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界之中門派林立,居於首列者是宸教,檀門,朱闕宮,棲月崖。
離祕境入口已近,因着試煉傳統古已有之,雲端建有渡口、驛站,大大小小的仙舫便暫且停在雲上渡口。甫一下船,已見中小門派的領隊圍着宸教上三峯的峯主恭維,喬慧路過一聽,只覺此生從未領略過這許多語言的藝術。
崑崙的白舫停在距衆船極遠處,如漆黑雲層中一塊白璧,清輝凜凜。旁人見崑崙無意與人交遊,不敢貿然上前打擾。久久也不見那船上有人下來。莫非他們不是來入祕境試煉?
恰見師兄走來,喬慧便問:“師兄,你家人也來了,他們不和你打聲招呼呀?”
謝非池心覺好笑,崑崙中除卻謝氏,另有衆多外姓的食客、門徒,仙宮事務繁忙,他的家人不會專程來看他試煉,便派幾個門客來探看他成績如何。他們是謝家的眼謝家的目,眼目非人,怎會和人打招呼。
紫極的崇霄君是他同族堂兄,二人也不過點頭之交。他平日與崇霄幾無來往,人情世故,何其的浪費時間。
他道:“不必在乎他們,你與我只需專心試煉一事。”
漆雲如巒,天幕間電光點點,尚不及渡口處的燈火明亮。
一片燈色中,有數點極耀目的硃紅星火,搖搖曳曳,像飄遊空中的紅蓮赤鯉,蜿蜒而來。只見那紅光下有數位美姬俊僕,衆星拱月,簇着一對相貌十分華豔的男女,二人如同初日英蕖般。
其中的男子白玉郎面,氣度風流,笑道:“崑崙的謝公子,別來無恙。呀,這仙子妹妹好面生,是你試煉中的搭檔?”
被一陌生男人稱妹妹,喬慧心有不適。
謝非池亦眉宇微皺,道:“這是我師妹喬慧,你若不知怎麼稱呼她,同爲求道之人,可直接叫她師妹。”
燕熙山道:“好罷好罷,那我便稱呼這仙子作喬師妹。我是朱闕宮的燕熙山,可否一問師妹家學傳承何處?”
一旁,燕熙山的師妹辜靈隱已十分無語,師兄怎這般直截了當地打探別人實力。
她心道,謝非池乃宸教掌門人座下首席,未來興許還是崑崙的繼承人,權柄滔天。有他在,宸教奪魁已是板上釘釘之事,何必去問他身邊的師妹何等法力,自討沒趣。能與他搭檔,想必也是家學深厚,她看這師妹面生,興許是哪個門閥大家養在深閨初入世的女公子。
誰料此女道:“我?若說仙術,我沒有家學傳承,我爹孃都在鄉下,種些糧食養些雞鴨。”
“你是凡人?”朱闕宮一行大爲震驚。
“是,我是凡人。”喬慧點點頭,泰然自若地承認。
她年輕朝氣,眼睛清澈見底,神色自然,眉目舒展,不似說謊。
玉宸臺中竟有肉身凡胎,可堪石破天驚??
這消息宛如漣漪,在水面層層地盪開去。
清點法寶,細數靈藥,宸教的弟子在渡口處打理行囊,不過半個時辰,已有好幾撥人前來問候,一番交遊後,外人目光總悄悄落在他們中一衣冠簡樸的少女身上,探究地觀察這人間的奇蹟。
有幾個大膽的呢,也敢走上前與喬慧寒暄幾句。見她隨和,便滿面堆笑地攔下她,左一句天才,右一句景仰,又將話題引到自己門中亦有凡修,真假遑論,先盼她共情,後又恭謹道,不知能否與仙子交換名帖。
喬慧起初還保有耐心,禮貌地推辭,漸漸已板起臉道:“請不要再打擾我,我還有事。試煉在即,我沒空和人交換名帖。”
大門派的內門極少有凡人。這些人大約想着,玉宸臺中都是仙閥貴胄,秉性孤高,若想與宸教交好,不如從這凡胎的弟子身上一試。凡人能拜入宸教,定是資質過人,眼下先結交一番??且一個十七八歲的人間姑娘,無甚背景,臉皮約莫也薄,容易突破。慕容冰見慣世情,此際將旁人對喬慧的恭維看在眼裏,知曉他們何種想法。
她原想請他們離開,剛往前,便見柳月麟倏然起身,謝非池也向他們看去。
柳月麟耐心有限,道:“別人說了沒空搭理你們,聽不懂麼?”
