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彌陀佛,李施主,你雖然是貧僧的爹……………”
“我是你大爺!”
李青山扶着額頭,感覺自己不知道造了什麼孽。
自己的乖兒子竟然變成了自己曾經最討厭的禿驢,如今還在這裏一本正經地和自己裝不會喝酒。
明明過去他們父子二人總是能把酒言歡,喫肉吹牛的。
好吧,雖然以前都是李鳳元倒酒他喝酒,李鳳元煮肉他喫肉。
但自己也給他封過一個煮肉天王的名號,怎麼自己不過出去幾次,這小子就一門心思當和尚了?
“小子,算了,我不管你了,你也去魔域吧,魔域現在是你老子的地盤,你可以自自在在的做一個神二代。”
在枯死的菩提樹下,李鳳元卻搖了搖頭說道:“大老爹,貧僧另有去處,留在這裏只是想見你最後一面,現在也該告辭了。”
李青山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沒有問他要去哪,他身上的氣息已經展示出他要走的路了。
慕容復看着李鳳元的樣子,也爲他今後的路途而擔心。
李鳳元看着爲他頭疼的李青山,也是不由想起了前幾日......
那是李青山被通緝的那天,阮瑤竹正要勸他逃走,但自己卻拒絕了。
他不願意再讓他人欠下因果。
隨後,他在這菩提樹下,做了一個“夢”。
在夢中,他感覺到自己在升騰,進入雲海。
穿過諸天萬界,隨後看到了一座山。
是靈山,是那座已經被李青山推倒的靈山,但此刻不知爲何卻依然屹立着。
李鳳元羽翼一展,便在天空中留下一道長長的雲痕。
隨後便來到了靈山之上,看到了那座有名的大雷音寺,本名那爛陀寺,意爲施無厭。
李鳳元一向喜歡他的本名,佈施佛法,普度衆生,永無厭足。
此刻,他站在雲端俯瞰下去,發現那寺中人來人往,衆多僧侶行走其間,有的打坐冥想,有的談經說法,有的練習神通......
不一而足,卻欣欣向榮。
隨後,他的眼神流轉,忽然看到了遙遠的過去。
那一位位赤裸着上身,裹着裙幔的金剛力士,扛着數十人才能合抱起的巨木,從他身上穿了過去,大步走向不遠處正在建設的大雄寶殿。
這是那爛陀寺的起源。
李鳳元看了很久很久,親眼看到了那爛陀寺在冰川的荒蕪之上興建了起來,一磚一瓦,一草一木、一座座大殿、一座座鐘樓、一座座寶塔......
無數的高僧在其中研學,無數的信徒過來參拜.......
這是這座寺廟最鼎盛的時期,確是持續了無數個日月。
他看得熱淚盈眶,看得不能自己。
但隨即他又意識到了,靈山已經被李青山推倒了,那爛陀寺已經被毀去了,而且絕對不可能再重建。
所以如今的這些曾經,都讓李鳳元無盡的悲涼和感動。
彷彿是看到了一個嬰孩如何呱呱墜地,如何哇哇啼哭,又如何睜大眼睛的打量着世界,如何奔跑、學習、玩耍、說話……………
但他知道一個前提,就是這小孩已經死了。
諸劫輪迴,成壞空,宇宙塵沙,概莫能外......
在他流出淚水讓視線模糊了之後,他卻猛然驚醒,摸着臉上的溼痕,喃喃自語道:“我怎麼哭了?我爲什麼會哭?”
明明他之前便知道大雷音寺已經被李青山摧毀了,但不知爲何,此時卻特別的觸景生情。
思索片刻,他就明白,原來....他在怕死。
無數高僧大德善男信女極力維持的寺廟都能死亡,更何況是個體的生命呢?
貪生怕死是一些動物的本能,但他是鳳凰啊!它是那個例外。
不僅是對於所有的生靈,哪怕是神佛之中,鳳凰也是那個例外。
鳳凰可以通過涅?來超脫生死,生來便具有無盡的壽元,於是便缺乏死亡的概念。
因爲每次鳳凰衰老以後,便可以通過涅?來重新獲得生機,一切從頭開始。
所以它既是嬰孩也是老人,無休輪轉,才稱之爲涅?。
李鳳元盯着自己的腳尖,看着周圍虛幻的宮殿,忽然堅定了信念,一步跨出。
果不其然,他眼前的一切,無論是亭臺樓閣,還是僧衆伽藍,全部化爲了灰燼。
大地白茫茫一片,真乾淨。
他心中彷彿是有了一絲明悟,也是堅定了一種決心。
待到飛煙散盡,那蘭陀寺已經不見了蹤影。眼前卻是一片園林,充滿了生機,滿是繁茂叢生的金葉菩提樹,比那百草園中的金葉菩提還要茂盛許多。
而地上的竟然不是草地,而是金磚。
他的頭頂上陽光明媚,萬里無雲,在照耀和反射之下,形成一片翠綠和金黃的海洋。
李鳳元熟讀佛學典籍多年,此刻看到這座園林,立馬道破它的名號:?樹給孤獨園。
當年佛祖就是在這裏悟道的。
如果大雷音寺說是佛門的興發之地,那麼這裏就是佛的緣起。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園中響起:“你可知道,此番前來,必遭業火焚燒。”
李鳳元平靜回答:“我已知曉,絕無悔恨。”
“你爲何而來?"
