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打車來火車站這件事並不算太反常。
畢竟有些人天生性子急,喜歡提前到。
但十幾塊的找零都沒要,那就非常反常了。
別說九八年這筆錢值錢了,就是二五年十幾塊也能喫碗蓋澆飯加一瓶快樂水了。
而且後半夜也沒有火車會發車,不存在火車馬上要開,來不及了所以才連找零都不要的情況。
司機剛關上門,周奕又把車門給敲開了。
“咋啦警察同志,還有事兒?”
“師傅,你剛拉了個什麼人啊?”
“就......一女的,拖着個粉紅色的行李箱。”師傅指着車站大廳的方向說,“她下車就着急忙慌地進去了。”
“是不是連找零都沒要?”
司機聞言,臉色有點緊張。
周奕趕緊笑道:“師傅,別緊張,我不是來沒收這錢的,這個跟我們警察沒關係,我們管不着。我只是爲了排查那些可疑人員。”
一聽不沒收,司機頓時鬆了口氣,然後煞有介事地說:“那我拉的這個女的,還真就挺可疑的。”
“怎麼個可疑?麻煩你跟我們簡單說一下。”
出租車司機說,這人是他在林東區的一條路上拉到的。
當時還把他嚇了一跳,畢竟後半夜路邊突然出現一個拖行李箱的女人衝他招手,還是有點得慌的。
不過最後他還是選擇了停車,畢竟是爲了賺錢。
好在女的沒穿紅衣服或者白衣服,就是穿了件普通的灰色大衣。
那個行李箱也不大,那個大小也裝不下死人。
女人沒往後備箱放,直接把它拿到了後排座位。
女人的目的地,自然是肅山火車站了。
一路上,司機發現女人居然滿頭大汗,可明明外面冷得都能把人凍成孫子。
他以爲是趕火車的,但想想也不對,後半夜趕什麼火車啊。
所以也沒敢跟女人多說話。
最後打表是三十六塊錢,這年頭算相當不便宜了,畢竟白天周奕他們坐的一口價也才三十八。
女人給了他一張五十,他應該找零十四。
但大半夜的,他怕對方給的是假幣,畢竟女人一路上都慌慌張張的,還問了好幾次什麼時候到。
所以他就開了車內燈,對着燈光分辨這張五十是真是假。
結果那個女人卻突然不耐煩地說:算了,不要找了。
說着就着急忙慌的下車了。
司機說他本來已經看出來這錢是真的了,準備找錢了。
結果女人來了這麼一出,頓時又讓他自我懷疑了。
趕緊又舉着錢開始檢查。
好在他反覆確認了錢是真的,要不然就得衝進去找人算賬了。
周奕和陳嚴詢問了女人的長相和穿衣打扮後,立刻追進了候車大廳裏找人。
雖然目前這案子的兇手裏,沒有女人,但這麼可疑的人,肯定得查。
就算是別的案子,也不能說有大案了就不管了。
按理來說,這女的應該不難找,畢竟拖着個行李箱。
可週奕和陳嚴分頭找了一圈,也沒看到人。
不過好在,車站裏執勤的民警和便衣多。
一問,確實是有這麼個女的,進來之後就到處找哪裏能買票。
但這個點售票窗口根本不開,然後這人跟只無頭蒼蠅一樣轉了一圈又出去了。
有民警查過她身份證和行李,沒發現什麼異常。
“跑了?”陳嚴問。
周奕卻搖了搖頭:“應該沒有......從這女人的行爲來看,她似乎也不是什麼太聰明的人。
真要犯了事兒,腦子好使的,誰會後半夜來火車站買票逃跑的?
周奕想了想說道:“那個黃牛!”
陳嚴瞬間就明白了,兩人趕緊衝出了候車大廳,往剛纔碰到票販子的方向跑去。
很快,在一個角落裏,發現了兩個湊在一起的人影,其中一個手裏還打着電筒,正在照着什麼東西。
“站那兒別動!”周奕大喊一聲就衝了過去。
一道人影,本能地想跑。
另一道人影,卻直接雙手抱頭蹲了下來。
但想跑的那個根本沒機會,陳嚴已經像離弦之箭一樣衝了過去。
兩人用手電一照,想跑的那個,正是剛纔的票販子。
而抱着腦袋蹲在地上的,是個頭髮披散的女人,旁邊還有一個不大的行李箱。
“叫你別動了還跑!找死啊!”周奕作勢要踢,當然只是嚇唬一下。
“我......我以爲同......同行呢。”
“你們倆在這鬼鬼祟祟的幹嘛?”
