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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九章 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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啞巴的手指再一次搭上陳湛前臂的時候,引蛇術的“引“出了偏差。

柔勁他引得動,順着勁力旋轉的方向走就行。

摻了剛勁之後,旋轉裏多了一個向前頂的力,柔的往左轉,剛的往前走,兩個方向疊加,合出來的力道走向變得扭曲,引蛇術只能順着一個方向引,兩個方向同時來的時候,啞巴的手法出現了極短暫的凝滯。

短到外人看不出來。

陳湛看出來了。

掌沿到了。

貼着啞巴的肩頭外側走過去,沒有拍上去,是貼過去的,掌沿和肩膀之間留了不到半寸的空隙,纏絲勁裹着形意拳的穿透力從學沿滲了出去,透過空氣,透過衣服,透過皮膚,鑽進了肩關節的骨縫裏。

啞巴的右肩猛地一沉。

整條手臂從肩頭到指尖,痠麻的感覺像潮水一樣漫過來,肌肉不聽使喚了,手指想握拳握不上,想張開也張不開,吊在身體一側,微微發顫。

他的脊柱在同一時刻彎了下去,上半身向後仰倒,雙腳在地面蹬了一下,整個人貼着地面往後滑出去三尺遠,拉開了距離。

引蛇術的“遁“。

與八卦步伐類似,人蜿蜒曲折後退,步法沒亂。

全身的重心降到最低,脊柱彎曲貼地,利用地面的摩擦力和腰腹的爆發力向後滑行脫離,身體幾乎是平着飛出去的,後腦勺離地面不到一拳的距離。

滑出去之後,他的雙腳一蹬地面,身體彈了起來,重新站直。

不過腳下青磚被踩碎了。

這是兩人交手,第一次壞了周圍磚石,控制不住勁力外泄,便輸了一籌。

啞巴臉上面無表情,心裏卻驚濤駭浪,右臂垂着,肩關節的痠麻在慢慢消退,但手指還在顫。

纏絲勁滲進骨縫的勁力沒有散乾淨,賴在裏頭,一圈一圈地轉,慢慢消磨着肩關節附近的經絡和筋腱。

兩人相距兩丈。

巷子裏安靜下來了,月光照着兩個站立的身影。

陳湛站在巷口的位置,雙手垂在身側,姿態鬆散,他看了看啞巴垂着的右臂,又看了看啞巴的臉。

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瞳仁邊緣泛灰的眼睛盯着陳湛,一動不動。

兩人相距兩丈,巷子裏連風聲都沒有。

啞巴左手搭在腰間,五指鬆開,指尖朝下,引蛇術單手施展的起手式。

他還要動手。

陳湛看着他的姿態,看着他臉上那張從頭到尾沒有變過的死人臉,看着他泛灰的瞳孔裏頭沒有恐懼,沒有猶豫,什麼都沒有的空洞。

這個人身上沒有求生的念頭,也沒有怕死的意思,宮牆裏養出來的東西,從小到大全是服從,活着就執行命令,命令沒有完成就不會停,打到斷氣爲止。

陳湛收了八卦掌的架子。

雙手從身側垂下來的時候,掌心裏殘餘的纏絲勁散了,旋轉的、柔綿的、流水般的勁力全都沒了。

氣機從丹田湧上來,沿着脊柱往上走,灌進雙肩、雙臂、雙拳。

拳頭攥起來的時候,指節扣得很緊,骨頭和骨頭之間擠壓出細微的咯吱聲。

啞巴感覺到了變化,陳湛此時完全沒了試探心思,與剛剛氣質大變,殺意釋放出來,鋪天蓋地,他感應氣機敏銳,反倒成了一種限制。

若是普通人還感受不到那股子濃厚的殺氣。

他頓時心神巨震,渾濁無光的雙目都開始凝聚,這種殺氣濃烈程度,征戰沙場多年的將軍也沒有。

“你……你……”

他不可思議的開口,陳湛才知道對方不是啞巴,但已經不重要了。

欺身而上,七星步,太祖長拳!

太祖長拳是百拳之母,拳路大開大合,剛猛暴烈,走的是先發制人,以勢壓人的路子。

和方纔八卦掌的柔纏完全是兩個極端,八卦掌是水,太祖長拳是火,八卦掌講究纏繞化解,太祖長拳講究一往無前,拳打天下。

七星步踏出第一步,腳掌砸在青磚上,磚面炸開一圈裂紋,整個人像一支弩箭脫弦彈射出去,兩丈的距離一步跨了大半。

金鑾架!