“爲了擔當李青山的罪業。”
“李青山何罪之有?”
李鳳元啞然,他確實不覺得李青山有什麼罪過。
“去吧,你心中若只有父子之情,便非吾之門徒。”
李鳳元如聞雷霆,陡然明悟:“我來擔當衆生之罪,受衆生之苦。”
“何以爲慈?何以爲悲?你又是衆生何人?”
李鳳元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因爲他是鳳凰,與衆生的差距宛如雲泥。
他擁有永恆的生命,只要他不想死,便可永遠不死。
衆生與他又有何干係?
“你若是以神明自居,視衆生爲螻蟻,以自身爲主人,視衆生爲奴僕,縱有好生之德、仁慈之心,也非我輩中人。”
李鳳元聽到這話,忽然有些明悟了:“衆生平等,難道這就是你選擇李青山的原因嗎?你把極樂世界的大道法則交給他,令他成爲魔域之主。”
那聲音淡淡說道:“是李青山選擇成爲李青山,是李青山選擇成爲魔域之主。”
李鳳元苦笑道:“是啊,縱然是你這個一世至尊,也有做不成的事。若你真像世人所說那般大慈大悲,無所不能,這大千世界又怎會是一片苦海沉淪呢?若你慈悲便是無能,若你有能便無慈悲。
這話若落在尋常僧侶耳中,必然是毀佛謗佛之語。
但在這世尊耳中,卻是無盡的感慨。
那聲音沉默片刻,味道:“神通不敵業力。”
“什麼是業力?”
“業力就是因果。”
“有因必有果?"
“有因必有果。"
李鳳元立刻頓悟,豁然開朗:“原來如此,神通便是業力。鳳凰雖然能超脫生死,卻不能超脫因果。如此看來,鳳凰與凡人無異,凡人與螻蟻無異。是以衆生平等,是以我即衆生。
“善。”那蒼老的聲音好像有了微笑,說道,“正是如此,你近前來吧。”
李鳳元心頭一鬆,他知道自己通過了師尊的考驗,頓時有些心猿意馬,無法平靜下來。
待他行走數百步,深入蓮間,終於見到了佛祖的真容,卻不似想象中的那般金光燦燦,面如滿月,反而面如枯槁、鼻如鷹鉤,看起來卻只是一個尋常的老僧。
而李鳳元卻是忽然感覺到一絲奇異的親切感,彷彿是血脈在鳴動。他猛然地說道:“你是原始鳳凰!”
“你就不想對我說點什麼?”
李青山看着眼前的兒子,卻也不知道從何談起,便想讓李鳳元解釋一下,究竟是發生了什麼。
李鳳元長嘆了一口氣,猛然回過了神,神情似笑非笑,還有幾分打趣地說道:“本來是有不少話想說的,但是聽了你剛剛的故事,只能說.......李青山還是李青山啊。”
這話讓李青山有點不好意思了,於是扣起了指頭,給了李鳳元那光頭一記暴慄。
李鳳元哎呦一聲,扶着他的毗盧帽,揉着腦門,憤憤不平地說道:“你都成神了,怎麼還這樣?”
“小子,你記住,你老子永遠是你老子。”
“大老爹,慕容叔,我要走了。”
“走吧走吧,要走就早點走,別後悔今日的選擇就行了。”
而慕容復則是端起了酒碗,遞到了李鳳元的面前:“和你爹還有你叔喝一杯再走吧,小子。”
此刻,一道金色佛光正好從天而降,籠罩了李鳳元的身邊。
而李鳳元看着二人,隨後端起了酒碗。
下一刻,沐浴在佛光中的李鳳元便消失不見了。
慕容復又將一個酒碗遞給了李青山,隨後自顧自地拿着自己的酒碗,在李青山的酒杯上碰了一下,喝了一口,便走向了園子的大門:
“走吧,青山,該幹活了。”
“嗯。”
李青山應了一聲,但眼神還是看向了李鳳元消失的方向:“這孩子.....都不跟大老爹碰個杯再走。”
李青山抬起酒碗,一飲而盡,將碗隨意一?,便跟上了慕容復的步伐。
而那?樹給孤獨園中,一個年輕僧人將手中的酒小口啜飲。
隨後將酒碗輕輕地放在了路邊的一塊青色大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