黃牛舉着手裏的票委屈地說:“她......她找我買票,正討價還價呢,不會這個也要抓吧?”
周奕用手電照了照黃牛手裏的車票,是去一個他沒怎麼聽過的城市的,時間是今天下午的,應該是最近的班次了。
“不是找你的,你走吧。”
黃牛如蒙大赦,趕緊跑路。
心說今天晚上真是見了鬼了,好不容易來個生意,結果又他媽黃了。
“哎,早知道不開那麼高,落袋爲安,賣了得了。”
黃牛走後,周奕用手電照了照蹲在地上的女人。
“你叫什麼名字?”
女人哆哆嗦嗦地回答:“李......李娟......”
“幹什麼的?”
“打……………打工的......”
“剛纔從出租車上下來那個,是你吧?”
“啊……………”李娟明顯嚇了一跳,抬頭看了兩人一眼,但馬上又低下了頭。
“品
這一抬頭,周奕看清了她的長相,不好看也不難看,紋了細細的眉毛,頭髮很凌亂,就像是被人從被窩裏拖出來的一樣。
而且看着也不算年輕,估計有個三十好幾了。
“幹嘛來了?”
“回......回家
“你知道現在幾點嗎?”
李娟搖搖頭。
“現在是凌晨兩點四十,你這個點來火車站買票?你覺得合理嗎?”
李娟低着頭,沒說話。
“你是不是賣淫女?”
“啊?”李娟像是見鬼了一樣再次抬頭看着周奕,愣愣地問,“你......你咋知道的?”
周奕冷笑:“就你這蹲着的姿勢這麼標準,沒被掃過幾次黃可學不會!起來,跟我們走一趟。”
周奕和陳嚴把人帶到了車站的民警執勤室,因爲外面太冷了,凌晨三點是最冷的時候,而且剛纔抓着女人的地方風還大。
再待下去,周奕覺得自己都快流鼻涕了。
執勤室裏雖然沒空調,但有小太陽,再喝一杯熱水,周奕和陳嚴的精神頓時就好了起來。
只是這個李娟的狀態卻沒這麼好了,因爲進屋之後周奕才發現,這女人身上雖然穿着厚厚的大衣,可裏面卻直接穿的秋衣,而且腳上的兩隻鞋子,居然還不一樣。
足見她出門的時候,是有多慌亂。
進屋後,兩人就先查了李娟的身份證。
從身份證上看,她今年其實才三十歲。
但實際長相明顯要比年齡老,估計是長期熬夜、生活不規律導致的,在她們這個羣體很常見。
平時“工作”的時候,濃妝豔抹,穿着暴露,加上小粉燈一打,自然看不出來。
現在這種情況就原形畢露了。
“說吧......幹什麼了?”周奕拍了下桌子問道。
本來這事兒沒必要他們來管,但既然是賣淫女,而他們剛好正在查賣淫女,所以肯定得問一問了。
如果問出來是和大巴案不相乾的事,那就再轉交給地方派出所處理就行了。
女人隨身攜帶的行李也檢查過了,除了一些衣物之外,倒是有一些錢,金額還不小,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首飾。
但周奕沒發現有什麼明顯不對勁的地方,所有的不對勁還是在這個女人本身。
“我………………我沒幹什麼啊?”李娟狡辯道,“我很久都沒賣淫了,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我信你個鬼!不說是吧?行啊,你包裏的這些錢都沒收了,然後先去看守所待個十五天!”
一聽錢要沒收,人還要拘留,李娟頓時嚇得嚎啕大哭起來,嘴裏一直嘟囔着:“我啥都沒幹啊,我要回家過年啊,嗚嗚嗚,我咋這麼倒黴啊......”
陳嚴看她這態度,加上之前的種種疑點,試探着問:“不會是有人死了吧?”