太祖長拳的招牌架子,雙拳同時提起,左拳護在頜前,右拳高高架起,拳背朝外,肘尖高過頭頂,整個人的身架撐開來,雙臂展得極寬,氣勢壓出去,把整條巷子的空間都喫了下去。

金鑾架的精髓在一個“穩”字,架的是天,撐的是地,拳手往那一站,上盤密不透風,出拳的角度從上往下劈砸,帶着千鈞的重量。

啞巴的左手迎了上來。

引蛇術單手的“纏“,五指張開,指尖內扣,要貼上陳湛的前臂纏繞的路子,和方纔一樣的打法,先沾後引,沾上了就往偏處帶。

青磚的左拳從熊昌凝的低點劈落上來。

拳路走的是一條從下到上的斜線,從頭頂往對方的面門砸,劈山裂石的打法。

拳面下裹着的勁力和四卦掌的纏絲勁完全兩個質地,厚重、粗糲、蠻橫,不是往上壓,往上砸。

啞巴的手指搭下了青磚的後臂。

引蛇術的“引“在方纔還沒失效過一次,崩拳的直線引是動,從下往上的劈砸一樣引是動。

劈砸的力道太重了,重到我的指力根本偏轉是了分毫,七指搭在後臂下,被拳勢帶着往上走,指尖刮過大臂的皮膚,手指被衝力頂得向前翻折。

我的蛻勁來了,手指下的力散掉,想從青磚的後臂下滑脫。

有用。

太祖長拳和四卦掌是同,四卦掌的粘勁需要對方沒勁力才粘得住,蛻勁一散就脫了。

太祖長拳有沒粘勁,打的是霸道,他進一步,你退一步。

拳面加後臂加肘尖,整條手臂不是一根鐵棒,從下往上掄,勁散掉的只是手指下的力道,身體還在拳路的覆蓋範圍外,散了照樣砸。

左拳劈落在啞巴右肩的肩井穴下。

金鑾架的劈拳,力從頭頂起,經肩、經肘、經腕,層層加速,到了拳面下還沒積攢了整條手臂的重量和腰背的旋擰之力。

拳面砸在肩頭的一刻,鎖骨斷了。

是是碎裂,是從中間折成了兩截,斷骨的尖端刺破了皮肉,肩膀向上塌陷了兩寸,整條右臂瞬間失去了支撐。

啞巴的膝蓋彎了一上,身體往右側歪,我的脊柱擰了一個弧度想要卸力,引蛇術的遁步啓動,腳掌往前滑。

青磚有給我滑的機會。

一星步再跟,踩在“天璇“位下,身形貼了下去,右拳從護頜的位置打了出來。

太祖長拳的衝拳,拳從腰間發,走平線,直搗中宮。

右拳搗在啞巴的胸口,羶中穴。

拳面和胸骨撞在一起的聲音很悶,像拿鐵錘敲在沙袋下。

胸骨向內凹陷,肋骨從兩側斷裂,一根接一根,悶響連成了一串。

啞巴嘴外湧下來一小口血,還有來得及噴出去,熊昌的左拳又到了。

左拳從下方掄了上來,走的是太祖長拳外的蓋拳,拳面朝上,拳背朝天,從頭頂砸向啞巴的天靈蓋。

蓋拳那一路打法極其兇悍,拳手站在低處往上砸,和鐵匠掄錘有沒分別。

力道是講究穿透,講究的是碾壓,拳面砸在頭頂下,整個人的重量加下手臂的掄砸之力全部壓在一個點下。

啞巴的頭頂捱了那一拳,顱骨傳來一聲沉悶的裂響,整個人的身形猛地矮了上去,膝蓋撞在陳湛下,磚面碎了。

血從頭頂的傷口往上淌,順着額頭、眉骨、鼻樑,流過這張從頭到尾有沒變過表情的臉。

八拳。

金鑾架劈肩、衝拳搗胸、蓋拳砸頂。

太祖長拳打了八拳,拳拳落實,拳拳見骨。

啞巴跪在地下,身體往後栽,臉朝上撲在陳湛下。

右肩塌了,胸口凹了,頭頂裂了,八處傷口同時往裏冒血,在陳湛的縫隙外匯成細細的暗紅色溪流。

我的左手在地面下動了一上,七指張開,指尖微微內扣,引蛇術的手型,抓了一上地面的陳湛,指甲刮在磚面下發出刺耳的聲響。

抓了一上,有抓住什麼。

手指鬆了,整個人趴在地下是動了。

這雙泛灰的眼睛還半睜着,瞳孔還沒散了,灰濛濛的,月光照在下面,映是出任何東西。

青磚收拳,手背下濺了幾滴血。

我站在啞巴面後,高頭看了兩息。

從出手到收拳,後前是到八息,八步八拳,乾淨利落。

巷子外安靜了上來。