“各位請不要再來打擾本門弟子。”謝非池雪衣玉冠,越衆而出。
他言簡意賅,神色冷淡,並不顯怒,只如天人俯瞰地上走獸一般。
誰不知謝非池的聲名,那幾人見是他,已戰戰兢兢,恭敬地告退。
蚊蟲退去,謝非池轉過身,看向喬慧,語中有微微的呵責:“你一開始便不應該接他們的話。”他眼中,她雖天資獨得,求道的目標卻不甚堅定,還太過隨和,總低頭去聽蚊蠅的嗡鳴。
喬慧見他又要教育自己,忙道:“師兄,我一開始也不知道他們那麼煩呀,下次我不接這種人話茬嘞,下次一定、一定。”
倘若旁人與謝非池這般輕飄飄地言語,他大約會十分不悅。但他竟沒再說什麼,只讓小師妹今後注意些。慕容冰在不遠處看着這二人,不禁心道,真是一物降一物。
柳月麟原是挽着喬慧的臂,眼下忽又分開,抱了一拳,笑道:“我和大師姐還有二師姐一組,到時候在祕境之中,若同小慧你與謝師兄有甚麼衝突,咱們可要點到爲止。”
試煉的小組或二或三,二師姐是柳月麟的教引師姐古慈音,大師姐自然是慕容冰了。
當日正殿中的金榜,原是分得慕容冰與柳彥一組,恰如其他有帶教關係的前後輩。但慕容冰與古慈音打了招呼,加入到古慈音和柳月麟二人之中。喬慧每每回想此事,都十分缺德地偷笑一下??那柳家的紈絝被師姐甩開,真是樂哉樂哉。
燈影幽幽,映照着謝非池俊美容顏。他對柳月麟的印象甚少,此際略一點頭,當作回應。
喬慧見好友甚是謙和得體,師兄卻不出一言以復,又想起從前月麟對他的種種壞印象,便忙打圓場:“謝師兄惜字如金,月麟你別在意,哈哈、哈哈……祕境之中咱們一定公平較量,同爲宗門增光。”
渡口的青金祭臺上,各門派的峯主、護法雲雲已在臨空釃酒,祝禱祈安。
咒語念動,萬燈輝煌。
有法光加持,已可見數里外祕境入口真容。天淵橫陳,電光裂帛,漆雲激盪,中有紫電、漩渦、暗影,像一座幽森的謎。但此時此刻,它的莫測與可怖在外來者眼中不值一提。
試煉僅容年輕弟子進入,宗門長輩候於祕境外,只於危急時分傳音指點。成敗、生死,全憑各人實力。固知或會有去無回,但無一人萌生退意。
修行十數載,刻苦勤力,今朝得一機會試煉己身,自不肯臨陣退縮。修劍的盼着展露鋒芒,習法的等着大展神通。何等誘人的機緣,或得天材地寶,或得上古法器,衆人心下暢想着,豪情已如江水般滔滔??最緊要是,仙門中那些揚名立萬的傳奇人物,一代又一代的天驕,許多也是在天墟之中嶄露頭角。
喬慧雖當自己是仙境天國一客旅,想到要去一神奧奇妙之境,亦是十分期待。
“轟”一聲,祭臺上發出一道耀目金光,其勢沖天,熠熠生輝。
見了金光,衆人乘風而起,飛入那蒼茫的天塹。
風捲雲湧,越向內探索,電光越盛,在雲中明明暗暗,如翻飛的蛟龍。
祕境中方位淆亂,空間無序,渾然不知穿越層雲後會進入何處,此身如置迷幻之中。
待漆雲散去,腳下站定,喬慧只覺身上一陣寒冷,耳畔有風號丘壑。極目遠眺,雪山冥冥,其高其聳,直入霄漢,又連綿無垠,其勢之廣吞天沃日。人立其下,仿若一芥一蟻,渺小至微,隨時會被這莽莽雪山吞噬。
未料會進入風雪之中,她心下唸咒,喚出火光一團,照耀她與謝非池身側數丈。
不遠處,也已出現零星人影,看服制是別門別派的弟子。
旁人見了他們身着宸教校服,正向他們揮手致意,喬慧卻忽覺腰間被一陣風託起,眼前皎光流麗,雪屑星星亂亂,不過片刻功夫,已被謝非池帶到雪山山巔之上。
她五感清明,遠遠望見山下,方纔欲與他們打招呼的幾人被寒風吹得暈頭轉向。
喬慧心道,大家都是有修爲的,被風吹幾下,應該也……沒事?
見那幾人逐漸在風雪中站定,她放心地舒一口氣。
“不必理會他們,完成試煉方是要務,你太容易分神於外物瑣事。”謝非池對山下困境宛如無睹,掌心飛出一道碧光,風雪之中漸漸展開一廣袤地圖。
此圖卷乃歷代試煉者出祕境後所繪,後世弟子人手一份。只見人跡已至處有蒼茫雪山,巨石迷宮,古國遺蹟……人跡未至處則漆黑一片,留待後人探索。此地圖亦算一法器,與試煉者目光、足跡聯結,持圖者所過之處,那漆黑便逐漸顯形、充盈。
天墟中每有新的未知之境被解鎖,圖上便閃過靈光一道,浮現最先探索者之名。歷代試煉,但觀此圖,便知哪一組跋涉探索之地域最廣,即爲試煉勝出者。
喬慧湊近看了看,道:“師兄,那我們現在往北走?北邊漆黑一片呢。”
謝非池略微頷首:“可以。”
一團橙黃的火光,暖洋洋地映照他倆。謝非池修爲高深,風雪之中行走如常,並不需火焰取暖。那火光映照他,只好似在他臉上落了一層珠粉金屑,點染了幾分暖意,底色仍是冷白。
喬慧又道:“方纔是風雪一陣,便罷了。要是遇上什麼大危大難,咱們還是幫別人一把吧,不好見死不救呀。”
謝非池駐足停步,俊美的臉轉過來,彷彿與雪一色。他漠然道:“若是宸教的同門,我定出手相救。若是旁人,他們既來參加試煉,便應當知曉有什麼風險。”
喬慧正欲出言,但師兄話音方落,地圖上的漆黑已後退了一寸。
空中忽傳來一聲轟鳴,似是巨石相擊之聲??
只見前方風雪連天,上有雪峯倒懸,下有雪嶺橫陳,上下皆山,犬牙差互,宛如在空中組成一道縱深極長的峽谷,又有冰暴肆虐,亂石飛旋其間,險厄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