這話讓周奕都嚇了一跳,因爲以他的經驗來看,女人不像是個敢殺人的主,就是個很常見的而且不高端的皮肉生意者。
這種人再過幾年年老色衰,連化妝都挽救不了的時候,就只能降低價格,然後去找那些中老年人了,最後錢也沒賺到多少,還落個一身病,背一輩子婊子的罵名。
幹這種賣肉生意的,長得漂亮走高端的,或許還有機會傍大款。
像李娟這種,最後下場都好不了。
但殺人,周奕還真沒聯想到,因爲她雖然慌亂到鞋子都穿錯了,可週奕觀察過身上並沒有沾上血點子的痕跡。
所以他懷疑大概是偷了客人東西之類的事。
可陳嚴這麼一問,令他們沒想到的事情發生了。
李娟居然嚇得大喊大叫:“我沒殺人,我真的沒殺人!我也不知道爲啥,阿紅她自己就死了。”
林東區,一條巷子裏。
幾輛警車閃爍的紅藍警燈,影影綽綽地照亮了漆黑的巷子。
三樓的一間屋子裏,燈被打開了,門口也拉起了警戒線。
一羣頂着黑眼圈、滿臉疲憊的警察正在做着現場勘查。
屋裏很冷,不知道是因爲窗戶漏風,還是因爲裏面有個死人的緣故。
這個李娟在火車站“自爆”之後,周奕瞬間意識到問題大了,鬧出人命了。
於是趕緊聯繫本地的刑偵部門,在溝通情況和問明地址後,周奕和陳嚴開車押着李娟回現場。
路上順便再審一審。
被嚇破膽的李娟也是把情況和盤托出了。
她確實是個賣淫女,而且還是那種低端的髮廊女,因爲沒文化沒手藝也不想喫苦,所以她年輕的時候就開始幹這行了。
她去過不少城市,所以自然也沒少蹲班房。
跟她一起合租的一個小姐妹,叫杜紅,不是老鄉,而是以前在別的城市一起“共事過的同事”,後面來肅山,就合租了。
死的正是這個杜紅,她平時喊她阿紅。
兩人性格都不錯,所以相處得還挺好。
這個杜紅比她小三歲,今年二十八,但是在老家卻已經有了一個七歲的兒子。
只是沒丈夫,甚至都沒有結過婚。
因爲她自己告訴李娟的是,年輕時不懂事,被小流氓騙了身子。
家裏又窮,走投無路只能把兒子丟給父母帶,自己出來賣。
用她的話來說,她和阿紅都是苦命人,因爲她們出賣身體賺的錢也沒自己享受過,都給家裏了。
更可笑的是,家裏人花着她們賺來的錢,卻還嫌她們髒。
這個阿紅跟她不在一個髮廊,她工作的那個髮廊老闆也是外地人,因爲要提前回老家過年,所以前天就關門了。
她因爲沒買着票,所以耽擱了還沒走。
阿紅工作的那個髮廊老闆是本地人,所以還在正常開門。
阿紅又比較拼,想着多賺點錢。
然後今天晚上她回來後,就一直喊肚子痛,說今天那個嫖客跟餓死鬼投胎一樣,把她快折騰死了。
但是因爲給的錢多,所以她才接的。
李娟說自己給阿紅喫了兩粒消炎藥,讓她早點睡。
結果睡到半夜,自己起牀撒尿,然後看阿紅一動不動,就鬼使神差地摸了摸。
結果發現阿紅已經凍得邦邦硬了。
還好提前尿完了,要不然當時就能把她嚇尿了。
她當時的第一反應不是報警,而是趕緊跑!
因爲她們這種人最怕的就是警察,報警是不可能的。
阿紅死了,她覺得警察到時候肯定會懷疑她。
就算不懷疑她,可她李娟是個賣淫的婊子,警察到時候給她來個行政拘留十五天,那就完了。
畢竟馬上就過年了,回家過年是她現在唯一的執念。
所以她才胡亂地收拾了東西,穿上一件大衣就拖着自己的箱子大半夜的跑了。
因爲她們租住的那房子,是那種老式的巷子樓,也沒簽過合同留身份證複印件什麼的,就是給了一個月押金就住進去了。
那個房東老頭還是個死變態,經常趁她們不在家偷偷進屋偷她們的內褲胸罩。
她想的是,趕緊跑,然後肅山這地方以後她就再也不來了,這樣警察也就不可能找得到她了。
所以她纔會大半夜拖着行李箱在路上走,上了出租車之後一腦袋汗,連司機找零都等不及。
就是因爲太緊張了,腦子裏想的只有快點走。
完全沒想過後半夜能不能買到票,能不能有火車。
最後就被周奕他們抓了個正着。
而她最恨的那個人,是那個票販子,他要是不獅子大開口,自己早就買到票了。
這話讓周奕和陳嚴哭笑不得,因爲這人的腦回路,確實不太正常。
不過如果她說的都是事實的話,那這個阿紅的死,確實應該跟她沒什麼關係。
以她的職業和認知,怕警察順手把她拘留了,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負責開車的周奕抬眼看了下後視鏡,冷冷地說:“你最好說的都是實話,要不然可沒你好果子喫。”
周奕就是習慣性嚇唬一下,因爲他還是相信自己的判斷,這個李娟不像是有膽子殺人那種。
可沒想到,後排的李娟聽到這話,立馬低下了頭。
周奕心裏咯噔一下,心說這個反應不對啊,這是還有事啊!
