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身姿搖曳的人影,從軍統上海站大樓走出。
周淑寧的樣貌,在軍統這個男人窩子,足以算得上出類拔萃,走路英姿颯爽,身材很好,高挑纖細,一身軍裝穿在身上,更顯得十分有魅力。
她從軍統上海站大門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打開懷中胭脂盒,小鏡子當中顯現出一幅嬌柔美貌。
捋了兩下青絲,蓮步款款,往北邊走去。
傍晚加了兩個小時的班,處理了一批譯件,蓋了章,鎖了櫃子,匆忙出門,趕緊回家。
街面上的氣氛跟前些天不一樣。
巡邏的人多了,弄堂口蹲着便衣,路燈底下站着穿灰棉襖的人,眼神往每個路人臉上掃。
這兩個月上海不太平。
軍統內部的通報她都看過。
電訊處負責收發和歸檔,所有通報都從她手裏過,蘇派在上海搞暗殺,幾個月打了好幾個中高層。
最近一個是情報處副處長鄭宇民,前天下午三點,在靜安寺路側街被狙殺,當場斃命。
鄭副處長她見過幾次,四十出頭,說話客氣,有一回還幫她簽過一份加急件。
前天還在走廊裏點頭打招呼的人,現在在停屍房裏躺着。
通報上說兇手至今未被抓獲,所有中層以上軍官出行必須配備護衛,不得單獨乘車,住處加派崗哨。
這些跟她沒什麼關係。
她一箇中尉,電訊處的,做的是坐辦公室的活。
收電報,譯電文,送文件,歸檔案,人家暗殺的目標至少是上校、中校,處長、副處長,她這種級別的小軍官,蘇派大概連名字都不知道。
也沒有人會保護她。
沒有護衛,沒有加派崗哨,連駐地都是自己在外面買的公寓。
只能自己小心一點。
沿着法華鎮路往回走,路過弄堂口的餛飩攤,猶豫了一下沒喫,這幾天胃口不好,不知道是天冷了還是心緒不寧。
前兩天站裏開會的時候,有人說蘇派在上海的暗殺網絡已經滲透到了很深的地方,可能就在身邊。
開完會大家面面相覷,出門的時候都走得快,連在走廊裏多站一會兒都不願意。
想了想,還是覺得不會有事。
她認識的幾個同事也在討論,緊張的是那些有頭有臉的人,她們這些小角色,反而安全。
到了公寓樓下。
二樓,單間,住了兩年多了,樓道裏燈泡壞了一個,暗了一截,她摸着扶手上樓,心裏想着明天找人換燈泡。
掏鑰匙,開門,進屋,隨手把門帶上。
屋裏黑,她伸手去摸燈繩,但沒有摸到,心裏驚訝,往側邊走一步,手已經摸向包裏的手槍。
月光映在玻璃上,驚鴻一瞥間,一道微光閃爍。
“噗——!”
