結滾動一下,竟沒立刻接話。他眼角餘光瞥見藍處長已放下酒杯,手指在膝上輕輕敲擊——那是軍統內部緊急傳訊的暗號。
這事兒,不好壓。
邵鼎臣額角沁出細汗,忙堆笑打圓場:“誤會!純屬誤會!程師傅性子急,亨特先生酒喝多了,言語衝撞……都是誤會!來人,快給亨特先生上冰敷!”
“不必。”亨特咬着牙,吐出兩個字。他抹了把臉,金髮被汗水黏在額角,眼神卻亮得駭人,像餓狼盯住獵物,“好!好!中國女人,中國徒弟……很好!”
他猛地轉身,一把抄起臺邊侍者托盤裏的銅酒壺,“哐當”一聲砸在地上,酒液四濺。他彎腰撿起半截斷柄,金屬斷裂處鋒利如刀。
“不用拳!”他嘶聲吼道,“我用這個!誰敢來?!”
沒人應聲。
他獰笑着,舉起斷柄,一步步逼向程廷:“你打我一巴掌,我削你一根手指——敢嗎?!”
程廷依舊站着,脊背如松,可陳湛看見他左手食指微微蜷起,指甲掐進掌心——那是詠春“尋橋”起勢前,氣血沉於指根的徵兆。
但程廷不能動。
他若真接招,就是把宮家拖進泥潭。今日壽宴,宮家若因私怨傷了洋人,明日中統便可借題發揮,說宮家“藐視盟友”“破壞中美合作”,一紙密令下來,宮家幾十年根基,頃刻崩塌。
這道理,宮若梅懂,程廷更懂。
可就在此時,一道身影自廊柱陰影裏緩步而出。
陳湛。
他穿着那件洗得發白的靛藍長衫,袖口還沾着燈灰,腳下布鞋踩在青磚上,無聲無息。他徑直走到程廷身側半步,沒看亨特,只朝宮若梅略一頷首,禮數週全,不卑不亢。
“周平,請教。”他開口,聲音平緩,像茶攤上添水時的輕響。
宮若梅眸光微閃,終於正眼看他。
陳湛沒再說話,只將右手抬起,攤開,掌心向上。
那是一隻尋常武人的手:骨節分明,指腹厚繭,無半分炫目異象。可就在他掌心攤開的剎那,滿堂燈光彷彿被吸去三分亮度,廊下燭火搖曳不定,連亨特手中斷柄反射的冷光,都詭異地黯了一瞬。
亨特心頭莫名一悸。
他強撐着冷笑:“你?也配?”
陳湛沒答。
他緩緩合掌,雙掌相疊,置於胸前——這是形意拳“三體式”的起手,亦是詠春“二字鉗陽馬”的樁架。可他身形未動,肩頸鬆弛,足下虛浮,分明是個外行模樣。
亨特暴喝一聲,斷柄橫掃,直取陳湛左肋!
這一擊含怒而發,快如毒蛇吐信,勁風颳得陳湛額前碎髮飛揚。
陳湛不動。
斷柄距他肋下僅三寸時,他左手忽如游魚般探出,食中二指併攏,不碰斷柄,只輕輕點在亨特持柄手腕內側“神門穴”上。
指尖未及皮肉,一股陰柔綿勁已透衣而入。
亨特只覺整條右臂陡然發麻,虎口一鬆,斷柄“噹啷”落地。他驚駭欲退,陳湛右手已貼上他小臂外側,掌緣如刀,順着筋絡一推一送——
“咔!”
清脆骨響。
亨特右肘關節被卸開,整條手臂軟塌塌垂下,劇痛鑽心,卻連慘叫都卡在喉嚨裏。他踉蹌後退三步,撞翻一張空椅,額頭撞在紫檀桌角,鮮血頓時湧出。
全場譁然。
可陳湛連衣角都沒晃一下。他俯身拾起斷柄,用袖口仔細擦淨血跡,雙手捧起,遞還給亨特。
“承讓。”他說。
亨特盯着那隻手,盯着那張平淡無奇的臉,突然想起什麼,瞳孔驟然收縮:“你……你是佛山……”
話音未落,陳湛已轉身,朝宮若梅再次頷首,然後退入陰影,彷彿剛纔那一瞬,並非雷霆萬鈞,不過拂去衣上微塵。
宮若梅望着他背影,久久未言。
她身後的程廷,呼吸終於鬆了一線,卻見師父右手悄悄抬起,指尖撫過左腕內側一道淡青舊疤——那是當年奉天火車站,陳湛爲她擋下三枚子彈留下的印痕。
原來是他。
原來他來了。
邵公館亂了。
亨特被美軍少校親自攙走,臨出門回頭狠瞪陳湛一眼,眼神毒辣如淬毒銀針。裴慎之面色陰沉,低聲吩咐副官:“查。查這個‘周平’,祖籍、履歷、投奔誰家……一個時辰內,我要知道他褲衩是什麼顏色。”
藍處長卻朝陳湛多看了兩眼,嘴角扯出一絲玩味笑意。
邵鼎臣慌得團團轉,一面命人收拾殘局,一面親自提着兩瓶洋酒追到門外,硬塞進美軍少校手裏。可少校接過酒,只冷冷道:“邵先生,貴府安保,很成問題。”
夜色漸濃,壽宴草草收場。
賓客散盡,燈籠一盞盞熄滅,只剩廊下幾盞殘燈,在穿堂風裏明明滅滅。
陳湛回到門房,脫下長衫,擰乾浸透的冷汗。他摸出懷中那幾塊小洋,一枚枚排在桌上,銅錢邊緣映着微光,像凝固的血。
窗外,宮若梅的馬車正駛離邵公館。
車簾掀起一角,她望見門房窗內一點燈火,與燈火下那個挺直如松的剪影。
她放下簾子,對車伕道:“去莫振生拳房。”
同一時刻,城西振武館。
掌事的跪在密室青磚地上,額頭抵着冰涼地面,身前站着一個穿黑袍的老者,袍角繡着褪色的青竹。
“……千真萬確,”掌事的牙齒打顫,“那人叫周平,北地口音,形意拳路子,可最後那手……絕不是形意!是詠春!而且……而且是佛山葉家正宗的‘標指’化勁!”
黑袍老者枯瘦手指輕叩案幾:“葉問?”
“不……不是葉問。葉問老了,拳意滯澀。這人……”掌事的嚥了口唾沫,“這人氣機如淵,收發由心,像……像當年中華盟主親至!”
老者手指一頓。
密室燭火“噼啪”爆開一朵燈花,映得他臉上皺紋如刀刻。
他緩緩起身,從案下取出一隻紫檀匣子,打開,裏面靜靜躺着一枚銅錢——正面“中華武術總會”六字已磨得模糊,背面,一個“湛”字卻如新刻,銳利如刃。
“十八年了……”他沙啞開口,“他真回來了。”
窗外,南京城上空烏雲裂開一線,月光慘白,照見邵公館三層洋樓頂端,一面褪色的東洋旗,正在夜風裏,無聲飄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