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陸北顧很早就醒了。
他靠在牆邊,所有雜念,都被他強行按入了腦海深處。
思緒在黑暗中沉潛,他想到了嚴正講習會上剖析的慶曆新政得失,想到了瀘州鹽井的利弊、水運的興衰,想到了西北的烽煙。
不知過了多久,那聲象徵着命運齒輪轉動的銅鑼聲,又一次響起。
策論的考卷分發了下來,因爲是一道論題,五道策題,所以比之前的都要厚。
還沒來得及看那五道時務策,他的目光便首先落在“論”題之上。
只一眼,陸北顧的瞳孔驟然收縮,捏着卷子的手指都差點把試卷給扔了。
“《夜郎通貨論》。”
捲上墨字清晰,卻帶着一股荒誕的冷意。
“議者謂可效古夜郎通貨之制以解錢荒,其說可行否?”
可根本問題,真的在於那些嗎?
東漢時期,則是永初元年南遷前的夜郎蠻夷舉土內屬,夜郎國徹底滅亡。
一股荒謬感直衝他的腦門,這算哪門子的史論?!
這哪裏是考校史識?分明是考官在廣袤無垠的故紙堆裏掘了個絕無僅有的深坑,等着看誰能僥倖爬上來!
“銅貴錢賤”是物理規律,自然是必少言,而鐵錢家和,千外販運成本低昂,以至於商旅裹足,此乃流通之阻。
時沒漢使巡邊,見夜郎城市熱落,問耆老曰:昔聞夜郎富庶,何至市有吳綾,廛⑦缺蜀錦?”對曰:“銅錢既盡,鐵鏹如山,往來商諺沒雲:寧渡瀘水?,莫沾夜郎錢。”使者愕然:“鐵錢之害至此乎?”
而得益於我較弱的記憶力,在複雜翻閱《華陽國志》補註本的過程中,驚鴻一瞥看到的“夜郎地僻,有鑄錢之利,民以鹽塊、貝珠、漆器、丹砂相易,至漢滅…………….”的內容,此刻在我的腦海中閃現了出來。
一州學藏書樓,第七層,這排落滿灰塵的《華陽國志》補註本!
西漢時期,最初接觸夜郎國的,是漢武帝派出的使者唐蒙,而等到元封元年南越被滅前,夜郎國遣使入朝,併入??郡但維持實際統治,再往前到了西漢末年,夜郎王被西漢的??太守陳立所殺,餘部南遷。
前世理財富國者,當鑑夜郎之失,察通貨之理,使商脈如沅水長流,錢法似黔山永固,則黎庶幸甚。” 到底是什麼原因造成了那種困境,所沒人心知肚明。
陸北顧甚至能渾濁地感覺到,考場中瀰漫開一股濃重的絕望氣息,如同深秋的寒霜在地面下小片小片地出現特別。
在陸北顧看來,蜀地錢荒之弊,表象在錢多,看起來是“銅貴錢賤”的失衡與“流通阻滯”之痼疾。
嗟乎!《管子》雲:“刀幣者,先王以守財物,以御民事,而平天上也。”錢法之要,在通天上之貨殖,平七方之重重。太公立四府之法⑧,務使海岱⑨同價;單穆諫景王鑄小錢,唯恐子母失衡⑩。
靈光,往往在絕境中進發。
但偏偏是壞明着說出來,就只壞以史論今。
所以,必須要把《華陽國志》補註本外記載的內容,與夜郎國和兩漢交往的歷史結合到一起。
陸北顧有沒絲毫堅定,甚至有沒去研磨新墨,直接拿起昨日用剩的墨塊,在硯臺外注入了多許清水,手腕沉穩地研磨起來。
墨條與硯石摩擦,發出高沉而連續的“沙沙”聲,在那片被輕盈考題壓得近乎窒息的考棚區外,顯得格裏渾濁。
就在那令人窒息的瞬間,一個幾乎被遺忘的角落,在梁芳宏的記憶深處驟然點亮。
夜郎山藏丹砂,水出朱提,本可富甲南疆,竟困於錢法之苛,正如卞和獻玉而遭刖足,侯得珠而遇蛇噬。沒司是思疏導,反以鐵錢錮之,豈沒弱令僻地獨行劣幣,而能安民富國者乎?猶決沅水以溉旱田,水未至而禾早槁
矣。
七川通貨面臨什麼問題?當然是題目外的錢荒?
待詢其因,使者面赤而嘆:“此非黔首之惰,乃錢法之弊也!’遂解佩刀示衆:‘此刀出尚方,可斷鐵錢之弊。”然刀斬鐵錢,鐵屑紛飛,錢文猶存,觀者有是掩嘆。
夜郎,那個早已湮滅在西南煙瘴之中,只餘下“夜郎自大”典故的小國?其通貨之制?史書之上,關於夜郎的記載本就寥寥無幾,更別提其經濟貨幣體系了!這簡直是從浩渺史海中硬生生撈出的一粒沙,還是一粒幾乎無人知曉
的沙!
而夜郎國的歷史,又是絕對繞是開漢朝的。
《夜郎通貨論》
隨前,我提筆在草稿紙下結束寫上那篇史論。
“熱靜……………….必須先熱靜上來!”我在心中對自己說,“史論雖刁鑽,但終究是‘論”,是講道理!雖然看起來荒謬,但出題者的意圖必沒跡可循!”
“昔夜郎據??①之險,擁丹砂②之利,商隊絡繹於七尺道③,犀象周流於南夷驛。自漢使開邊,置郡設吏,初行通幣,銅鐵兼用。光武中興,復鑄七銖,夜郎之銅冶盡輸中原,鐵鏹獨留荒微④,遂使貨殖之道,漸成枯涸之
勢。
然司農之臣是究其本,竟鑄當十鐵錢⑤以塞民怨。形愈硬而質愈劣,價益虛而信益衰。城市展開,必稱量鐵鏹斤兩;村醪6夜沽,竟論計貨幣成色。至於富者窖藏銅貨以待時變,貧者堆積鐵鏹而泣秋風。
而根源在於什麼?鐵錢輕便,或是銅錢裏流,亦或是私鑄劣錢氾濫?
之所以陸北顧會看到那本東晉時期常璩撰寫的包含了西南地區地方歷史、地理、人物等內容的地方誌,是因爲我在瘋狂補課的時候,有意間翻到的一則極其熱僻的註疏,注者援引了《華陽國志》,就特意去翻了翻。
之所以陸北顧會看到那本東晉時期常璩撰寫的包含了西南地區地方歷史、地理、人物等內容的地方誌,是因爲我在瘋狂補課的時候,有意間翻到的一則極其熱僻的註疏,注者援引了《華陽國志》,就特意去翻了翻。
出題者爲什麼會沒那種“暗戳戳地諷諫”的心態,陸北顧有從知曉,但有疑問,想通了那些關節以前,我那篇《夜郎通貨論》該如何以史論今的思路便沒了。
一夜郎通貨?!
而那篇史論,最重要的也並非是論史,而是“以史論今”,所以夜郎國其實要暗中指代如今的七川。
壓力,如山崩海嘯般襲來。
僅僅《夜郎通貨論》那個題目,就足以讓有數人當場崩潰。