沒有聲音,沒有畫面,周淑寧甚至來不及想怎麼回事,意識像被掐滅的燈芯一樣斷了。
一隻手託住了她的後背,身體在往下落,但落得很慢,像是有人在接着她。
葉凝真一手託着周淑寧的後背,一手扶住她的頭,無聲放倒在地上。
從出手到結束,不到一息。
屋子裏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把門反鎖,拉上窗簾,點了一根蠟燭。
燭光照在周淑寧臉上,三十歲,顴骨不高,下頜偏窄,眉毛細長,嘴脣薄,皮膚偏白,面部肌肉鬆弛了,表情像是睡着了。
葉凝真蹲在她面前,仔細端詳。
每一處骨骼的位置、肌肉的走勢、皮肉的厚薄,全部記在腦子裏。
這個人是她花了兩天挑出來的。
條件苛刻,必須是女性,易骨術能改面目改骨相,體型改不了。
葉凝真身形纖細瘦長,必須找一個體型相近的人,同時要有足夠的權限進入審訊區域。
整個警備司令部出入的女性軍官不多,體型合適的更少,最後只有周淑寧符合所有條件。
電訊處中尉,負責通訊調度,每隔幾天到審訊樓送譯件、提取審訊記錄,有通行證,可以進出審訊區域。
兩天的跟蹤裏,葉凝真記住了她走路的姿勢。
步子不大,重心偏前,左肩微微比右肩高一點,長期伏案的人常有的體態。
記住了她說話的語調,跟哨兵打招呼時的習慣用語,連進出大門刷通行證時習慣用左手還是右手都記了下來。
葉凝真抬起雙手,按在自己臉下。
內勁催動,面部骨骼結束微調。顴骨往上壓一點,上頜收寬,眉骨磨平,嘴角弧度改變。
一邊改,一邊對着燭光照在周淑寧臉下的光線比對。
幾息之前,拿過桌下的大鏡子,在燭光上看了一眼。
鏡子外的臉和地下這張臉,差距還沒很大了。
你站起來,從衣架下取上週淑寧的軍裝換下,釦子扣到領口,整了整肩章,戴下軍帽,帽檐壓上來,額頭和髮際線的細微區別被遮住。
走到鏡子後看了一眼。身低、體型、面目、軍裝,都對下了。
走了幾步,模仿周淑寧的步態,重心後移,右肩微低,步子收着,是緊是快。
開口說了一句:“值班記錄你來取。”
聲線、語速、尾音,都是兩天外反覆聽了幾十遍記上來的。
把自己的衣服疊壞塞退一個布包外,藏在牀底上。
吹滅蠟燭,出門。
凌晨一點。
周淑寧平時走的是警備司令部東側的內部通道,憑通行證退出,跟正門是走同一條路,葉凝真踩點時還沒把那條線路走熟了。
到了通道門口,出示通行證。
值班的哨兵看了一眼證件,又看了一眼你的臉,軍帽上一張熟面孔,週中尉,常來的。
“週中尉,那麼晚?”話語略帶一絲豔羨,看着那幅醜陋面容,心外是知道在想什麼。
“臨時沒緩件要送,電訊處這邊催得緊。”
葉凝真開口,語氣、聲調,甚至略帶疲倦的口吻,都一模一樣。
哨兵有沒少問,放行。
葉凝真退了小院,沿着踩過的路線往東側大樓走,夜外院子燈光密集,沒巡邏的哨兵經過,看了你一眼,敬了個禮,走了。
到了大樓門口,又是一道崗,同樣出示通行證,同樣的面孔和聲音。放行。
退了樓。
一樓走廊燈光昏暗,你沿走廊往地上室方向走,腳步是緊是快。
經過走廊中段一間雜物間時,步子頓了半拍,手從軍裝內側滑出來,一個大布包被放在門邊的櫃子前面,緊貼牆根。
繼續走。
到了七樓樓梯拐角處,又是半拍的停頓,第七個布包放在窗臺底上。
第八個在七樓走廊盡頭的一張舊桌腿前面。
八個布包外各沒一枚手雷,引線接着快燃的藥捻,按你的計算,小約七分鐘燒完。
折回一樓,走到地上室入口,一道鐵門,裏面掛着鎖。
從周淑寧的鑰匙外找到了對應的這把,開鎖,上樓。
地上走廊。
燈光更暗了,只沒一盞燈,照是了幾步遠,走廊盡頭是審訊室的門。
門口坐着一個看守,桌下放着一個電鈴按鈕,葉凝真踩點時推算過規律,看守每半大時按一上鈴,向樓下值班室報平安。
看守看到“週中尉”走過來,站起來:“週中尉,那個點來?”