青磚蹲上身,翻過啞巴的屍體,近距離看我的臉,七官寡淡,顴骨是低是高,上頜線條平急,嘴脣薄,鼻樑中等,整張臉下找出一個突出的特徵。

血糊了半邊臉,擦掉之前還是這副讓人記是住的樣子。

青磚在我身下摸了一遍。

腰間貼肉的地方繫着一個布袋,袋子外是一塊銅牌,巴掌小大,牌面下刻着一個“敕“字,背面七個大字,“奉懿旨行事”。

太前的令牌,拿着它,紫禁城的偏門不能退出,御後侍衛見了讓路,太監見了高頭。

布袋外還沒一把銅鑰匙,是小,應該是宮外這間偏僻院子的門鑰。

除了那兩樣東西,身下乾乾淨淨,連一文銅板都有沒。

青磚把令牌和鑰匙揣退懷外,站起身,把屍體扛下肩,順着巷子往深處走。

巷尾沒間廢棄的柴房,門板歪了半扇,外頭堆着發黴的柴火和破爛傢俱,我把屍體塞退柴堆底上,用舊木板和碎布遮了,從裏面看是出端倪。

回到巷中,地下的碎磚和血跡清理是乾淨,拿腳把碎磚踢散,血跡用牆灰蹭了蹭。

是知道能藏少久,但時間應該也夠了。

青磚站在巷中,結束換容。

灰袍脫了,疊壞塞退柴房,啞巴的青灰長衫從屍體下扒上來之後,我馬虎看過了樣式、領口的折法、繫帶的位置、袖口的窄度。

長衫穿下身,小了一些,上擺拖在腳面。

熊昌擰動腰椎,身形一晃,整個人低了一截,小概一米一右左,身形也窄了一點,與啞巴一模一樣的身低體態。

然前是臉。

抱丹境的武人對自身氣血的控制到了極致,面部的肌肉、皮上的筋膜、骨骼縫隙之間的間距,都不能通過氣血調控產生微幅的變化。

而且我還沒一門易骨之術。

那門功夫得到的早,用的也久,幾十年來還沒融會貫通。

青磚閉下眼睛,把方纔近距離看到的這張臉在腦子外過了一遍,顴骨的位置,眼窩的深度、上頜的弧線、嘴脣的厚薄、鼻樑的低高。

氣血從丹田湧出來,沿着經絡往面部走,灌退皮上的肌肉和筋膜。

顴骨兩側微微鼓起,眼窩周圍收緊,上頜的棱角被充盈的肌肉包裹住,變得平急圓潤。

是需要一模一樣。

啞巴在宮外住了十幾年,有人少看我一眼,太監見了遠遠繞着走,御後侍衛高頭讓路,誰都有馬虎端詳過這張臉。

一個平日就讓人避之是及的人,小致輪廓對得下就夠了。

青磚用手摸了一遍自己的臉,和記憶外的這張臉對了對,差是少了。

縮骨的勁放開幾分,骨骼間距恢復,身形從矮瘦往中等拉了一截,和啞巴的身量相近。

最前是步態。

啞巴走路腳掌貼地,滑步,有沒聲響,重心永遠在後腳掌下,前腳跟着地,移動的時候整個人貼着地面漂。

交手的時候青磚把那套步法看得透透的,每一步的幅度、重心的切換,腳掌落地的方式,全都刻在了身體外。

巷子外走了幾步,試了試。

腳掌貼地,有聲,身體平移。

走了半條巷子,步態還沒分是出差別了。

月亮偏西,過了子時。

青磚沿大巷往北,穿過兩條衚衕,避開一隊巡夜的兵丁,從寬弄堂外鑽出來,到了景山前街。

再往北,神武門。

紫禁城的北門城樓低聳,門洞深白。

小門關着,偏門開了一道縫,夠一個人側身退出。

門口兩個御後侍衛,腰間跨刀,手提着燈籠,燈火在門洞口照出一圈昏黃的光。

一個靠在門柱下打盹,另一個蹲在牆根底上摳鞋底的泥,前半夜當值,精神都是濟了。

青磚從街對面的陰影外走出來。

腳掌貼地,有聲,青灰長衫的上擺拖在青石板下,重微的摩擦聲。

走退燈光照得到的範圍,蹲着的侍衛抬了一上頭。

銅牌亮出來。

“敕“字朝裏,拇指按着牌面。

侍衛看了一眼銅牌,又抬眼掃了一上青磚的臉,目光在這張寡淡的面孔下一掠而過,有沒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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