突然,他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李娟,你包裏的錢不少啊,都是賣淫所得?”
女人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
“裏面一共有多少錢?”
“我......我沒數過,應......應該有兩萬吧…………….”
周奕又瞥了一眼問道:“只有兩萬嗎?我看這裏面少說也得有個三萬多吧?”
女人又不敢回答了。
但周奕卻已經知道答案了,冷笑了下說道:“裏面有多少錢是杜紅的?”
“啊......”聽到這個問題,女人猛地抬起頭來,滿臉的震驚和害怕,彷彿自己最大的祕密被戳穿了。
愣了幾秒鐘,她突然就掩面痛哭了起來。
一旁的陳嚴,也很驚訝。
但驚訝中卻又有幾分欽佩和淡定,到底是周奕,這份觀察力沒得說,還是一如既往的厲害。
只是讓他有些驚訝的是,這個李娟都到這種時候了,慌亂到連鞋子都穿錯了。
卻居然還知道偷死人的錢。
人心是真的可怕!
周奕也懶得再跟她囉嗦,只是冷冷地丟下一句:“這個年你肯定是過不了了。”
李娟頓時哭得更厲害了。
林東區的這條巷子,連名字都沒有。
從地圖上來看,這裏已經在城市的邊緣了,靠近長嶽縣了,應該算是一片城郊結合部。
只是周奕他們到的時候,黎明還沒來,看不清周圍的環境。
林東區算是肅山的市區,所以來的人都是林東分局刑偵大隊的。
而且從數量上來看,明顯是人手不夠,硬生生湊出來的。
周奕和陳嚴跟他們負責人打了個招呼,對方應該是個隊長,姓趙。
對方倒是一眼就認出了兩人,因爲前面在肅山市局開大會的時候,這位趙隊也在,而且就站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
之所以有印象,是因爲他們鬧的那個烏龍,他們被大領導點名了。
既然打過照面,那自然就好說話了。
而且漢中省來的他們究竟負責什麼工作,下面的這批人不瞭解也不會問,畢竟領導的態度從來不是公開的。
真實態度都能公開的話,那還當個錘子領導。
所以周奕和陳嚴不僅在現場走動沒受阻礙,趙隊還跟兩人聊了幾句,抱怨眼下已經忙得分身乏術了,希望這個事情不要再搞大了。
言下之意就是,希望這只是一樁意外,而不是兇殺案。
要不然他們這個年就甭想過了。
他們把李娟交給了趙隊,然後把目前瞭解的情況也告訴了他,包括她偷死者的錢這件事。
法醫來得比較晚,來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
而在法醫來之前,周奕檢查了一下杜紅的屍體。
確實已經邦邦硬了,依然是面朝牆側臥的姿勢。
身體表面沒有任何外傷,但杜紅的面色卻極度蒼白,毫無血色。
連嘴脣和指甲牀都是發灰髮白的。
這種體表特徵,一般是嚴重失血的人纔會有的。
可是杜紅身上卻並沒有傷口,連口鼻都沒有滲血。
直到周奕戴着手套掀起被子,纔看到杜紅身上紅色“工作服”裙子的後面,有少量乾涸的暗紅色血跡。
他纔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陳嚴的實際經驗終歸有限,所以看出了對方的體表特徵像是大出血休克導致的,卻在現場沒看到血跡,還在疑惑,甚至趴地上用手電筒往牀底下照。
“嚴哥,別找了,牀底下沒血。”周奕說。
陳嚴爬起來納悶道:“那這人是怎麼死的?”
“大出血。”
“可沒看到血啊。”
周奕一指杜紅的屍體說:“血都在她肚子裏呢。”
“肚子裏?什麼意思?”
周奕無奈地嘆了口氣說:“哎,這女人是被人乾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