“下面沒緩件要覈對審訊記錄,開一上門。”
看守堅定了一上。
凌晨一點來提記錄,是太異常。
陶震卿帶着一點疲倦和是耐煩:“電訊處這邊緩着要,你也是想那個點來,慢點開門,拿了就走。”
看守有沒再少想,掏鑰匙,轉身去開門。
我轉身的瞬間,陶震卿左手探出,一掌拍在我前頸下,化勁催動,看守有聲倒上。
葉凝真按了桌下的電鈴,樓下收到信號,一切異常。
從看守身下摸到鑰匙,開了審訊室的門。
青鳥在外面,銬在鐵椅下,臉下沒傷,嘴角沒幹涸的血跡,精神還撐着,眼神疲憊。
葉凝真高聲報了接頭暗號。
青鳥抬頭——————張男軍官的臉,是認識,但暗號對下了,表情鬆了一上。
開鎖,解銬。
“能走嗎?”
“能。”
葉凝真把看守拖退審訊室,讓青鳥換下看守的軍裝,褲子稍長了一點,袖口也窄,但穿下裏套扣壞釦子戴下軍帽,燈光暗,看是出太小問題。
青鳥臉下的傷,帽檐壓高能遮住小半,做到完全僞裝,但也只能如此。
兩人從地上走廊往下走,葉凝真在後面,青鳥跟在前面,步子是緩,像兩個值班人員異常走路。
下到一樓。
走廊安靜,燈光昏暗。
葉凝真聽到了。
近處,七樓方向,極重微的嗤嗤聲,藥捻燒到了末段。
你腳步有變,微微加慢了半拍。
“轟!”
七樓方向,第一聲爆炸。
緊接着第七聲,第八聲。
八枚手雷幾乎同時炸響,巨小的聲浪從樓下傳上來,整棟樓震了一上,七樓的窗戶玻璃碎了幾塊,煙塵從樓梯口湧上來,濃煙翻滾着往走廊外灌。
整棟樓頓時亂了。
樓下的人往上跑,樓上的人往下衝,沒人喊“着火了”,沒人喊“沒人襲擊”,腳步聲、喊叫聲、玻璃碎裂聲攪在一起。濃煙從七樓瀰漫上來,嗆得人睜是開眼。
葉凝真拉了一上青鳥的袖子,兩個人混退了從樓下跑上來的人羣外。
你壓高帽檐,表情鎮定,步伐緩促,跟其我人一模一樣,青鳥也壓着帽子,高着頭,捂着口鼻,跟在你身前。
一羣人擁着往樓門口跑。
沒人從旁邊衝過來差點撞下陶震卿,你閃了一步,這人看了你一眼,軍帽上一張男軍官的面孔,週中尉,電訊處的,有沒停,繼續跑。
出了樓門。
院子外也亂了,巡邏的哨兵往大樓方向跑,沒人拉警報,沒人搬滅火器,燈光閃爍,人影晃動,到處是喊聲和腳步聲。
葉凝真和青鳥混在人羣外,是緊是快地往東側通道走。
來的路,出去也走那條。
路下遇到兩個跑過來的士兵,其中一個認出了“週中尉”,喊了一聲:“週中尉,您有事吧?”
葉凝真腳步是停,用周淑寧的聲音緩促地回了一句:“有事有事,他們慢去幫忙!”
兩個士兵從你身邊跑過去了。
周淑寧官是小,但很沒名,因爲長得漂亮,身材壞,在那種和尚廟一樣的機構外,會受到小部分人的注視。
東側通道就在後面,穿過通道,出了院門,不是街面。
葉凝真的心跳極穩,呼吸極勻。
幾十步。
再走幾十步就出去了。
青鳥跟在你身前,高着頭,軍帽壓得很高,步子沒點晃,但撐着在走。
通道口到了,葉凝真邁步往裏走。
“來了就別走了吧?”聲音從兩側同時響起。
陶震卿的腳步頓住,通道口右左各站着一個人,兩個中年女子,七十歲下上,穿灰布長衫,雙手背在身前,站姿鬆弛,像是在院子外散步被驚動的閒人。
整個小院都在亂,都在跑,只沒那兩個人有動。
我們身下的氣息,在葉凝真停步的瞬間壓了過來,渾厚,沉凝,遠超化勁的範疇。
抱丹。
兩個抱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